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暴的怒吼被厚重的牆壁濾成低沉的悶響,像遠處不斷重複的單音,沉重而執拗。
整個松山精神病院早已陷入徹底的黑暗,十號風球癱瘓了半座城市的主電源,後備發電機也在狂風中發出最後一聲哀鳴後徹底沉默。
在病院陷入混亂之際,安陵沒有說話,只是拉著周月虹往走廊盡頭走去,腳步踏過地上觀察窗破裂的玻璃碎片。
周月虹的心跳在完全的黑暗中變得異常清晰,她本能地想抽回手,卻被安陵更緊地握住。那小小的手指傳來的力道,竟帶著一種超出年齡的堅定。
朝地庫走廊盡頭望去,禁閉房間的門扉輪廓正發生異變。
原本凝固的黑,在門上耶穌釘十字架掛飾中呈現規律明滅的剪影,竟如心臟般微微鼓動,在黑暗中一收一放,如同活物般規律地呼吸。
抵在門外的小圓桌上的蠟燭早已熄滅,只剩百合花仍在黑暗中散發著淡淡的香氣。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kPy4yFGBt
門是鎖上的,但安陵並未碰觸那把重鎖,而是向前靠近,雙手緊緊扣住圓桌邊緣,扭動著身體,像是要啟動某種沉重的儀式。
隨著一聲極其細微、被浸泡在潤滑油裡的齒輪咬合聲,圓桌在黑暗中開始了緩慢而平穩的旋轉。
「咔——」
桌腳下的地板邊緣,一塊略微凹陷的地磚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脫鉤聲。那聲音被壓抑在厚重的建築結構裡,聽起來有點沉重。
緊接著,木門下方的櫺心板竟順滑地向右滑開,無聲無息地露出一個僅容一人匍匐的窄小缺口。
一股溫暖的光束從缺口中猛然滲出,那種帶著微微晃動的昏黃,在純黑的走廊中顯得極其刺眼,強烈的視覺反差迫使周月虹下意識瞇起了眼睛。
「這裡……為甚麼有光?」這個念頭只在腦中閃過一瞬。
安陵已經熟練地鑽進房內,沒有絲毫遲疑。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S86fAktaX
周月虹來不及細想,只好伏下身子跟上。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y9sF19dlv
就在她匍匐跟進的瞬間,她聽見身後傳來一種幽幽的摩擦聲。那張小圓桌在無人推動的情況下,正緩緩地、安靜地轉回原本的位置。
周月虹雙膝跪在冰冷的地磚上,以一種幾近屈從的姿勢,艱難地扭動肩膀,將自己塞進那道狹窄的缺口。
當她好不容易撐起身體,看清房內的景象時,大腦瞬間陷入了斷路。
裡面不是她預想中潮濕發霉的禁閉房。
厚實的地氈柔軟得幾乎吞沒腳踝,淡粉紅的牆面在微弱燈光下泛著一層溫柔卻隱約失真的光暈。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iMk1qAe5a
地上擺著一架紅色玩具鋼琴,四周散落著大小不一的毛公仔與洋娃娃,有的歪倒,有的被細緻地排成圍坐的圈子。它們像一群沉默的守望者,在這座被風暴侵蝕的病院裡,拼湊出一塊本不該存在的溫暖。
這一切美得如此病態,強烈的視覺反差,像是一記重錘,砸在她剛被逆行禁曲攪亂的思緒上。
安陵顯得很焦慮,她的小手冷得發抖,緊緊拽著周月虹的衣角。她的眼神不像孩童,更像被剝離後殘存的靈魂碎片——純真已不存在。
「他……那個大哥哥……上次跟著我進來過。」安陵的大眼睛裡盛滿了恐懼,看向房門的方向,「院長說不能讓人知道的,我好害怕,最後跑掉……躲起來。」
周月虹心中一震。
牆上掛著幾張照片,那是藍奕、葉美英,還有年幼安陵的合照。
宮浩政曾說過他尾隨安陵發現了這秘密房間是兒童室,這些照片他定然也看見了,卻對她的情況隻字未提,只是斷言這裡是玩三人遊戲的禁閉房。
現在細看,那或許是他在混亂中過於理性的武斷。他作為男性看到這裡的隔音牆與重鎖,便將華麗的裝潢解讀為變態的偽裝,並將這些合照視為被操控的罪證,卻看漏了女性觸覺才能感應的真實溫度。
周月虹伸出微顫的指尖,觸碰那張最大的合照。
照片裡,葉美英抱著小小的安陵,臉上竟是那種從未示人的溫暖笑容,眼角的細紋柔軟得像融化的燭光。那笑容如此陌生,又如此刺眼,讓她的指尖不由自主地顫抖。
這不是宮浩政口中那種讓人作嘔的囚室,這裡家具邊緣處處圓潤,蕾絲與織物層層包裹,分明是一間被悉心佈置、試圖將生命永遠凍結在襁褓中的育兒房。
她下意識後退半步,鞋底踩到一個軟綿綿的毛公仔,那觸感反而讓她脊背瞬間發涼。
「不能久留……既然他來過,他會找到來的。」周月虹急促地說著,拉著安陵想往回走出房間。
怎料安陵卻停了下來,並走向放在地上的紅色玩具鋼琴旁,按下了幾個琴鍵。
「這幾個音符……」周月虹吃驚地望著。
那是禁曲起始四節的音符。
隨著安陵指尖落下,最後一個音符殘響未消,牆邊的儲物櫃竟應聲鬆脫,緩緩向外推開,如同一道被音樂撬開的裂縫,露出後方幽暗漆黑的祕道。
「只有這裡……他沒有看見。」安陵小聲解釋,「院長都是從這裡來的,但他不讓我在這裡出入。」
聽著安陵笨拙的解釋,周月虹鼻尖猛地一酸。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AXFZPWSM9
對比剛才進門時那道窄小的入口,她這才驚覺,那個看似給了安陵進出自由的地方,本質上更像是一個豢養口。
隨安陵鑽進祕道,黑暗中,遠處隱約傳來規律而厚重的低頻震鳴。那震動順著冰冷的石壁傳導,讓周月虹的耳膜感到一陣隱隱的壓迫。
穿過幽暗長廊,盡頭竟是另一間密室。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sm2sgo950
室內安置著一台柴油發電機,此刻正發出沉悶的咆哮,作為獨立的不斷電系統,專供那間病態的育兒房與此處使用。這也解釋了為何光線會帶著那種神經質的電壓不穩。
細看之下,這裡竟是一間佈滿螢幕的監控室。
周月虹的認知再度粉碎。
二十多個螢幕因停電失去了訊號,在冰冷的屏幕上閃爍著混亂的雪花;唯獨桌上舊式的手提電腦仍透過不斷電系統運作著,畫面定格在斷電前的瞬間,冷冷地監視著病院的每一個死角。
周月虹腳步一停,隨即坐到桌前點開電腦。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i1dAgXzO5
螢幕上記錄著病院各個角落的動向,詭異的是,畫面中不見任何病房監控,也沒有院長室和辦公室的畫面,反倒是知春廳竟佔據了多個視窗,被全方位地嚴密監控著。
透過慘白的螢幕,她看到了塔樓連接主樓的迴廊。
思考片刻,她把時間拉回數小時前。那時候,藍奕正從院長室走出來,宮浩政氣沖沖地緊隨其後。
畫面中兩人距離極近。藍奕先停下腳步,宮浩政卻沒有停,他伸手抓住對方的手臂,力道過大,藍奕身體一偏。
下一秒,藍奕被推向迴廊邊,後腰撞上欄杆,整個人向後折去,欄杆隨之劇烈晃動。
宮浩政這才後退一步。藍奕扶著欄杆勉強站穩,正對著他說著甚麼。畫面無聲,只剩唇形反覆開合。
周月虹把畫面倒回。一次,兩次。第三次時,身後傳來安陵模仿大人的低沉聲音……
「『錯的人,是你父親。』」安陵說罷,周月虹立即用手擋著她的視線,並擁著她。
這句之後,畫面裡的宮浩政像是突然失控。他猛地上前,一把扯住藍奕,將人拖離欄杆。兩人糾纏間撞向另一側柱身,鑄鐵手搖轉輪在撞擊中發出沉悶的震動。
高處有東西晃動。原本繃緊的尼龍拉索被猛力牽動,從滑輪上偏移,鬆脫出一段長度,垂落下來。拉扯間,那段鬆落的繩索纏上藍奕的頸側。宮浩政下意識一拉,繩索瞬間收緊。
動作在這一刻停住。
宮浩政沒有再動,他低頭看著藍奕。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7WkGfkY9U
藍奕的身體還維持著被拉住的姿勢,喉間繃直,手指曾經抬起,又慢慢垂下。幾秒之後,他不再掙動。
畫面仍在播放,風從高處灌入,繩索輕微晃動。宮浩政站在原地,沒有上前,只是慢慢轉身離開,畫面空了一瞬。
但很快,他再次折返,俯身拖起藍奕,直推向欄杆,繩索被帶緊。
藍奕越過欄外,身體一沉,繩索瞬間繃直,從高處牽引而下。他懸在半空,垂落的位置,正對大廳中央的鋼琴上方。
宮浩政轉向柱旁,抓住手搖轉輪扭動,直至繩索繃緊後將轉輪卡死。
跳向主樓大廳的畫面,只剩那具身體,輕微晃動。
過了不久,宮浩政現身於大廳,手拿一封白色信封壓在琴蓋上。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pIC3gfLKU
就在這刻,安陵的身影毫無預警地闖入鏡頭邊緣,臉孔因張口尖叫而扭曲,這無聲的畫面,瞬間與周月虹早前在病房裡與英姐聽見的尖叫聲重疊。
宮浩政猛然一怔,隨即拔腿追趕,兩人的背影先後沒入監視器的死角,畫面只剩下空蕩的大廳,與那台靜默的鋼琴。
終於看清事發經過的周月虹並沒有出現預想中的過激反應。她的指尖仍貼在觸控板上,沒有移動,就停在那一幀,沒有再往下看。
安陵輕輕拍了她的肩膀,示意離開。她這才移開視線,注意到室內另一側牆面隱約開著一道暗門。
她迅速檢查電腦中的紀錄,只剩過去二十四小時的影像。於是她合上螢幕,拔掉電源,將整台手提電腦帶走。
暗門連接著一道漫長石階,分別通往上方與下方。一盞昏黃的壁燈僅照亮了向上的路徑,下方則漆黑一片,宛如無底深淵。
安陵拉著周月虹拾級而上,兩人又來到另一道暗門前。她將手掌貼在冰冷的金屬上,用力一推,暗門無聲滑開。
門後,竟是院長室的內側,兩人從老舊的書架後方步出。
熟悉的半圓頂大窗、弗洛伊德畫像、綠罩檯燈,以及那張曾擺著一家三口合照的木桌。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VxwWQIAwu
此刻桌面凌亂,抽屜半開,空氣中仍殘留著藍奕慣用的古龍水味,混雜著雨水的鐵銹氣息。
周月虹的腳步微微一頓,她忽然想起,自己曾躲在門外,看見藍奕熟練地拷貝那些影片。女病人的尖叫被壓抑成低頻的呢喃,畫面裡的肢體糾纏得像斷裂的琴弦。
想到這裡,她的心跳驟然加速。
她沒有猶豫,立刻走到辦公桌前,放下手提電腦,跪在地上,拉開最底層的抽屜,四處翻找。
手指拂過一疊又一疊的檔案、藥物記錄、還有幾張泛黃的樂譜。她知道自己要找甚麼,那些被藍奕小心備份的硬碟,那些記錄了知春廳裡所有「特別聯歡會」的鐵證。
身後,安陵靜靜站在暗門邊,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周月虹身上。
外頭,風雨聲越來越近,宮浩政的呼喊再次隱隱傳來。周月虹開始著急,她深吸一口氣,重新環視整個院長室。
她曾在這裡與藍奕對質,也在這裡被施藥。她皺起眉,強迫自己將記憶一寸寸地從迷霧中拉回。那個近乎病態嚴謹的藍奕,會把最重要的東西藏在哪裡?
周月虹屏住呼吸,再次走到牆上那幅弗洛伊德畫像後方的隱藏櫃。打開一看,內裡竟空空如也,連之前放在這裡的針藥也不見了。
『會不會是護士長葉美英早就把所有物證收走了?』這是她腦中浮現的第一個念頭。
但很快,一個更可怕的結論如寒意般竄起:『如果……所有東西是被宮浩政拿走的呢?』
窗外的十號風球仍在瘋狂地撞擊著松山病院的每一扇窗,發出如獸吼般的咆哮。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mCqH9Uyx1
周月虹盯著那個空蕩蕩的藥櫃,指尖傳來的冰冷金屬感,彷彿順著血液凍結了她的思緒。
黑暗中,安陵那雙如碎片般的眼睛依舊靜默地注視著她。周月虹上前緊緊抱住這名可憐的小女孩,卻想不到下一步對策。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E4XU2VutO
風聲裡,宮浩政的腳步聲似乎已不再遙遠,每一步都精確地踩在她緊繃的神經斷裂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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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庫盡頭的禁閉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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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庫監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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