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沉,松山精神病院沒入了一片潮濕的黑暗,隨風而至的氣壓預示著那場颱風已近在咫尺。
大廳隨傳來的砸擊聲規律而劇烈,那並非旋律,而是某種更原始、更具侵略性的聲音。
宮浩政衝下樓,視野被一幕荒誕的構圖強行切入:護士長葉美英如同一隻受驚的巨大節肢動物,扭曲地趴在琴前。她正瘋狂地將一根根鐵釘釘入琴鍵蓋,口中反覆咀嚼著乾裂的字句,宣稱要「封死這惡魔」,聲音像是從生鏽的喉管中擠出來的。
「別——再——發——聲!」英姐每釘下一根鐵釘吐出一個字,身體因過度用力而痙攣,隨後低聲喃喃,「休想……喚醒這惡魔。」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金屬與恐懼交織的腥銹味,宮浩政還未定神,英姐的目光卻如利刃般猛然掃過來,狠狠地盯在他身上。
藍奕不知何時已站在光影交界處,他的出現沒有腳步聲,彷彿他原本就是這座荒誕迷宮的一部分。他施然伸出蒼白的手,那動作優雅得近乎殘忍,五指精準地扣住英姐抖顫的手腕。
「夠了。」藍奕低聲說,語氣裡沒有安慰,只有厭惡。
雨勢驟然暴戾,密集地擊打在天窗上,碎裂聲在空曠的大廳迴盪。藍奕扶起英姐並低語幾句,她這才冷靜下來,轉身走回塔樓。
藍奕站在原地,默默目送她離去。
「今晚到此為止吧,宮先生。」藍奕望向宮浩政,語氣平淡,「我得留在這裡,你走吧。」
「那……我也留下來幫忙。」
「不,立刻離開病院。」藍奕下達了不容置喙的命令,語氣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力感,「抱歉把你捲進來。外面快掛八號風球了,趕緊回家吧。」
藍奕最後一次要求他離開時,語氣並不嚴厲,甚至帶著一種近乎疲倦的客氣。他叫住正在大門加固防風設施的保安員,囑咐他送宮浩政離開。
宮浩政點了點頭,沒有反駁。眼看外頭雨勢更大,他索性把小提琴繼續留在大廳,拿起傘,無奈地走出醫院。
風勢愈發狂暴,宮浩政撐傘步下階梯,頂著風雨穿過荒蕪的前院。他望向松山燈塔,在雨霧濛濛的夜色中,信號杆上兩個尖端向上的黑色三角形輪廓模糊,下方垂直的白色和綠色燈號卻格外清晰,冷冷地宣告八號西北風球已經高掛。
病院外的風漸冷,路燈灑下蒼白無力的光。
「小兄弟,別多管閒事了。」他咽了口唾沫,目光亂飄,「這地方有鬼……真的。」
「又是三十年前的傳說嗎?」宮浩政滿臉疑惑,「你信?」
「你可別說!我真的見過!就在大廳中央……一身白色,在彈琴。」保安員憶起午夜在外頭巡更時的恐怖影像。
「這件事太古怪了……。」宮浩政忽然停在半途,回望這座病院大樓。
「她的身影極像當年失蹤的方子瑜,她回來尋仇了。」保安員心有餘悸地說。
「怎麼你們每個人都說復仇?三十年前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別再問了!要問就問院長和護士長吧!」保安員說罷促他離去。
宮浩政眉心一緊,餘光瞥見前院深處一道女人身影:長髮垂背,靜立在昏光裡,像剪影。
「在那。」他往前一步低聲指去。
保安員順著看,臉色瞬間煞白,卻猛搖頭。
「哪有?甚麼都沒有!」保安員臉色煞白,腳軟得幾乎站不穩,連看都不敢再看一眼,轉身往回跑,「我......還要去封窗門,不送了,你自己走吧!」
保安員藉故不再送行,匆匆折返完成院長的囑咐,將封到一半的門窗全部釘上。
對他而言,只要把這道門徹底封死,病院內的一切便與他再無瓜葛,他只想盡早躲回入口的崗亭,置若罔聞,直到天明。
狂風捲起雨幕,像是一層厚重的灰色簾幕,瞬間將保安員的背影吞沒。
宮浩政站在原地,看著那抹長髮剪影。
她依舊一動不動。
他不確定那真的是鬼魂,還是藥物殘留造成感官扭曲的幻覺,但他很清楚,真相不在大門外。
他避開大門的保安,退入前院那片荒蕪的空地裡。
藉著路燈被風吹得搖晃不定的光影,以及大雨造成的視線模糊,他壓低身體,像一道影子般繞過建築側翼的死角。等保安員封好門窗轉身返回崗亭的那一刻,他已經消失在荒蕪的空地盡頭,悄無聲息地折返病院後方。
病院的牆面泛著不自然的灰藍色,像一張長年失血的臉。
從外邊透過窗戶望進主樓大廳,鋼琴已被封死。那是一道明確、可見、粗暴的禁止。
琴雖被封死,但那首曲子的旋律已經在他腦中完整成形。若鋼琴只是放大藥效的媒介,那麼換一個更適合共鳴的空間,或許也能重現同樣的效果。
而他需要的,並不是鋼琴。
宮浩政繞過主樓後側,那裡有一座巨大的弓形陽台,懸空挑出,下方就是亂石嶙峋的山崖。在陽台與外牆的夾縫間,只有一條極窄的死角。
當他猶豫之際,一陣大風把他的雨傘吹走,於是他索性伏下身,雙手扣住冰冷的地基邊緣,身體貼著崖壁,在濕滑的岩石與建築陰影中爬行。
他在這處死角的地面發現了兩道天窗。這些窗戶緊貼山崖,是下方地庫層的採光口。一般人根本不會發現這個位置,更無法靠近。
宮浩政爬到其中一扇天窗上方,臉頰緊貼著冰冷滲水的玻璃。就在視線透下去的一瞬,他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下方的房間樓底甚高,像是秘密的研究室,那位在醫學界以儒雅著稱、家庭生活美滿的院長,此時正粗暴地揑住護士長葉美英的下顎。她卻像個壞掉的木偶,非但沒有反抗,反而張開雙臂試圖環抱藍奕,渴求一種病態的親近。
藍奕猛地發力,將英姐狠狠摔在辦公桌上,粗暴地扯開那件象徵純潔的護士制服,英姐她任由雙腿分開,將其中一條腿緊緊勾在藍奕背上。
就在藍奕挺身頂入的一瞬間,被壓在桌上的英姐像是被攫取了魂魄般仰起頭,視線與天窗外的宮浩政撞個正著。那對瞳孔裡沒有驚恐,只有一種讓人膽寒的枯竭與狂熱。
藍奕察覺到她的眼神,狐疑地循她視線回頭望向天窗。
英姐猛地收緊雙腿,用力勾住他的腰身向後一拽,硬是拖住了他回頭的瞬間。
在藍奕那道冰冷的視線抵達之前,宮浩政已經縮回陰影。他鬆開手,順著崖邊走回原路,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擊。
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惡行,那個受人景仰的聖人,與那個在暴力中展現出畸形依戀的護士長。這種人性中極度腐爛的一面,比剛才幻覺中的女鬼更令他感到生理性的作嘔。
不知為何,那首禁曲又在宮浩政腦中盤旋不去。眼前這幢醫院的景象,竟與童年某段模糊的記憶緩緩重疊。
此刻他頭痛欲裂,原本半信半疑的猜測,在此刻彷彿終於有了答案,那段深埋在他內心深處的秘密,隨之悄然揭開。
他漸漸領悟了周月虹口中『解放病人靈魂』的含意。
宮浩政遠離山邊,退回外牆的夾縫,翻身爬入弓形陽台。陽台的門並沒有上鎖,他立即步入病院,凌亂的喘息與窗外的雨聲交織,在中空的大廳來回激盪。
牆上聖母像依舊垂目俯視,那目光中彷彿透著一絲悲憫。
這裡,只剩下聲音本身。
鋼琴靜置於大廳中央,宮浩政望向頭頂的金字塔型玻璃天窗,這才察覺到整座建築的結構正與旋律產生駐波效應。聲波在空間中不斷重疊共振,令整座病院化為一個巨大的共鳴箱,所以才將那段禁曲的影響力無限放大。
然而,他並不像周月虹那樣,擁有能解讀並彈奏這台走音鋼琴的天賦,加上琴蓋已被封死。於是,他拿回自己的小提琴,轉身直接走上塔樓頂層。
塔樓的樓梯比他記憶中更狹窄,旋轉向上,腳步聲在牆面間反覆折返。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計算音程與回音的延遲時間。頂層圓拱型大廳是理想的聲學空間,那裡沒有雜音、沒有干擾。
宮浩政站在圓拱正中央,調整琴弦。夜雨敲打塔樓外牆,節奏穩定而單調,像一個過於耐心的節拍器。
最後,他深吸一口氣,拉弓。
那個反覆出現在記憶裡、無法被合理解釋的動機,自從上次在周月虹面前拉奏後,他便堅信這段旋律足以抵禦藥物的侵蝕,喚醒病人的神智。
當弓弦震動的那一刻,穹頂天花將音色高高托起,聲波在圓拱空間內瘋狂反射、交織疊加。然而,預期中的激昂共鳴並未出現,短暫的迴響過後,空氣反而像瞬間固化一般,產生了一種極其詭異的「聲音真空」。
他那把極具穿透力的小提琴,本應在挑高的石牆間激盪,此刻卻彷彿被無數層隱形的黑洞重重包裹。音符剛一脫離琴身,便被這座塔樓的骨架生生吞噬,將那尖銳的音色壓得死寂無聲,高音盡失,只剩低頻。
宮浩政百思不得其解。琴音明明在大廳內激盪,卻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禁錮,完全無法向外滲透。他猛然抬頭,視線穿過昏暗的燈光,死死盯著那挑高的塔頂,心底陡然一沉。
他一直忽略了一個致命的細節:這座塔樓的頂部並非能產生完美共鳴的半圓拱,而是頂端急劇收窄、呈現出詭異弧度的洋蔥型結構。
這種結構在聲學上簡直是個陷阱。它會將上升的聲波囚禁在狹窄的頂尖內進行無效反射,最終將所有能量消弭於無形。他感到一陣強烈的懊惱,這並非普通的裝飾,而是一個精密的「聲學消音器」。
宮浩政忽然感到一種奇怪的不安,如果有人想讓聲音只在某個地方存在,這種結構再合適不過。這座病院,像是從一開始就被打造成某種巨大的裝置。至於這設計背後的真意,藍奕深知其中的關竅,卻隻字未提。
他停了下來,想起了昨天在這裡與院長藍奕午餐時的話,才猛然意識到,這間被稱為「知春廳」的高端社交廳,是一座完美的「聲音墳墓」,從設計之初,就考慮到了如何在進行狂歡派對時,將所有的縱欲之聲徹底封鎖在這層洋蔥皮之下。
他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視界邊緣被強行拉扯。他踉蹌地轉向一旁的矮櫃,試圖撐住搖晃的身體,卻撞倒了一張社會名流與院長藍奕的合照。照片中那些西裝革履、笑容可掬的人,在昏黃的燈光下彷彿緩緩蠕動起來。
一陣虛幻的喧囂鑽入他的耳膜,彷彿聽到了那些權貴在此徹夜尋樂、放浪形骸的笑聲,隨後那笑聲竟扭曲成了撕心裂肺的哀求與慘叫。然而,所有的聲音在出口的瞬間,都像他剛才的小提琴聲一樣,被這座大廳殘忍地絞殺、吞噬。
「知春」的寓意,從來不是向外宣告春天的降臨,而是將一切道德的冬霜,悄然埋葬在這精心設計的失聲深處。在這裡,無論行多大的惡事,都不會驚動神明,更不會驚動世人。
『我說過…別回來……』同一把聲音再次在他腦海中浮現。
宮浩政猛地一震,指尖忽然傳來細碎的刺痛。
他低頭,才發現自己正按在碎裂的玻璃上。微弱的痛感沿著神經竄上來,四周剩下一片死寂。照片靜止不動,彷彿一切從未發生。小提琴頹然倒在一旁,斷了一根的琴弦像枯萎的觸鬚般捲曲著。
他痛苦地抱住頭,意識到了自己的徹底失敗。
良久,才拖著疲憊的身體站起,失魂落魄地走下塔樓,每一步皮鞋敲擊階梯的聲音,都像是在嘲笑他剛才在頂層的科學失算。他曾以為這座塔樓是聲音的發射塔,以為站在制高點就能掌控全局。
宮浩政再次回到大廳,那座鋼琴大廳中央那台暗啞的鋼琴,彷彿以一種死寂的姿態審視著他。他站在這處早已察覺能產生完美共鳴的空間裡,卻選錯了發聲的方式,懊惱如潮水灌入呼吸。
忽然,一個微弱卻清晰的聲音鑽進了他的耳膜。
那是一陣空靈的歌聲,旋律與他剛才演奏的禁曲如出一轍,卻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幽冷質感。
宮浩政循聲望向副樓側門,只見一個身穿淡藍色病袍的小巧身影在那兒徘徊......
定神一看,竟是安陵。
宮浩政大感驚訝,剛才還在大廳暈倒並被抱走的她,怎會隻身出現在這冷清的副樓地下?
這座病院的荒誕感在他心中愈發濃烈。他正欲上前,安陵卻邁開輕快的腳步,哼著歌、宛如跳舞般沒入一旁的樓梯間,往地庫走去。
「安陵!」宮浩政壓低聲音呼喚。
歌聲戛然而止,安陵非但沒有回頭,反而加速往前,跑向地庫走廊的深處。
宮浩政站在幽暗的地庫走廊入口,望著盡頭那間擺放著聖經、終年籠罩著禁忌氣息的房間。
安陵的身影在前方若隱若現,宮浩政屏住呼吸,眼睜睜看著她走向那扇彷彿連光線都能吞噬、生人勿近的病房門前,如煙霧般消失在走廊盡頭那道厚重的陰影之中……。
緊接著,小圓桌上的擺設在他眼中產生了一種怪異的扭曲,彷彿空間像鏡子般被生生折疊,所有物件都左右對調了。
一陣光束閃過,宮浩政用力眨了一下眼。
走廊仍然是那條走廊,門仍然是那扇門。
他快步衝上前,卻發現原本的擺設已歸於原位,一切依然簡潔得令人窒息。在死寂中散發著淡淡的、不屬於這座病院的百合香氣。
只是,安陵不在了。
彷彿她從一開始,就不曾真正走在這裡。
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SSAiPrhQx
松山精神病院(向山崖一方)
主樓大廳被釘死的鋼琴
塔樓頂層大廳「知春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