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鋼琴 - 第十三章：斷裂的情感

副樓地下層只剩兩盞緊急照明燈，投射出混濁的暗紅光芒，將影子拉得細長扭曲，像從牆縫裡滲出的黑色液體。

外頭風聲貼地低吼，偶爾夾雜碎石撞擊鐵門的乾裂響聲。病院已全面停電，病人被鎖在病房，其他員工早已疏散。

現場只剩三人：新入職的音樂治療師宮浩政、剛入院的周月虹，以及因受不住刺激而暈厥的護士長葉美英。她被兩人合力抱起，移至副樓復康區活動空間的舊沙發上。

英姐胸口緩慢起伏，像一縷被風吹散的魂魄，勉強凝聚回人形。額角一道擦傷已止血，神情褪去平日冷峻，只剩近乎虛脫的蒼白。

周月虹坐在一旁的椅上，雙手緊握，指節泛白。她的目光不時掠過英姐，又迅速移開。她試圖壓抑胸口翻湧的不安，但腦中仍殘留鋼琴的餘音與安陵那聲淒厲尖叫，像一根細針反覆刺進耳膜。

宮浩政坐在對面，停電後，他一直沉思。

太安靜了。靜得像時間被抽乾，只剩呼吸與風雨的低鳴。

終於，周月虹深吸一口氣，打破這死一般的寂靜。

「我們現在……怎麼辦？這一切太不合理了，甚麼鬼魂……。」她強壓住心底的恐懼，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我們得去找安陵，她現在一定很害怕。」

宮浩政愣怔了好一陣，才從恍惚中回神，緩緩轉頭看向她，眼神仍有些渙散，彷彿還沒完全接住她的話。

「外邊很大雨吧，你離開之後，到底發生了甚麼？」周月虹留意到他濕透後半乾的衣服，放軟語氣追問，「安陵呢？她的聲音從大廳傳來，你有看到她嗎？會不會跑了出外？」

「我……」宮浩政聲音很低，卻有點焦躁，「後來我找到她了，也親眼看見院長那些勾當，這裡一直在研發禁藥。妳說的那些惡行……全都是真的。」

周月虹的目光始終沒有移開，像是要從他臉上讀出更多細節，尤其是關於安陵的一切。可宮浩政卻欲言又止，彷彿那些記憶還在腦中翻攪，尚未整理成完整的語言。

「我不該回來的……都說過不要回來了，我就是不聽！」宮浩政緊緊按住膝蓋，語氣透著壓抑的悔恨，「我本來都離開了！」

「對了……」周月虹忽然想起早前臨別時他未說完的話，便問道，「那時你在病房裡提過你父親，那句話是甚麼意思？是關於這座病院，還是關於……你自己？」

然而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靜靜坐著，沉默像一層厚重的霧，將兩人隔開。

眼前的宮浩政正處於某種邏輯失序的邊緣，周月虹嘗試伸手安撫，指尖才觸及他的手背，他便如觸電般猛地抽離，那種生理性的抗拒突兀而冰冷。

藥物的餘波仍在輕輕拉扯周月虹的意識，但那股滯重的混沌正一點一點退去。她感覺腦袋終於清明了一些，像從深水裡緩緩浮上水面，終於能喘一口氣。

「我先去找安陵。」宮浩政站起，向著主樓步去，「妳留在這裡，別亂走。」

周月虹總覺得院長藍奕的死過於反常，現場亦多處疑點，從鋼琴蓋上的灰塵，到他垂吊的姿勢，以及掛繩的角度，一切都透著詭異的違和感。

「院長真的是自殺嗎？」周月虹對著宮浩政的背影忽然問。

宮浩政的腳步明顯頓了一下。他沒有回頭，眉心微蹙，隨即快步走入黑暗。

窗外風雨加劇，斷裂的樹枝在狂風中不斷抽打著玻璃，發出急促而雜亂的扣擊聲，這裡只剩周月虹和護士長葉美英二人。

死寂重新籠罩了副樓地下層幾秒鐘。

「他不可能自殺。」

英姐的聲音突然響起，彷彿聽到剛才的對話，乾澀、尖銳，像刀子劃過瓷磚。

她緩緩坐起身，白手套在剛才的昏厥中弄髒了，指尖沾著不明的污垢。她的背脊僵硬得像被鐵絲撐住，幾經辛苦才站起。她沒有看向任何人，只是死死盯著虛無的空氣，往大廳方向走去。

英姐此刻已完全無視周月虹，也沒再追問她為何離開病房，滿腦子只想弄清楚藍奕的真正死因。她一直喃喃自語，聲音低啞，帶著一絲近乎瘋狂的執拗。

周月虹看著英姐踉蹌的背影，無可奈何，只好默默跟在她身後。

夜未過半，但紅燈在牆上緩緩脈動，像還沒死透的心臟。

兩人穿過側門回到大廳。原本懸掛屍體的位置，此刻竟只剩下一片虛空。藍奕不見了，宮浩政也不知去向，就連那根直垂而下的尼龍繩也不知所終，彷彿剛才的懸吊只是一場幻覺。

外頭猛烈的颱風正瘋狂撕扯著病院的窗櫺，松山精神病院的大廳被一種低頻的隆隆聲籠罩。

「怎麼會這樣？」周月虹喃喃自語，並驚訝屍體消失得如此突然。

宮浩政離去後才不過半小時，藍奕的屍體竟已無影無蹤。

「你們這種人根本無法理解，他還有偉業未竟，怎麼可能自殺？」英姐猛地轉過頭，佈滿血絲的雙眼直勾勾地鎖定周月虹，眼神中透出瘋狂與神經質，「是妳！從妳踏進這座病院開始，這裡的頻率就亂了。」

「但是…院長的『遺書』就在這鋼琴上。」周月虹聲音微顫，指著那面如黑鏡般的琴蓋，「是老師發現的，他是畏罪自殺。」

「畏罪？」英姐忽然冷笑了一聲。

她緩緩伸出戴著白色手套的手，在琴蓋上用力抹過，發出尖銳且乾淨的摩擦聲，琴蓋忽然亮得像一面深邃的黑鏡，倒映著兩人扭曲的臉孔。

周月虹目光越過空蕩的大廳，視線掃過乾淨的地板，最終落在被過度擦拭的琴蓋上。她腦中剛閃過疑慮，胸口卻無端湧起一股燥熱，強行將那點不安灼燒殆盡。

此刻的她，因想起宮浩政而變得異常平穩，儘管違和感就在眼前，她卻感受到一種近乎神聖的盲從。

大廳中央，那台鋼琴靜靜立在燈影裡。半掩的琴蓋斜斜垂著，看上去像一口沉默的棺材。

英姐帶著一絲疑惑，走到琴側。她的呼吸逐漸急促，指尖隔著手套停在琴蓋邊緣。整座大廳忽然變得異常寂靜，只剩她胸腔起伏的聲音。

她停了片刻，然後慢慢掀開琴蓋。

琴弦密密交錯，在燈光下泛出冰冷的金屬光。

沒有屍體。

英姐怔了一下，像突然失去了方向。她低頭望著那片鋼鐵與木質構成的幽暗空腔，神情複雜。

周月虹這才悄悄鬆了一口氣。

大廳的聖母像依舊垂望，但在昏暗的緊急燈光下，那張慈悲的臉似乎比平日偏移了一點，目光在幽暗中似乎落得更深，像正靜靜注視著腳下那片微微錯開的陰影。

「護士長……」她遲疑地開口試探，「院長的那些勾當，妳是知情的嗎？」

然而英姐並沒有回答，她忽然發出乾澀的冷笑，那笑聲像是在風中摩擦的枯枝。

「宮浩政！你給我出來！」英姐那尖銳的嘶吼穿透了層層風聲，盤旋在整座病院中激盪。

「他去找安陵了……」周月虹上前，卻得不到她想知的答案，反被英姐推開。

一股寒意直衝英姐腦門，像意識到危機一樣立即轉身原路折返，英姐直覺宮浩政絕不會去別處，定是去了藏著所有罪孽的地庫。她顧不得解釋，瘋了似地衝向副樓深處的階梯。

剛踏入地庫，腳下便傳來玻璃碎裂的刺耳摩擦聲。這一層沒有後備燈，除靠近入口處之外，基本上漆黑一片。走廊第一間的藥物室已被打開，門上的觀察窗被砸穿，殘餘的玻璃尖角在昏暗中折射出冷光。

然而，英姐卻向走廊深處的黑暗走去。她急忙點燃小圓桌上的蠟燭，火光照亮了門上的耶穌像，那垂下的目光彷彿正注視著她整理物件。直到確認桌上所有東西位置正確，聖經沒有亂翻，她才轉身慢慢走回藥物室。

這時，周月虹已在門前，她驟眼望進去，並沒有感到被亂翻的跡象，而英姐只是向室內瞄了一眼，似乎並不擔心藥物被盗。

「他的好奇放錯地方了。」英姐冷眼望向灰暗的藥物室，直指是宮浩政所為，並望向周月虹問，「說！他有沒有對妳提過為甚麼要查找病歷和藥物的事？」

周月虹愣住，眼神一片茫然。她和宮浩政確實發現病院有些不尋常，也對使用的藥物起疑，但卻沒有深入討論。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胸口猛地一沉。

「果然，那種藥對你們十分有效。」英姐看著周月虹，嘴角混合了憐憫與殘酷的笑意，「也不能怪你們，始終你們甚麼都不知道。」

「……甚麼意思？」

「看著吧，當你藥效一過，妳對宮浩政的依戀，定必反噬。」英姐的笑容更顯鬼魅。

接近午夜的時分，周月虹的思緒才真正重新抓住現實的輪廓，邊緣的幻影漸漸褪去，留下的只有冰冷的清醒與迫切的疑問。

「妳要麼回房，要麼幫手去找宮浩政，別再跟著我！」英姐她厲聲丟下這句，腳步急促地出地庫，已沒空再理會周月虹。

周月虹呆立了片刻，才本能地跟了上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腦中仍是一片空白。

回到副樓地下層，英姐的身影已沒入深處的陰影。

再度孤身一人的周月虹感到一陣沒來由的心寒，那不只是恐懼，更像是一種被藥物掏空後的極度空虛。

本能驅使她去尋找宮浩政，那是她目前唯一的座標。

周月虹強迫自己冷靜，試圖在混亂的直覺中，拼湊出這座病院被藥物掩蓋的真實邏輯。大廳裡不翼而飛的藍奕屍首、始終下落不明的安陵，這些疑團仍纏繞在她心中還未解開。

病院冷得異常，當她正準備離開副樓時，背後忽然掠過一陣極輕的氣流。

宮浩政出現在她身後。

不是急促的奔跑，不是狼狽的躲避，而是一種刻意壓低存在感的靜默。

周月虹驚覺是宮浩政之後，禁不住擁向他，之後第一件事便是問及安陵的去向。

「找到安陵嗎？」

宮浩政避開了她的視線，只是含糊地搖了搖頭，顯然他的心思從頭到尾都不在尋找安陵這件事上。

「你怎麼會在這？我明明看著你往主樓那邊去了……」周月虹話音稍頓，望向他的眼神轉為驚疑，「藍奕的屍體……是不是被你處理掉了？」

然而，宮浩政甚麼也沒說。那種刻意保留，反而比否認更沉重。

「英姐醒過來了，我們剛才還去過地庫，沿路都沒有見到你。」周月虹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現在的沉默，是想告訴我……我猜對了嗎？」

宮浩政不容分說地扣住周月虹的手腕，打斷了她的揣測。

「我們必須離去，這地方太詭異了！」宮浩政拉著她往主樓大廳快步走去。

一走出大廳，風雨撞擊玻璃的咆哮驟然楔入了一串沉穩且規律的腳步。

是護士長葉美英，她緩緩從二樓中空的內環迴廊現身。

「宮先生，早前叫你走你不走，現在倒走得這麼匆忙？」英姐停下腳步，語調平淡，卻透著寒意。

「發生這麼多事又斷了電，我是想出去報警！」

「是嗎？難道你不知道……」英姐冷冷地看著他，「固網電話即便停電，也是能正常運作的嗎？」

宮浩政渾身一僵，話語哽在喉間。

「遺書我還沒有看過，但院長的死是你所為吧？」英姐壓著怒意質問。

英姐沒有慌亂，手中提著一張紙條，上面密密麻麻寫滿數字。那是宮浩政一直收藏在筆記本中的紙條。

英姐的目光越過周月虹，直接落在宮浩政臉上。她的眼神沒有憤怒，只有某種近乎確信的冷硬。

「我已經找到院長，這是在他身上找到的。」英姐說道。

宮浩政本能地往身上的口袋摸去，卻發現外套早已脫下。

「不可能！」他大惑不解地喃喃自語。

在他的記憶中，那張紙條從未示人，唯獨在周月虹病房時曾拿出來一次。想到這，他猛地轉向周月虹，卻見她同樣一臉茫然。

「這張紙上的數字……你以為是《死亡自白》的簡譜吧？」英姐翻轉背面示出四個中文字，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宮浩政表情頓時僵住。極短，幾乎不可察。

身旁的周月虹大感困惑，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若英姐真的找到屍體，為何只有紙條而不道出位置？還是，這只不過是在試探宮浩政？

「是你指使周月虹去彈那首禁曲以制造混亂，對吧？」英姐步步進逼，「你到底是誰？」

走廊上的紅燈忽明忽滅，映得宮浩政的臉半明半暗。

「院長一直在暗地裡研發禁藥，這件事你知情嗎？」宮浩政反客為主，語氣冰冷而銳利，「那些病人……對他來說，從來就只是實驗對象吧？」

「院長的偉大，你根本——」英姐像被踩到了痛處，聲音陡然拔高，話語卻在憤怒的顫抖中戛然而止。

「護士長！到現在妳還想隱瞞甚麼？這禁曲和這病院到底有甚麼關係？」周月虹目光緊鎖著對方。

「原來你們搞這麼多事就是想引院長犯錯嗎？」英姐冷笑著。

「連十二歲的女童都不放過，妳還在護他？」周月虹猛地抬頭，聲音冷得發顫。

英姐的瞳孔驟縮，像被針刺中。

「你閉嘴！妳根本甚麼都不懂……甚麼都不懂。」她喉頭滾動，卻只擠出一句，「安陵……安陵留在這裡才是最安全的。」

「安全？」宮浩政靜靜看著她，然後輕輕搖頭，「或者我該問……這座病院對妳而言，究竟是守護藍奕的堡壘，還是囚禁妳自己的牢籠？」

周月虹一臉不明白地望向二人。

「你想說甚麼？」英姐依舊冷眼盯著宮浩政。

「院長藍奕、妳，還有安陵，你們三人之間的秘密。」宮浩政語氣平直，卻刻意壓低，「要我替妳說清楚嗎？」

英姐的臉色瞬間褪盡血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大廳金字塔形玻璃天窗外，颱風橫掃破碎窗櫺。狂風穿過幽長走廊，在空蕩的建築內激盪出低沉而持續的回響，像負傷野獸壓抑的嘶鳴。

一段被刻意埋葬多年的真相，終於逼近裂縫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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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05222569ca9b0c538c73.64215896-321788.png 主樓大廳的鋼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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