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鋼琴 - 第十八章：逆行的鎮魂曲

隨著最後一個混亂的和弦落下，空蕩的大廳陷入了死寂。

護士長葉美英將那雙滿佈灼痕的手從琴弦上收回。三十年的血淚，在一首殘破的曲子中傾瀉殆盡。

迴廊上的周月虹與宮浩政，在琴音戛然而止的一瞬，思緒如繃緊的弦驟然鬆開，得以慢慢恢復。

「當年，你那畜生父親就是在這台琴上把我強姦的！」英姐猛地仰頭，凹陷的眼窩直勾勾地鎖定宮浩政，聲音沙啞得如同琴弦斷裂。

宮浩政雙手死死扣住木製扶手，原本支撐著他理性的邏輯架構在這一刻徹底失速。他腳下的觀察日誌正被冷風瘋狂翻動，那些冰冷的文字，此刻竟隨著控訴，在他腦中幻化成父親施暴時按在琴鍵上的手。

作為心理學研究生的周月虹，她十分清楚此刻身體的不受控，是特定音頻引發的暫時性神經元放電干擾。然而，在生理機能陷於癱瘓的同時，她的意識卻呈現出一種悖論般的清醒。

那些零散的線索，開始在她腦中對齊。傳說不再指向鬼，而是指向一個人。

「護士長……不！」周月虹喉嚨一緊，聲音壓得極低，「方子瑜。」

至此，一切終於說得通了。

松山精神病院流傳三十年的鬼故事，不過是眼前這名護士長精心編造的謊言。用恐懼封鎖這幢建築，好讓那段見不得光的病態關係永遠埋在黑暗裡。

還有那首無調性的禁曲，是一場經過精密計算的演奏。

唯有能承受長期耗損及多出九個鍵的 Bösendorfer鋼琴，低音得以過長延伸，音準偏移卻沒有崩解，才能彈出幽靈頻率。這台鋼琴彷彿被時間刻意定格在一種「正確的錯誤」之中，維持著三十年不變的詭異音調。

那場火，根本沒有燒斷琴弦，這台大廳中央的鋼琴之所以被保存至今，只因它獨有的頻率就是唯一的解藥。

「不可能……」宮浩政跪倒在迴廊地板上，急忙翻閱那本三十年前的觀察日誌，像要在字句之間找出哪裡出了偏差。

「安陵……不是普通病人，是她與藍奕的私生女……」周月虹的目光落在攤開的頁面上，呼吸尚未平穩，語句卻已重新連接起來，「改名換姓，透過藍奕捏造的文書，匿藏數年後再以護士長的身份回到這裡。」

說到這裡，她停了一下。

「她，從未離開過這座牢籠。」她的聲音有些遲疑。

宮浩政猛地抬頭，大腦在藥物的餘波中劇烈震盪。

原來他所發現的秘密房間，並非囚禁玩物的地牢，而是藍奕為這場血緣醜聞精心修飾的搖籃。這份他自以為是的正義，此刻瞬間崩解，滿嘴只剩嘲弄的苦澀。

他看著眼前這位一向不苟言笑、嚴苛至極的護士長，試圖將她與傳說中那個在鋼琴前引火自焚的天才少女重疊。

「三十年前那場火，燒掉了方子瑜的身份，卻留下了一個名為葉美英的囚徒。妳守著這座病院，不是為了工作，是為了守住妳與藍奕那個見不得光的『家』。」周月虹語氣在短暫的混亂後迅速收束。

「我守在這座病院，只因我不能讓它繼續變成別人的地獄。」英姐反駁。

「於是就繼續讓藍奕作惡？」周月虹語帶悶怒，「他電腦的那些影片，我都看見了。」

「不……是我逼他的。」英姐的聲音在陰冷的身影中顫動，「我們需要證據，聯歡會必須辦下去。你根本想像不到，他每次被迫備份那些影片時有多痛苦！那是我們唯一能逃離這間瘋人院的籌碼！」

周月虹聞言，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憐憫。

「你們以為老院長死了後一切就結束嗎？那些醜惡的權貴勾結外國藥廠，買通高官將利益輸出海外，甚至利用精神診斷報告來當作免死金牌，躲避法律制裁。」英姐猛地抬頭，指尖顫抖地指向塔樓一方，「而李軒，就是想脫罪才被安排進來的！」

宮浩政臉色慘青，視線空洞地投向塔樓地下一隅。在那裡，白布覆蓋著剛移過去的李軒屍體，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死寂。

「還有，那本日誌是誰寫，妳知道嗎？」英姐的目光落在那本沉重的日誌上。

周月虹一時不明所以，蹲到宮浩政身前，翻到日誌最後一頁。

署名是：葉美英。

原以為理所當然的答案，卻在英姐這一句反問之下悄然鬆動，兩人心中同時掠過一抹不該出現的惡寒，卻不敢再往下想。

日誌全以第三身視角寫成，對人物的記述冷靜而疏離，像在記錄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人。若不是出自藍奕或方子瑜之手，那會是誰？

周月虹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她看著英姐那張常年不苟言笑、甚至有些僵硬的臉孔，一種荒謬的恐懼感油然而生。

「一切都是假的......禁曲也是假的。」宮浩政喉頭微顫，近乎耳語地求證，「是吧？」

「說過多少次？你們真的錯了，全都錯了。」英姐低聲道，「為甚麼到現在還不明白？」

「怎會錯？我們已經解出禁曲的原理了！」周月虹高喊著。

「這首曲豈是妳能駕馭？」英姐轉身看向那台沉默的鋼琴，「那麼，現在就讓你們聽聽真正的《死亡自白》吧。」

大廳天窗傳來陣陣不堪重負的嘎吱聲，鋁合金窗櫺在強風中瘋狂抖動，彷彿下一秒就要被氣壓撕碎。

伴隨一聲刺耳的木材開裂聲，原本釘死的琴鍵蓋早已被撬開。剛才在知春廳外以為是幻聽的聲響，正是這些長釘在巨大蠻力下被強行拔出的哀鳴。

英姐十指砸下。

當那串音符從大廳深處滲出時，宮浩政感到大腦皮層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這旋律極其混亂，卻又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熟悉感。

它並非全新的曲子。

那感覺像是一面碎裂的鏡子被強行重組。映出的仍是《死亡自白》，但結構在空間中扭曲錯位。低音不再沉降，而是化作沉重的敲擊，試圖截斷所有上升的頻率。

「不對……」周月虹按住胸口，臉色慘白得透明，「聲音……聲音在往回走。」

宮浩政猛然驚醒。這不是重複，而是鏡像般的逆行[1]。

這台鋼琴、這間大廳，正在將那首禁曲以一種違背物理常理的方式徹底翻轉。這並非演奏，而是將已潰散的瘋狂，沿著崩潰的軌跡硬生生地拽回秩序之中。

琴聲不再是混濁的雜音，而是一段精準到令人髮指的逆行旋律。

這就是真正的「禁曲」——利用走音鋼琴精確的微差，在高聳的大廳中創造出一種極低頻的駐波，如同無形的海嘯，瞬間灌滿了整個中庭。

二樓迴廊上的周月虹與宮浩政同時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

周月虹痛苦地扶住額頭，她感覺腦中那股被藥物強行建立的「依戀感」正在這股頻率的刮擦下分崩離析。她清醒了，但清醒伴隨著的是看清真相後的極度恐懼。

「住手！停下來！」宮浩政發出困獸般的怒吼。

他無法接受禁曲由她創作並能解除藥效的事實。

如果這首曲子是真的，那他父親施暴的罪名就是真的！他對藍奕的所作所為，就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荒謬復仇。

周月虹看著散落在地上的日誌，又看向宮浩政，她的呼吸慢了一拍。

宮浩政雙手死死扣住身前的欄杆，上半身極力前傾，繼續朝著樓下瘋狂咆哮。他要把琴聲壓下去，要把那段抹黑他父親的旋律徹底撕碎。

然而，這段欄杆正是不久前他與藍奕爭鬥時，被重重撞擊過的那一段。

宮浩政最後的咒罵還沒吼完，腳下的支撐力瞬間消失。那段鬆脫的欄杆在強大的推力與共振中徹底崩裂，帶著宮浩政的身軀，像一塊折斷的廢鐵般墜向深淵。

「砰——！」

禁曲才剛彈出來，宮浩政已重重地砸在琴蓋上，支撐桿在巨大的衝擊下折斷，琴蓋與琴身撞出雷鳴般的巨響。

一口鮮紅的血沫濺上暗啞的琴面，順著黑鍵的縫隙滲入擊弦機，讓原本精準的逆行旋律帶上了一種黏稠的、肉體碎裂的雜音。

英姐當場嚇呆了，她彈奏中的逆行禁曲硬生生地被打斷。

宮浩政身體像斷線木偶般橫陳，肌肉因衝擊陷入短暫休克。直到他猛然抽進一口涼氣，才手腳並用、狼狽地撐起身體。

瘋狂已在他心中徹底炸裂，他無法接受真相的崩塌，猛然撲向英姐，雙手緊鎖她的喉嚨，面部猙獰地嘶吼著。

「你……說慌。」宮浩政發出痛苦的呻吟。

英姐的面色由漲紅轉為紫紺，肺部的空氣被生生擠壓殆盡。

「不要！停手啊！」周月虹一邊嚷著一邊從二樓迴樓走下來。

就在英姐意識瀕臨斷裂的瞬間，窗外忽然一聲巨響。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fWQOU1JaB

已升級至十號風球的颱風瘋狂肆虐，折斷的樹枝被狂風捲起，重重砸向天窗。那些來不及加固、早已劇烈顫動的窗櫺終於不堪重負，在風暴的怒號中轟然爆裂。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iHk5oehFu

斷枝仍橫架在天窗上，然而無數玻璃碎片已如暴雨般傾瀉而下，伴隨著巨大的氣壓差猛然灌入大廳。

刺耳的碎裂聲中，兩人被迎面襲來的氣浪掀翻在地。宮浩政驚叫一聲，下意識鬆開雙手，混亂之際，數塊巨大的玻璃殘骸如斷頭台落下的利刃般橫掃而過。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隨著風眼逼近，原本狂暴的雨勢竟驟然停歇。

鮮血剎那間濺落在冰冷的地磚上。

英姐倒臥在血泊之中，身上插滿閃著寒光的玻璃碎片，一動不動，彷彿連最後一絲呼吸也被定格在這場突如其來的災厄裡。

空氣像是在瞬間被抽離殆盡。整座建築不僅失去了聲音，連時間也彷彿凝固下來。那是一種極不自然的寂靜，彷彿連牆壁都在刻意屏住呼吸。

宮浩政狼狽地爬起，混亂與痛楚讓他徹底喪失了判斷力。

他好一會才回過神，撐起受傷的身體，視線在四周游移了一圈，看到破裂的窗、翻倒的琴蓋、藍奕冰冷的屍首，全都在原地，唯獨少了一個人。

周月虹不見了。

宮浩政喉嚨微微一緊，心口驟然一沉。那一瞬間，他不是在擔心，而是在判斷，周月虹是否已經離開，是否正準備把剛才聽到的一切帶出去。

這種隨時會失控的危機感，迫使他必須找到她。

直覺告訴他周月虹不會在塔樓，因為辦公室和院長室的電話線已被他切斷，而頂樓的知春廳是一個逃不出外的密閉空間。

她若要走，只剩副樓。

宮浩政拖著半條受傷的腿，步伐起初還算穩定，很快卻變得急促而凌亂。鞋底踩過地面殘留的水窪與玻璃，發出細碎的拖曳聲。

「周月虹......」

聲音低啞，穿過側門，在副樓的活動空間和飯堂裡被拉得很長，卻沒有回音。

他停了一下，側耳去聽。只有風聲，從破裂的窗外灌入。

他立即走上二樓的病房區，繼續往前，一間一間房門掠過視線。半掩的、緊閉的、鎖死的，每一道門後都像藏著甚麼，又甚麼都沒有。

他隨手推開幾間，房內皆空，沒有停留。

「周月虹。」

聲音比剛才高了一些，卻在走廊裡顯得更空。

他轉身再走，腳步越來越快，節奏失控，像是有人在他身後逼近。

來到盡頭最後一間病房，門緊閉著。他伸手拉開，只見原本四散在各處的病人全擠在這裡，縮在角落貼成一團。

他們看到宮浩政的臉，瞬間僵住。

望著病人們的反應，宮浩政才意識到自己的表情已經變了。他抬起受傷的手，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臉，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原本是極其理性的人。但如今，更令他不安的是：若剛才那段琴音真的能讓人回復本性，那麼此刻這個愈發失控的自己，究竟算不算更接近原本的他？

禁曲只彈了一半，若旋律繼續下去，他不敢想還會變成甚麼樣。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卻不由自主地心底一冷。

狂風撕裂十號風球下的松山精神病院，天窗早已破碎，雨水混著碎玻璃如斷線的琴弦般砸落大廳。

此時的周月虹蜷縮在副樓地庫的陰影裡。當宮浩政呼喊她的名字時，剛才在大廳時還對他充滿恐懼，如今她的身體竟出於本能的衝動，險些要出聲回應。

然而與之相對的，是一股從胃部翻湧而上的冷漠。那種曾被藥物強行扭曲的依戀，正迅速崩解、變質，轉化為一種刺骨的厭惡。

她深知受到藥物及剛才琴聲的餘波影響，只是不明白為何藥效不是就此解除，而是演變成一種劇烈的反噬。

藥效分明已接近代謝的邊緣，意識也在逐漸恢復，此刻竟隨琴聲再次加劇。想到這裡，周月虹更加擔心情緒開始不穩的宮浩政。

她獨自站在陰暗走廊，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摸索著朝入口走去，想順著樓梯走往地上層，回到他身邊。

忽然，一隻冰涼的小手從後方握住她的手腕。

是安陵！

那隻手的溫度低得不像活人，驚得周月虹渾身一僵。

安陵緩緩將食指抵在唇邊，做出一個噤聲的手勢。隨後，那隻枯瘦的手指向走廊盡頭的一處更深、更幽暗的角落。

在那裡，正透出一道極不自然的氣息以及約隱約現的微光……

[1] 逆行（Retrograde）是一種音樂創作手法，指將一段旋律或音符的順序完全倒置後再演奏。歷史上如莫扎特（Wolfgang Amadeus Mozart）、巴哈（Johann Sebastian Bach）、勛伯格（Arnold Schoenberg）等作曲家，亦曾運用此技巧進行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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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525227969d3b50164f377.74848729-321788.png 副樓病房區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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