窗外的雨勢驟然化成一片狂暴的白幕,颱風下的風壓如野獸般撕扯著病院的外牆。大廳中央那座三角鋼琴的琴蓋微微顫動,像一口被喚醒的黑井。
周月虹本能地甩開宮浩政的手。那動作與其說是拒絕,更像是一種身體先於意識作出的避險反射。黑暗之中,兩人的身影瞬間錯開,各自退入不同方向的陰影。
她踉蹌了兩步才勉強站穩,一時分不清宮浩政退到了哪裡,只聽見他沉濁的呼吸聲在空氣中斷續游移。
宮浩政掌心殘留的濕冷觸感,與他方才話語中那種強硬的拉扯,在周月虹腦海中撕開一道尖銳的裂痕。藥物催化出的盲目依戀,正被更原始的恐懼直覺一寸寸剝離。
身後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
護士長葉美英已經衝進大廳,直奔聖母像。她的步伐凌亂而沉重,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反覆飄盪。
終於,她找到了藍奕。他被蜷縮著塞進聖母龕座下那狹小的空腔裡,藏在可拆卸的石板之後。
「宮浩政!」英姐把藍奕冰冷的遺體抱起,聲音在穹頂下顫裂開來,「你出來!」
周月虹嚇得往後退。她不敢再停留,摸黑退到了連接主副樓的側門。門後是一段通往副樓的狹窄走道,她立即閃身進入,腳步輕得幾乎不存在,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跳的間隙裡。
「走!」
一道低沉的男聲在耳畔響起。宮浩政猛然抱住自己的頭,再次產生了幻聽。他伸手在虛空中神經質地揮舞撥弄,那把熟悉的聲音卻在腦袋裡震盪不止,如影隨形。
他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臉頰讓自己清醒,沿著牆壁摸索前行,朝英姐叫聲相反的方向退去。轉過另一側樓梯,拾級而上,踏入二樓。
當來到二樓的弓形陽台前,宮浩政隔著玻璃望向松山燈塔,猛然發現風球與燈號已改掛十號。狂風拍打著外牆,震得玻璃門發出瀕臨碎裂的悲鳴。
他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往前走,穿過陽台,來到副樓的病房區。
英姐的叫喊聲早已驚動了病人。病房裡此起彼落的悲鳴與她的嘶吼交織在一起,讓整條走廊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焦躁與不安。
宮浩政並未追尋周月虹。在他眼中,她的離去只不過是一瞬的情緒崩裂。相反地,一個狂熱的念頭正佔據他的意識:他必須完成在塔樓頂層未竟的嘗試,亦即周月虹曾渴求的神聖使命——「解放」。
在他心裡,這間病院的院長雖然已經消失,但那不過是掀開了這座思想牢籠的屋頂。屋頂之下,依然關押著那些被藥物、制度與恐懼禁錮的靈魂。
既然未能以小提琴拉奏禁曲來喚醒病人,那就直接把他們放出來吧。在他混亂的邏輯裡,旋律與開門其實已沒有區別,兩者都是通往相同目標的手段。
宮浩政立即走上二樓,走廊的病房門只要從外扭動手把便能打開。他一扇接一扇地拉開,門鎖扭動時在黑暗裡發出短促而刺耳的金屬聲。
「自由了。」宮浩政的聲音在走廊裡迴盪,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偏執。
病人們的反應各異,有的發出驚恐的尖叫,有的茫然地走出房間,有的則依舊躲在黑暗中,不敢動彈,各種聲音交織成一首荒誕的暗黑聖歌。
當這群失控的靈魂遊蕩到主樓二樓的中空內環迴廊時,終於驚動了還在大廳裡的護士長葉美英。
英姐循聲抬頭。金字塔頂玻璃天窗下的微光,映出二樓迴廊上病人們群魔亂舞的剪影。怒意剛湧上來,她的視線卻忽然被甚麼牽住,停在天窗邊緣。
狂風猛烈撼動窗框,天窗在風壓下劇烈顫動,像隨時會被掀開。她眉頭一緊,那條原本用來把天窗拉緊的尼龍拉索,早已不在了。這一點令她心中忽然一沉。
病院必須守住。英姐深吸一口氣,立刻放下藍奕,快步朝塔樓方向奔上二樓。這座病院她再熟悉不過,單憑聲音與氣流,也能在黑暗中辨別方向。
很快,她來到靠近塔樓一側的迴廊,伸手摸向嵌在柱身內的鑄鐵手搖轉輪。風聲從天窗的空洞灌入室內,高處的滑輪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藍奕上吊時,繩索垂直落下的位置,正對著內環迴廊的一段欄杆。英姐上前查看,發現木柱與基座的接口處竟露出半寸嶄新的木料茬口,已開始鬆脫,顯然剛被蠻力撞開不久。
而另一側,柱身上的鑄鐵絞盤已被鎖死在卡榫裡。一個懸在半空的人,絕不可能再回到柱旁轉動它。這點更讓她確信:藍奕不是自殺。
英姐盯著那段虛空,理智瞬間歸位,眼神冷得像冰。
「宮浩政!你躲得了多久?」她的聲音沙啞而尖銳,「你不是想說話嗎?出來!」
聲音在空蕩的中庭裡迴盪,無人回應。
英姐忽然轉身,望向院長室的方向。大門敞開著,窗外雨夜的冷光滲入室內,映得裡頭一片狼藉。
幽暗中,她的思緒一點一點拼合起來。那張寫滿數字的紙、他對病歷與藥物的追問、還有他刻意接近特殊病患的舉動……
宮浩政不是偶然進入這座病院,他是衝著藍奕來的。
但是……為甚麼?
英姐發出悲鳴,她想不透宮浩政的動機,更想不透這長達數十年的平靜為何會在一夜間崩塌。
與此同時,在副樓地下層。
在英姐的叫喊聲與病房裡此起彼落的騷動中,周月虹沿著窗邊昏暗的走道摸索前行。轉角處,她忽然重重地撞上了一個人影。
起初,她還以為會是宮浩政,但對方留著長髮,定神下才看清對方只是其中一名患有被害妄想症的女人。
「不要……不要,說出來就要被抓了。」女病人死死掐住周月虹的手臂,神經質地盯著地板喃喃自語。
「說甚麼?」周月虹心中一緊,望向四周,「你們是怎麼走出來的?」
「門被打開,是那個說我們自由了的魔鬼。」女人眼球狂轉,語氣驚恐又迷惘,「差一點……差一點她就被抓了……」
「誰?」周月虹滿是疑問,「抓甚麼?」
「那個半夜經常偷偷跑來找我的小女孩……」女人神經質地抱緊自己,語無倫次,「門被拉開的時候,她就躲在床底下抖得好厲害,她不敢出來,說那個站在門口的就是魔鬼……」
整間病院只有一名小女孩。周月虹立刻想起夜半在走廊遊走的安陵,心中忽然升起一絲不安。
「她說他們在吵架,很大聲。」女人抓著自己的頭髮,聲音斷斷續續,「我有叫她走,但她不肯走……她說不能出去,出去就會被那個魔鬼看到。」
周月虹聽後再也顧不得追問,立刻轉身朝樓梯奔去。她在昏暗中摸著冰冷的扶手,一步一步往二樓病房區走去。
她現在只想找到安陵。
因為在這整座失控的病院裡,只有那個小女孩真正看見了今晚發生的一切。
到達二樓時,走廊的病房已全被打開。周月虹沿著窗邊滲入的微弱天光輕聲呼喚,一間一間探看。
最後,她在其中一間病房裡聽見床底傳來極輕的呼吸聲,於是蹲下身,慢慢掀開床單。黑暗中,一雙濕亮的眼睛正望著她。
是安陵,她整個人縮在床板下,臉色蒼白,像一隻受驚的小獸。
「安陵,是我。」周月虹壓低聲音說。
安陵遲疑了一會,才慢慢爬出來,小手緊緊抓住她的衣角。
「不要怕。」周月虹輕聲安撫,「妳的家在哪裡?我們現在就離開這裡。」
安陵卻只是搖頭,不知該如何回答。
「那……妳是甚麼時候住進來的?」
「我……」安陵望著她,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從來沒有離開過這裡。」
這句話像一根生鏽的長釘,狠狠砸進周月虹的胸口。她呼吸一滯,眼眶驀地發酸,甚麼也沒說,只是用力將安陵弱小的身軀緊緊擁入懷中,彷彿想用體溫捂熱這個被世界徹底遺棄的靈魂。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牽起那隻冰冷的小手往離開病房,打算穿過主樓迴廊往塔樓的院長室走去,因為那裡是唯一能打電話的地方。
然而,安陵卻像一隻畏光的幼獸,恐懼讓她本能地往後拖拽著腳步,越是靠近塔樓,她抗拒的力道就越重,步伐也越發遲緩。
「不要……」她小聲說,「他們在吵架,院長很生氣。」
「吵架?他們在吵甚麼?」
「他說……不是他的錯。」安陵抬起頭,用模仿大人的低沉聲音說出那句話,「『錯的人,是你父親。』」
周月虹愣住了。
她忽然想起宮浩政曾提過,他的父親也曾在這座病院工作,而且從此再沒有離開過這座山。當時她並沒有多問。可現在,那句話忽然變得沉重得令人不安。她忽然想到一個可能。
那念頭太荒謬,她一時不敢再往下想。
也許,他來到松山精神病院,從一開始就不是偶然。
地下層另一側,宮浩政正四處尋找病院的其他出口。就在這時,塔樓深處忽然亮起一點光,在整座停電的建築裡顯得異常突兀。
他循光走去,沿著塔樓弧形牆身踏上長廊,只見一支蠟燭零汀地立在牆腳,火光正好映亮那面掛滿歷任院長肖像的牆。
宮浩政走近一步,忽然怔住。
藍奕曾說過,自上一任院長起,便不再懸掛畫像。可此刻,那片理應留白的牆面上,竟被人畫上了一張猙獰的魔鬼臉孔,下方還標著任期:1974-1982——正是三十年前那位前任老院長的年代。
宮浩政盯著那張臉孔,下意識地舉起衣袖,試圖將那刺眼的塗鴉抹去。就在這時,身後卻忽然傳來一道極輕的聲音。
「Cunha……」
宮浩政立即回過頭來。
黑暗中,護士長葉美英幽幽地從走廊口踱出。
「真的是你,宮先生。」英姐冷冷地說,「還是應該叫你官先生?」
差不多同一時間,周月虹也被光線吸引,她帶著安陵從二樓迴廊走過來,但安陵的腳步毫無預警地煞住。
原本被周月虹牽著的小手猛然收緊,指甲幾乎掐進周月虹的掌心。安陵渾身僵直,死死盯著前方的黑暗,喉間發出極微弱、如小獸受驚般的倒抽氣聲。
周月虹還未反應過來,安陵已拼盡全力猛地掙脫,毫不猶豫地轉身衝進黑暗中。她下意識撲身去抓,指尖卻只堪堪擦過她單薄的病袍衣角。
「也沒必要再裝了。」英姐抬頭望著宮浩政,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我早應該猜到!那個死在這裡的前任老院長Vicente de Cunha……就是你的父親。」
宮浩政沉默了一瞬,忽然輕輕笑了。
循著燭光走近的周月虹愣住了,腳步猶疑地放慢。聽著黑暗中的對峙,再看向暗影裡的宮浩政,她腦中那股病態的依賴感第一次出現了動搖,像冰面上猝然裂開出細紋。
「我本來還有點懷疑,但除了他,還有誰能寫出那份錯亂的簡譜?」英姐指向牆上的魔鬼臉孔,「只有老院長,那個不懂樂理的人,看著樂曲彈奏時,把琴鍵一個個記下來。」
「對!他發現禁藥能操控人的情感,決定停止研究,結果卻被藍奕親手勒死!」宮浩政的聲音忽然冷下來,透著極度的傲慢與憤怒,「藍奕剛才都承認了。這座病院裡的人,全都不可原諒!」
「他真的這樣告訴你?」英姐冷笑,「還是你接受不了真相,所以親手把藍奕送上絞索?」
宮浩政的瞳孔微微收緊。
「意外……」他說。
「意外?還是你見死不救?」英姐步步進逼,「我已看穿了,那拉索、那轉輪,你製造的自殺現場根本不成立,你騙得了誰?」
「這些藥本該用來治癒病患,卻被你們剽竊,淪為操控人情感的齷齪工具!」宮浩政咬牙怒斥,「要不是我在父親遺物裡找到那張紙條,我才不會來這座地獄。」
「這座病院,所有人都是替罪羊!」英姐再次發出冷笑,「你以為你是來復仇的英雄?你以為老院長是個聖人?」
英姐聽完宮浩政那段自詡為上帝的告白後,原本慘白的臉色竟然浮現出一抹詭異的潮紅。她再次發出那種乾澀、刺耳的笑聲,這一次,笑聲中帶著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憐憫。
突然,英姐爆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她像一隻受傷的母獸,猛然撲向這名優雅、上進、自詡正義的青年。她那雙佈滿燒傷痕跡的雙手死死扣住宮浩政的衣領,將他狠狠撞在牆上那魔鬼臉孔上。
她貼到宮浩政的耳邊,每一個字都帶著腐爛的血腥味,噴在他的臉上……
「你父親當年……強姦了我!」英姐死死盯著他,眼底燃起一抹瘋狂而清醒的火光,「就在大廳中央那台鋼琴上!」
那是某種被壓抑了三十年的東西,終於在真相的撞擊下,徹底崩斷了。
宮浩政腦中瞬間一片空白。他沒有反抗,只是怔怔望著她,像被抽走了靈魂。
周月虹整個人僵住。
下一瞬,她才猛地衝上前。
「住手!」她抓住英姐的手腕,本能地把宮浩政往後拉走。
藥物殘留的依戀仍在周月虹體內翻湧,她的呼吸急促,眼神混亂,彷彿連自己為甚麼要這樣做都說不清。
二人往塔樓上方走去,宮浩政望向周月虹,眼神中沒有一絲感覺,只有觀察實驗品般的冷靜。
松山精神病院外,颱風的咆哮震得玻璃窗嘎吱作響,彷彿有無數冤魂正試圖衝破這座失聲的墳墓。
「三十年前……」英姐的聲音在病院中迴盪,「也是這樣的雨夜。」
護士長葉美英隻身走到主樓大廳那座巨大的黑色三角鋼琴前,徐徐坐下,慢慢脫下那雙從不離手的白手套,露出一對皮肉蜷縮、佈滿燒痕的雙手……
狂風從天窗灌入,中庭黑暗翻動。大廳中央那座黑色鋼琴,在昏亂的氣流中微微震顫,像一口被重新喚醒的深井,而那段早已被埋葬的往事,也正隨著風聲,一點一點從黑暗裡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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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號風球下的松山精神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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