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鋼琴 - 第十二章：錯誤的旋律

病房燈光昏暗低垂，猶如一口不肯熄滅的殘喘。

周月虹在副樓二樓長廊緩步徘徊，指尖無意識地扣弄著牆緣，唇齒間細碎地漏出一段旋律——那首禁忌的鋼琴曲，斷斷續續。

她懸心守候，對宮浩政正經歷的變故一無所知。

直至一段相似的旋律，如斷續的游絲般幽幽傳來，如同一根極細的鋼絲，幽幽地刺穿了暴雨的雜音，細微卻難以延續，在耳畔驚鴻一瞥後消逝。

四周再次陷入寂靜，一向耳靈的她確定自己並未聽錯，這份死寂反而讓她坐立難安，終於轉身步入那條連接主樓的內環迴廊。

弓形陽台外風狂雨驟，遠處松山燈塔早已升起的八號風球信號，在漆黑的雨幕中顯得格外孤絕。

正憂心忡忡時，樓下突兀地傳來急促腳步聲，院長藍奕與護士長正神色匆匆地現身。周月虹呼吸一窒，立即側身隱入暗影之中。

「剛才我明明聽到小提琴聲......」英姐低聲呢喃。她沒看藍奕，只是神經質地摩挲著手套，指尖止不住地細微顫抖並察看四周。

「這傻女又不知到哪裡去了？」藍奕猛地抬頭，眼神中閃過一抹神經質的、帶著倒鉤的冷光，「都怪妳！」

「怪我？」英姐重複一次，「是你放任她在病院自由活動的。」

「別瘋了！」藍奕低吼，「妳每次一出事就……」

「就怎樣？」英姐打斷他，上前湊近他的耳畔，吐息如蛇，「難道你不享受嗎？」

那不是指控，更像提醒：有些事發生時，他從未真正拒絕。

藍奕的呼吸一窒。他張了張嘴，卻像被甚麼東西扼住了咽喉，強壓住那股翻湧的控制欲。

「夠了。」藍奕輕按住她的肩，聲音放低，「別再用這種方式逃避恐懼了。」

「難道你不是嗎？」英姐反詰，眼神直勾勾地鎖住他。

「我是駕馭恐懼。」藍奕五指收緊，用力抓著她的肩頭，像是要以此固定住搖搖欲墜的理智。

「不！你跟我一樣。」英姐貼著他，語氣近乎殘忍地溫柔，「你其實都跟我一樣……有病。」

藍奕的呼吸變得混亂，他想反駁，但英姐的氣息緊緊纏繞著他。

「別說了。」藍奕最終只是將她輕擁入懷，貼著她的髮鬢低語，「她這個年紀，還甚麼都不懂。我先去找她，妳巡一下病房後，回房間等我。」

隱藏在暗處的周月虹，看見藍奕與英姐那種近乎壓迫的親暱，絕非上下級或同事，而是某種見不得光的關係，她頓時感到一陣噁心。這不是她認識的醫護權威，這是兩具在災難面前，忙著互相啃噬以換取瞬間麻木的軀殼。

「只有你抱緊她，她才安靜……像我一樣……我們三個，誰也離不開誰。」英姐慢慢從藍奕懷裡抽身，之後語氣回復一貫的冷調，「……房間見。」

當他們談及女孩的語氣時，周月虹瞬間寒毛倒豎，那不是單純的擔憂，而是某種私密、黏膩的占有。這些話像冰絲纏上脊椎，她腦中不由浮現一個荒誕畫面：那女孩彷彿不是單獨的個體，而是被他們兩人用慾望與恐懼共同編織出的一部分。

很快，藍奕與英姐從主樓深處分開，腳步聲在空曠的內環迴廊裡顯得格外刺耳，像是在這座死寂的病院上踏出一串骯髒的足跡。

周月虹強迫自己後退一步，雙腳輕貼在迴廊冰冷的地板上，然後轉身，幾乎踉蹌地退回自己的病房。門關上的那一瞬，她才敢喘一口氣，手掌按住胸口，心跳像被甚麼東西死死掐住。

外面風雨交加，走廊燈光依舊昏暗，影子扭曲，空氣裡夾雜著霉腐的潮濕與消毒水的腥味。

護士長葉美英來到副樓二樓，周月虹坐在床邊，聽著外邊漸近的腳步聲，指尖無意識地攥緊床單，盯著那扇房門上的觀察窗。

房外傳來英姐的腳步聲，規律而沉穩，逐漸停下。她巡視完其他病房，最後來到周月虹的門口，推門而入，隨即把門關上。動作依舊那麼俐落，臉上毫無表情，彷彿這個房間從來就只容納得下一種不容置疑的秩序。

「妳怎麼還沒睡？」英姐站在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恢復成那個不苟言笑的護士長。

周月虹沒有回應，刻意讓神情顯得遲緩，扮作與其他病人無異。然而她的眼神卻清醒得過分，反而顯得不自然。

「別裝了。」英姐頓了頓，「這世上，沒有人懂那首曲。妳為甚麼會懂《死亡自白》？」

「原來那旋律真的叫《死亡自白》？」周月虹不裝了，抬起頭反問道。

英姐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多了一句，眼神微微一沉，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種護士長特有的冷靜。她緊盯著周月虹，眉頭幾不可察地一動，靜待她的回答。

「我也不知道。」周月虹說得很慢，聲音異常平穩，「當時好像不是我在彈。」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微微顫動，像仍殘留著彈琴後的餘震。

「像是靈魂被借走了。」周月虹語氣平直得近乎冷漠，「腦子是空的，可是音符自己跑了出來。我看到琴譜……就在眼前。」

最後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某個畫面仍然存在。

然而，這個時候，英姐忽然笑了出來。

那不是愉快的笑，也不是諷刺。更像是一種，終於聽到謬誤時的本能反應。

「名字對了。」英姐向前一步，影子覆住周月虹的臉，「但旋律是錯的。」

「甚麼？」

「那首曲不是這樣彈的，也不是這樣被創作出來的。」她直視著周月虹，眼神冷得沒有任何縫隙，「你，還不夠瘋。」

周月虹微微一怔。

那一瞬間，一個荒謬的念頭從她腦中閃過：大廳裡的一切，難道從一開始就有人在等著她發瘋，藉此讓所有疑點落在她身上？

「我不明白。」她開口道，「既然那麼怕人彈奏那台鋼琴，怎麼不處理掉？」

英姐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任由那種詭異的靜默在病房裡發酵。

「除非……」周月虹對上她的視線，語氣冷如寒蟬，「它其實另有用途？」

英姐的目光在周月虹臉上停留了一瞬，當她終於知道周月虹只有猜疑、並無真相時，眼中的警惕才轉為一種近乎憐憫的輕蔑。

「沒有人，比我更清楚那首曲是怎麼來的。」英姐說道，幾乎沒有情緒起伏，「錯了。真正把它變成聲音的，從來不是那些音符，而是那座琴。」

最後，英姐轉身走向門口，當她推開門後，卻又忽然關上，她側過臉，補上最後一刀。

「還有……」英姐淡淡地說，「妳對宮浩政的感情，也是假的。」

周月虹一瞬間沒有反應過來。那句話像是一塊冰冷的石頭，被丟進她的意識深處，過了幾秒才慢慢泛起漣漪。

假的？

周月虹幾乎本能地想反駁，卻忽然被一個念頭打斷。

她向來不是容易與人親近的人，更何況只與宮浩政相處了短短兩天。但自從被院長施藥之後，那份原本的警惕彷彿被悄然抹去，只剩下一種難以解釋的親近感，以及莫名的安心。

彷彿有人在她心裡，輕輕把情緒推向了另一個方向。

周月虹的呼吸忽然變得有些急促，開始想起了自己的行為「異常」。如果那不是她自己的感情……如果那只是藥物讓大腦相信自己「應該」喜歡他……

那麼這種變化，和宮浩政之前所說的，其實是同一件事。

不是強迫，而是把厭惡、抗拒、恐懼，全都慢慢調整成另一種情緒。就像有人在腦海裡重新排列了感情的開關。

「那種藥……」周月虹猛地站起，聲音變得很低，「是能改變人的感情嗎？」

英姐的表情瞬間僵住，眼底閃過一絲銳利的驚愕，隨即迅速被壓抑成一片冰冷的平靜。她依舊沉默，手指在白手套邊緣無意識地收緊，握著門把的手像在用力捏住某個即將脫口的秘密。

正當英姐再次擰動門鎖，指尖卻傳來一種異樣的阻力。她反覆推開、關上，金屬零件發出老舊的鬆脫聲響。

這道門，沒法鎖死。

英姐並不驚訝，只是微微一笑，回頭盯著坐在床上的周月虹。

就在英姐張口欲言、腳步微移上前之際……

整個病房驟然陷入漆黑。

黑暗如潮水般瞬間吞噬了整座病院，良久，暗紅色的後備應急燈在走廊盡頭亮起。

「啊——！」

一陣異常高頻的尖叫聲穿透了死寂，迴盪在空洞的建築結構中，久久不散。

護士長葉美英聽見是安陵的聲音，猛地一震。

那尖叫聲在深夜的病院裡顯得格外淒厲，她幾乎沒有猶豫，猛地關門後逕自衝出病房後衝入黑暗。

雨水敲擊窗戶的雜響掩蓋了她的腳步聲，她遁聲在狹窄的連廊中疾走，身影如驚惶的飛蛾，穿過漫長的走廊，直奔主樓地下大廳。

與此同時，副樓的病房被這聲慘叫徹底驚醒，原本沉睡的病人們陷入集體恐慌，瘋狂的拍門聲與胡言亂語的呼救聲響徹走廊，宛如地獄的合唱。

周月虹坐在床邊，雙手緊扣膝蓋，指節泛白。她不想留在病房，於是故技重施反覆扭動門鎖，但越是焦急就越是打不開。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之後緩緩放輕手，指尖感受著鎖芯的齒輪咬合，終於順利把門鎖扭開。

當周月虹潛行至大廳二樓內環迴廊的護欄處往下窺視時，一聲支離破碎的尖叫瞬間撕裂了死寂，那是英姐。

「不！」

大廳中央，那台平日被擦得發亮的鋼琴上方，一個黑影正詭異地懸掛著。

那是院長藍奕。

他像一具被遺棄的木偶，懸吊在金字塔天窗落下的尼龍繩末端。那根原本收進柱身轉輪的通風拉索，此刻被強行扯離了軌道，成為了大廳中軸線上唯一的垂直線。

藍奕的脖子被勒成一個詭異的角度，舌頭略微抵住齒間，雙目圓睜俯視，死死地盯著底下那台走音的鋼琴。他的影子在牆上一盪一盪，彷彿還在指揮著一場無聲的安魂曲。

「不……不……」英姐發出一聲乾澀的嘶吼，隨即眼前一黑，身體像斷線的風箏般癱軟下去，沉重地倒在冰冷的大理石板上，昏厥了。

隨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地下側門傳來，宮浩政的身影這才出現在光影邊緣。他像是被剛才那聲尖叫引來的，呼吸微促，先是看了一眼倒地的英姐，隨即猛然抬頭，視線撞上了懸掛在半空的藍奕。

微弱的燈光勾勒出藍奕那張因窒息而發紫的臉，他的雙腳無力地垂在鋼琴正上方，鞋尖偶爾磕碰著冰冷的琴蓋，發出令人心寒的聲響。

周月虹視線沿著那根致命的拉繩往上移。在雨水瘋狂敲擊的金字塔玻璃頂下，生鏽的鋼架吱吱作響。她的心臟劇烈跳動，膝蓋一軟，猛然跪倒在迴廊上，發出砰的一聲。

宮浩政聽到迴廊上的聲音後，目光穿過藍奕懸垂的身影，與周月虹對上。

忽然，周月虹身後傳來一聲巨響，弓形陽台的玻璃門外被颱風刮斷的樹枝擊打。她嚇得跌跌撞撞地衝下樓梯，朝著那個唯一能讓她感到安全的背影靠近。

當她終於來到地下大廳，幾乎是反射性地縮進宮浩政的陰影中。直到劇烈顫抖的手指抓緊他的袖口，才終於稍微鎮定下來，卻也在這一刻，驚覺指尖傳來一陣透骨的濕冷，原來他已脫下濕透的西裝外套。

這時，宮浩政的目光被鋼琴蓋上一封平整的白紙吸引，於是上前從鋼琴蓋上拾起。他翻開，那是院長的遺書。

『禁藥的副作用已無法控制……每一條死去的冤魂，都在我耳邊索命，包括李軒。我已無處可逃，我將以此肉身，終結這場失控的旋律。』

遺書中字字泣血，坦承了研發禁藥導致多人死亡的罪行。

「原來……這就是你的『死亡自白』嗎？」宮浩政望著懸吊的屍體，語氣輕得像是一陣吹過墓地的風。

他走到唇角勾起一道極淡、近乎冷酷的弧線。

「等一下……」周月虹心中猛地一沉，下意識地看向琴蓋，在那暗啞的表面，並沒有殘留明顯的污漬。

之後，她的目光移向宮浩政手中的遺書。

不對！這太「理智」了，理智得像是有人在替藍奕做總結，寫下一份完美的結案報告。

周月虹想起不久前才接觸過的藍奕，那個男人眼中燃燒的是神經質的支配欲，絕非這種冷靜的自我了斷。

她強迫自己冷靜，思緒卻仍在翻湧。

就在這時，她猛然驚覺。

「安陵呢？」周月虹問。

剛才那聲淒厲尖叫的源頭，那個十二歲的女童，此時已不見蹤影。

無數疑問在她腦中湧現。

遠處松山的風在黑暗中拖出細長而尖銳的哀鳴，病房裡此起彼落的叫喊聲與之交織，空氣緊繃得近乎凝滯。

在這座被狂風暴雨孤立的病院裡，真正的「死亡自白」，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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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181512569ca9b5a7d2c26.50573484-321788.jpeg 周月虹病房

118928629869ca9b5c3e5341.23623380-321788.png 大廳被釘死的鋼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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