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鞭。八號風球下的松山精神病院整座建築都在風中顫抖。主樓大廳的後備應急燈閃爍不定,紅光在宮浩政臉上切割出深邃陰影,使他的神情顯出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
二樓中空迴廊上,護士長葉美英如幽靈般佇立,居高臨下俯瞰著大廳,目光穿透大廳渾濁的紅光,牢牢鎖在宮浩政身上。
宮浩政站在周月虹身側,原本溫和的側臉在應急燈下顯得銳利如刀。他緩緩開口,準備親手撕碎那層偽裝。
「起初我以為妳是被他脅迫的受害者。但在天窗上與妳視線對上的那一刻,我看到了妳的眼神……」宮浩政憶述那個荒誕的瞬間,「那不是屈從,而是病態的佔有。這座病院,甚至藍奕本人,都是妳為了滿足某種控制慾而親手打造的牢籠吧?」
英姐沉默了,像是被觸動了某種機關,臉色驟變。
周月虹驚愕得說不出話,風聲從天窗灌入大廳,她忽然意識到,整座病院像一座正在裂開的殼。
「我不明白……那安陵呢?她到底……」周月虹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巡梭,聲音顫抖得幾乎聽不見。
「安陵提到的『秘密房間』確實存在,就在地庫走廊盡頭。」宮浩政冷冷地打斷,目光如利刃般掃向副樓深處,「就在妳們忙著翻雲覆雨時,我尾隨她發現了那個地方。」
「甚麼?你找到她後,怎麼了?」周月虹追問。
宮浩政沒有立即回話,只是抬起頭,目光如錐子般釘在二樓迴廊邊緣的英姐身上。
「地庫盡頭那間傳聞中失蹤病人的病房,其實只是一間加裝了隔音層的兒童房。」宮浩政冷笑了一聲。
英姐站在原地,神情依舊冷硬,只是握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由始至終,那不過是妳利用方子瑜失蹤編造出的鬼魂復仇傳說。妳把桌子頂在門外,擺上聖經、耶穌像、蠟燭與鮮花,刻意營造靈異恐懼,就是讓那裡成為外人不敢靠近的禁區。」宮浩政臉上浮現出一抹生理性的厭惡,語氣愈發刻薄,「好讓你們在那間變態的囚室裡,心安理得地玩起那種三人遊戲。」
周月虹怔了一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葉美英,這簡直讓人作嘔!」宮浩政盯著她,一字一句地說。
周月虹感到一陣強烈的反胃,立即看向英姐,像是在等待否認。
然而,英姐此刻的反應比任何承認都要可怕。她沒有憤怒,也沒有反擊,只是緩緩低下了頭,肩膀劇烈起伏著,喉嚨裡發出一種支離破碎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的低鳴。
「原來……你真的甚麼都不知道……」英姐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低聲喃喃,「你這隻自以為清醒的黃雀,竟然連最基本的關係也搞不清……」
「妳到底想說甚麼?」宮浩政的身軀微微前傾。
「那些你們服過的藥,不知道是甚麼吧?」英姐忽然失笑,像在嘲笑二人的無知,「你們現在的行為,你們自以為的正義,都是假的!」
只見宮浩政欲言又止,像是知道某些秘密卻又不敢說出來。他的視線下意識避開了身旁的周月虹,但眼角的餘光瞥見她正用那種全心全意、近乎神聖的信任眼神注視著自己。
「怎樣了?」英姐敏銳地捕捉到宮浩政那種極力掩飾的自私,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你是在害怕真相呢?還是……希望她能繼續這樣毫無保留地,站在你身邊吧?」
「那些藥……」宮浩政壓低聲音,定在英姐臉上,「不過是你們用來閹割病人意識的工具,別想用這種卑劣的暗示來混淆視聽。」
「暗示?」英姐冷笑一聲,「宮先生,藥物室裡並沒有你想找的檔案。你以為在那能看到甚麼?鎮靜劑?還是止痛藥?」
周月虹忽然想起不久前地庫中被打開的那扇門,看著宮浩政期待著他的反駁,可是等來的卻是死寂。儘管宮浩政此刻的沉默令她心寒,但在體內那股莫名的依戀驅使下,她仍盲目站在他身後。
宮浩政的太陽穴劇烈跳動,看著周月虹臉上那種不自然的依戀,一個可怕的推論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他不敢開口,甚至不敢讓那個念頭在心裡停留。
「察覺到了吧?」英姐語氣平淡,眼神卻透著戲謔,「你不是修讀過藥理學嗎?」
「少來這套了!」宮浩政已隱約感覺到,他原本的冷靜與克制正在一點點崩裂,「那種藥竟然被你們拿來操縱情感,好讓病人在不知不覺中,甘心淪為被你們隨意擺弄的奴隸。」
周月虹忽然發現,宮浩政說話的方式變了。原本溫和而克制的語氣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偏執的鋒利。就像某種壓抑已久的東西正在他體內慢慢裂開。
「不對……」周月虹喃喃了一聲。
宮浩政與英姐同時看向周月虹。她的呼吸變得急促,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微微顫抖。那種依附在胸口的情緒太過濃烈,濃烈得幾乎不像是自己的。
「我彈琴的時候……」周月虹的聲音停住了一下,試著回想自己剛才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卻只感到一片模糊,「那時候……我好像……清醒過一瞬。」
宮浩政的瞳孔微微收縮,而英姐則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在某一個瞬間,周月虹站在大廳中央的身影,與昔日那個瘦弱的少女重疊在一起。
同樣蒼白,同樣困惑,同樣站在鋼琴前。
「終於有人開始察覺了……是因為這座鋼琴。」英姐轉向大廳中央那具漆黑的怪物,「我告訴你們,那些藥物的確會在特定旋律下失去藥效。但你們彈了,卻沒有清醒,反而陷入了更深的幻覺。不覺得奇怪嗎?」
宮浩政的呼吸微微一滯。腦海重複響起那段旋律,從這座走音的鋼琴、自己的小提琴,還有安陵的哼唱……
「安陵也是實驗品嗎?否則她怎會曉得那段旋律?」宮浩政的神思曳回首次音樂治療的情景,「我們發現那天在音樂室中,竟是我們在配合她的律動……」
「你確定?」英姐的指尖神經質地指向他,「仔細回想一下,那天到底是誰先開始的?到底是誰在牽引誰?你真的以為,那孩子是在回應你?」
英姐往前逼近了一步,眼神裡透著殘酷的清醒。
「安陵的確曉得那段旋律,但她不是實驗品。」英姐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誅心,「宮先生,你是一個受過嚴格訓練的音樂家。如果你真的從未聽過那首曲子……你怎麼可能僅憑一個孩子哼出那種毫無樂理常規的音程時,就未卜先知、連一個和弦都不差地,拉出整段毫無樂理可言的《死亡自白》?」
宮浩政原本冷靜的臉孔瞬間僵住,瞳孔在暗紅色的應急燈下劇烈收縮。
大腦深處那段記憶像是被強行倒帶。在音樂室裡,安陵的確哼出了那段詭異的旋律。但讓他此刻如墜冰窟的,不是安陵,而是他自己。他的弓弦在沒有任何譜面提示的情況下,竟異常精準、流暢地接住了每一個極度不和諧的音階跳躍。
那絕不是甚麼見鬼的「即興伴奏」。
指尖傳來的肌肉記憶順暢得令人毛骨悚然,彷彿整段旋律早在多年前便已潛伏於他的神經裡。在極度壓抑的此時此刻,腦海最深處竟無端翻湧起一塊被封死的童年碎片——在父親的房間中,陣陣低沉沙啞又斷續的哼唱聲,以及那串看似亂碼的數字……
原來,那從來都不只是紙上的符號,而是早已刻進他童年深處的聽覺詛咒。
「是我失算了!你的『依戀』錯託別人,還為他彈奏禁曲。」英姐先是望向周月虹,之後轉向宮浩政,「而你的『厭惡』,卻害死了院長!」
周月虹如遭雷擊,指尖在觸碰到宮浩政衣角前猛然縮回。藥物催化出的愛慕感正與現實殘酷撕扯,讓她分不清眼前的男人是救贖,還是這場陰謀的推手。
「周月虹,你很聰明。能破解這台Bösendorfer的表象,卻讀不懂它的真身。」英姐視線緩緩移向大廳中央那具暗色巨物,「那些被固定在異常音準上的鍵,妳以為它走音了?不,它比這世上任何東西都精準。」
英姐的話像是一記精確的定音錘,打進宮浩政的腦海中。他終於意識到,大廳這台以音準穩定著稱的維也納名琴,並非因歲月而頹敗,而是被精密工藝強行鎖死在「走音」的狀態——整整三十年,那扭曲的頻率始終如一,成為唯一能讀取那份簡譜的解碼器。
「甚麼?」周月虹喃喃自語,眼神中透出恐懼,「莫非這首曲子的彈法,不是照著旋律去跟,而是必須按照某種固定的鍵位順序……故意去彈那些聽起來走音的鍵?」
這一刻,護士長葉美英緩緩舉起那張從宮浩政那裡拿來的簡譜。
「宮先生,你這份譜……是錯的。」英姐的視線像釘子般刺進他的眼睛,「可是《死亡自白》這個名字,你是怎麼知道的?」
宮浩政瞳孔驟緊,沒有回答。應該說,他不想回答。
這份他唯一珍視的簡譜,在英姐手中顯得荒誕不經。多年來的邏輯支柱轟然崩裂,他以為自己是步步為營的解碼者,此刻才發現,他竟是拿著一張錯誤的地圖,在別人的迷宮裡盲目摸索。
然而,那種崩潰感僅僅持續了幾秒。他眼底的混亂迅速凝結成一種冰冷的鋒利,反客為主地踏前一步,直視葉美英。
「譜是錯的,但『罪』是真的。」宮浩政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妳這麼在意這份譜,是因為它觸碰到了這間病院最卑劣的勾當。那些研究,根本不是藍奕的成果,而是你們從別人手裡剽竊回來的血債,對吧?」
英姐原本冷硬的臉上閃過一抹轉瞬即逝的驚愕,卻很快恢復平靜。
「你到底是誰?一個音樂治療師怎麼可能知道那些被塵封的藥理?你憑甚麼站在這裡審判我?到底誰才是這裡的居心叵測者!」英姐忽然發出質問。
宮浩政不見半點動搖,沒有正面回答,反而露出一抹混雜輕蔑與憐憫的冷笑。
「妳根本沒有找到藍奕吧?妳只是剛好找到我的外套拿到筆記,想試探我的反應。」他冷冷說,「遺書已經寫得很清楚了,李軒的死是藍奕使用禁藥導致的,怎麼妳就是不能接受他是畏罪自殺呢?」
兩人的視線在大廳中央交會,誰也沒有退讓半分;兩張臉孔冷硬得像澆鑄了水泥,沒有留下任何可以滲透的縫隙。
英姐突然笑了,笑得幾乎瘋狂,像是從他的話中抓住了確切答案。
宮浩政與周月虹一臉茫然。周月虹的心跳加速,胸口如被琴弦勒緊。
「到底是誰試探誰了?」英姐聲音低沉地怒吼,「院長是不會自殺的,他就在我能看見的地方看著你。」
周月虹聽到這句話,心頭一寒,下意識地環顧四周。
「妳還要說謊到甚麼時候?妳根本不知道他在哪裡。」宮浩政視線掃向聖母龕座下的陰影,語氣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因為——他一直在這裡……」
英姐聽到這句後,臉色瞬間煞白。
宮浩政緊緊盯住她的雙眼,試圖從那細微的肌肉抽動中捕捉哪怕一絲破綻。然而英姐僵直的背脊猛然一顫,預期的崩潰並未發生,她竟硬生生地將翻湧的情緒壓回心底,在失控的邊緣強行止步。
周月虹忽然覺得呼吸變得沉重,她的心越來越亂,這種感覺讓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哈哈……哈哈哈哈!」
英姐突如其來的狂笑在陰森的大廳盪開,那聲音嘶啞得如同受潮的琴槌擊打在斷裂的鋼弦上,刺耳而混濁。她死死抓著迴廊扶手,原本冷峻的臉孔扭曲得近乎陌生,雙眼在昏暗中閃爍著癲狂的光。
「說謊的人是你,宮先生。因為……」英姐停頓,目光凌厲,「李軒,是我殺的!」
「不……不可能……」周月虹顫聲問,「為甚麼?」
「侵犯安陵的,不是院長,而是李軒!」英姐的聲音冰冷,帶著多年壓抑的憤怒,「那畜生恃著自己是醫管局之子為所欲為,他們那家人我忍了好久了……為了安陵,我不能再忍!我不能讓任何人弄髒藍奕的世界,哪怕是一丁點污點也不行!」
宮浩政大感錯愕。他從未聽說醫管局之子患有精神病,而藍奕偏偏又是醫管局的女婿。這層錯綜複雜的姻親關係,顯然隱藏著某種令人心寒的包庇。
與此同時,他腦中迅速重組那些碎片:安陵擁抱藍奕時超越依附的歸屬感,以及英姐對她近乎自虐的嚴苛守護,逐漸拼湊出一個令他戰慄的血脈真相。
「你以為那是囚室?」英姐的神情從憤怒轉向一種病態的溫柔,「不!那是我們的城堡!那是他和我……這輩子唯一留下的東西!」
站在宮浩政身後的周月虹猛地倒吸一口涼氣,真相的殘酷如冰冷針刺,直透神經。安陵那雙躲閃的眼眸與英姐的輪廓在腦海中重疊,她眼底閃過的疲憊與偏執,隱隱透出某種血肉相連的親密。
她赫然明白了一件事。這座病院裡流傳三十年的鬼故事,也許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嚇人,而是為了讓所有人遠離某個真相。
「難道,安陵是妳和院長的……」宮浩政語調微揚,一個恐怖的推論在腦海中成形,他死死盯著那張扭曲的臉,「妳到底是誰?」
「你真的想知道我是誰嗎?」英姐忽然笑了。她的目光沒有落在宮浩政身上,而是越過他,死死盯住周月虹。
那一瞬間,英姐的神情忽然變得極其古怪。憤怒、悲傷與某種難以言喻的柔軟在臉上交錯,就像她眼前站著的不是周月虹,而是一個早已死去的人。
暴雨拍打著高窗。
「三十年前……也是這樣的雨夜。」英姐低聲說,之後慢慢抬手,指向大廳中央那座鋼琴,「那一晚……也是有人,站在那裡。」
周月虹心頭一緊。她下意識順著英姐的視線望去。昏暗的大廳中央,那台走音的鋼琴靜靜佇立在暗紅的燈影之下,像一個等待被喚醒的黑色深淵。
英姐忽然抬頭,目光銳利得像刀。她從口袋掏出打火機。啪的一聲,微小的火焰在她指間亮起。她把火苗貼向手中的那份簡譜。火焰迅速吞噬紙張,數字在橘紅色的光裡蜷曲、變黑。
宮浩政瞳孔一縮,只能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迴廊上的英姐任由紙張燃盡。最後一角紙灰在空中碎裂飄落。
英姐突然轉身,像是某段被壓抑多年的記憶終於破裂,猛地衝向通往地下的樓梯,腳步在空蕩的迴廊裡爆出急促的回音。
就在這時,一聲沉悶的爆響從塔樓方向傳來。紅色的應急燈劇烈閃爍,像垂死的心跳。
下一秒,全部熄滅。
一種近乎本能的警覺在宮浩政體內瞬間竄起,他猛地扣住周月虹的手腕,轉身衝向病院的大門。
然而,大門紋絲不動!
宮浩政猛地抬頭,那扇沉重的大門,不知何時已被從外面封死。他心頭一沉,在這座病院裡,只有保安能從外面封門。他才想起,院長早前曾指示保安封好門窗。
暴雨仍在窗外咆哮,整座松山精神病院,瞬間沉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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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樓大廳的鋼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