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月虹……」
宮浩政的聲音在副樓地庫入口迴盪,像一根斷裂的低音琴弦,在厚重的雨聲中勉強維持著最後的震動。
雨水在松山精神病院的厚牆外沉寂下來,地庫空氣混濁得如同凝固的膠質,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銹與霉腐的黏膩。
宮浩政拖著受傷的腿,一瘸一拐地穿過走廊,鞋底踩在積水與玻璃碎屑上,發出細碎而黏膩的聲響。每一步,都像踏在自己逐漸崩解的理性之上。
他停在走廊盡頭的禁閉病房門前,將圓桌微微偏轉,蹲下身摸索桌下那塊凹陷的地磚。最終,門下露出一道狹窄的匍匐缺口。
一股溫暖而病態的粉紅光暈自內滲出,與地庫的冰冷黑暗形成強烈對比。
宮浩政俯下身,胸口劇烈起伏。他沒料到暗門後竟然有光,心想周月虹與安陵或許就躲在這裡。
他小心進入房間,環視一圈,卻不見人影。
然而,當看到壁櫥後那條窄長的祕道時,驚愕再次攀上他的臉龐。他原以為自己早已看穿這裡的真相,這條神祕通道卻讓他意識到,他仍只是這座迷宮的局外人。
沿著祕道前行,他來到監控密室。二十多面螢幕如死魚眼般閃爍雪花,唯有柴油發電機的低沉咆哮維持著室內微弱的光。
他的喉結猛地滾動,一股寒意自後脊竄起,瞬間攫住呼吸,他僵在原地。
原來如此!
他從頭到尾,都在這座建築的眼睛之下。儘管早知整座病院受到監控,當他親自站在這監控室內,仍不免震驚。
宮浩政細細查看,判斷這裡應是監控系統的自動備份室;不斷電系統會在停電時自動啟動柴油發電機,確保設備能二十四小時持續運作。然而他再三檢查,卻始終找不到任何用來記錄或儲存檔案的設備。
直覺告訴他,有人拿走了關鍵設備。
既然護士長葉美英正昏迷在大廳,那麼極有可能是周月虹。
想到這裡,他迅速轉身衝出監控室,拾級而上,暗門盡頭是院長室那座偽裝成書架的厚重門板。
「啊——!」
安陵的尖叫聲撕裂了死寂!
被驚動的周月虹猛地回頭,正與從書架後現身的宮浩政視線對上。她立刻將安陵拉到身後,退至牆角。
「小妹妹,別怕,我不會傷害妳的。」宮浩政放輕了嗓音,主動向後退開半步,刻意拉開一段讓對方感到安全的距離。
儘管如此,安陵依舊止不住地打顫,瘦小的身軀緊緊縮在周月虹身後,雙手死死揪著周月虹的衣角,半寸也不肯離開。
宮浩政一眼瞥見旁邊敞開的藥櫃,內裡已是空空如也。
「妳要找的東西,不在這裡。」宮浩政的聲音帶著一絲令人不寒而慄的冷靜。
他語氣悠然,腳步不緊不慢,好整以暇地走向辦公桌。
周月虹呼吸一滯,視線死死盯著桌上的手提電腦,深怕只要露出一絲破綻,底下的秘密就會被他一眼看穿。
然而宮浩政卻沒有留意到任何異樣,他從口袋取出細小的黃銅鑰匙,開啟了抽屜底部一處僅有指節厚度的窄縫暗格。這夾層設計得極其巧妙,若不仔細觀察,只會以為那是抽屜底板的厚度。
一疊冰冷的硬碟整齊排列。
「妳所說的那些骯髒事,我全找到了。」宮浩政沉聲道,指尖輕點著一個又一個的硬碟,「日期、時間,還有那些特別聯歡會中觸目驚心的恩客名單……這不只是幾個人的私慾,這背後牽扯的勢力足以通天,水遠比妳想像的更深。」
周月虹心頭劇震,一時間竟反應不過來:她既驚駭於那份名單所牽扯的權力版圖之廣,更對宮浩政究竟使了甚麼手段,能從院長藍奕手中奪得那把鑰匙感到不可思議。
「妳不是說過要揭開這裡的惡行嗎?就讓我們解放這間病院吧。」宮浩政說道。
細心一想,那些冰冷的影像記錄,被藍奕與葉美英視為脫離操控的「保命符」,並不是救贖,而是互相制衡的威脅。如果影像記錄了高官和權貴的醜聞,那也同樣也記錄了藍奕深陷其中的證據。
「我不明白……」周月虹轉過頭,並慢慢靠近辦公桌,眼神中閃過一絲困惑,「如果藍奕擁有這些,他究竟是這場惡行的棋手,還是被困在棋盤上的另一枚棋子?」
「掌控這間醫院的,從來就不是藍奕,而是葉美英……」宮浩政答道,「或者該說是方子瑜。真正有病的,其實是他們。」
「甚麼?」周月虹說著並用身體靠向辦公桌前。
「當你知道的事越多,又不能對外人說,就算說了也沒人信,不單改變不了,還要繼續做,這不是精神病算甚麼?」 宮浩政說罷,眼角餘光卻在那部手提電腦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又不經意地移開。
「但如今,你也是他們的一部份。」周月虹心下一橫,上前一步,趕在對方動作前奪回主導權,將手提電腦緊緊抱在懷中。
「這是甚麼意思?」宮浩政望著她手上的電腦問。
「這部電腦裡有過去二十四小時的監控記錄,包括你和藍奕之間的衝突!」周月虹的聲音因緊張而微顫,卻字句清晰,「這是你的罪證。」
宮浩政聞言冷笑一聲,並沒有立刻反駁。
自從得知這座病院的罪惡根源竟直指自己的父親,他原本秉持的正義感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急於掩蓋家族醜聞的焦慮與不安。
「月虹……把電腦給我。」宮浩政轉過身,目光如炬地鎖定著她,「這是我們難得能從內部推倒體制的機會。我們要做的事,比起妳的一篇博士論文偉大多了。」
周月虹環抱著電腦的手臂又用力了幾分,那冰冷的機殼緊貼著胸口。
然而她抬頭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在藥效尚未完全消解的餘震下,他的話語彷彿帶著某種不可抗拒的魔力,一字一句地滲入她的意識,令她竟不自覺地想要點頭認同,甚至覺得那種瘋狂的計劃才是唯一的救贖。
「不……你要的不是正義,」周月虹深吸一口氣,腳步往門口緩緩挪動,眼神透出一種絕望的清醒,「你只是想用一種病態,去終結另一種病態而已。」
宮浩政望著周月虹,雙眼滿是絕望,彷彿正溺斃在某種看不見的幻覺裡。看著他這副可憐的模樣,周月虹竟心頭一軟,對他的戒備瞬間崩塌。
那股曾被藥物強行植入的依戀,竟在此刻以一種扭曲的方式再度發作。她咬緊牙關,卻仍無法阻止手臂前伸,像有無形的琴弦牽引著她的意志。
就在此時……
大廳深處,一段從詭異卻又熟悉的琴聲穿透黑暗,沿著中空樓層緩緩爬升。
那不再是剛才英姐在大廳中斷續彈奏的殘章。第一個音,便是本該在尾聲落幕的終點;低音不再下沉,而是帶著預置螺栓的鈍重力道向上撞擊。
每一個逆行的間隙都精準地卡進鋼樑的頻率,激起無形的駐波。空氣在共振中變得濃烈,那並非聽覺,而是某種更低、更具侵略性的物理頻率鑽進太陽穴,產生了完美的相位抵消——將腦中被藥物扭結的虛假情感,沿著逆向的軌跡強行扯平。
周月虹的瞳孔驟然收縮。那股原本黏膩的依戀感,在這一刻如碎玻璃般徹底崩解。她感到一陣冷冽而殘酷的清醒,隨即猛地抽回手,拉著安陵,頭也不回地衝出院長室。
「別走!」
身後,宮浩政的咆哮被琴聲徹底吞沒。
那逆行的《死亡自白》在暴雨中狂暴地響起,像是三十年前那場火正被硬生生地「倒放」回來,一寸寸吞噬尚未燃盡的灰燼,也一寸寸將這座牢籠最後的偽裝,徹底撕裂。
大廳中,颱風眼正好從上空掠過,雨早已停下,帶來了短暫的寧靜。
護士長葉美英姐坐在鋼琴前,指尖濺滿了鮮血,卻以一種近乎自虐的力道猛烈砸擊著琴鍵。
隨著禁曲逆向旋律的滲透,周月虹的理智開始崩解,陷入歇斯底里的狂亂中。她十分不解,真正的禁曲本該讓她保持清醒,現在她的身體卻不聽使喚,雙腳僵硬,完全無法動彈。
安陵看著沾滿鮮血的雙手仍死命扣著琴鍵的英姐,發出一聲椎心的尖叫。
她猛地甩開周月虹試圖保護的手,不顧大廳天花墜落的玻璃碎片,跌跌撞撞地衝下階梯,奔向那座被鮮血染紅的鋼琴。
英姐顫抖的雙手在看見自己女兒的那一刻停了下來,她那張沾滿血污與淚水的臉孔,在看到安陵的剎那,竟浮現出一種近乎神聖的平靜。
安陵沒有絲毫恐懼,她只是安靜地坐在琴椅的一側,那雙纖細的手緩緩覆上琴鍵,與母親那雙殘破的手並列在一起。
英姐對著安陵露出一個長久以來最溫柔、也最淒絕的微笑。那是母女間無需言語的默契——一人負責毀滅,一人負責救贖。
下一秒,母女二人的手同時砸下,這是一場跨越時空與理智的四手聯彈。
周月虹大為吃驚,安陵竟真的懂得彈奏禁曲,而英姐則同時逆行應和,兩股截然相反的頻率在鋼琴內部劇烈對撞,相位抵消與相長干涉在同一秒內爆發,琴音不再是音樂,而像是一場發生在莫比烏斯帶上的劇烈折疊。
這才是真正的《死亡自白》!
當年方子瑜在無意識中「順彈」禁曲,雖能中和藥效,卻只造成短暫的干擾與偏移,無法真正恢復清醒;而「逆彈」則能更強烈地壓制藥物作用,但也同時引發明顯的失衡與反噬,更令身體不聽使喚。
直到安陵長大,她與母親一起彈奏時,藍奕才意外發現,真正的解法從來不在單一方向,而在於令兩種結構同時彈奏,使彼此抵消干擾、完成閉合。
這不是音樂,這是一組精密設計、足以令禁藥失效的聲學方程式。
可憐的前任老院長官永生,至死都未曾察覺這個秘密。
他留下的那份簡譜,看似完整,實則自始便缺失關鍵;而真正的答案,從來不是音符本身,而是它被演奏的方式。
也因此,所有試圖循譜而行的人,最終都只能停在錯誤的一側。
「成了。」英姐沙啞的吐出一句,終於停下了獨奏,指尖微顫,抬頭望向天空。
這是經歷三十年的最終葬禮,也是最純粹的、屬於《死亡自白》的完整面貌。
隨著兩段旋律的雙重撞擊,周月虹的身體猛然一顫,那股原本黏膩的、依賴的情感如碎玻璃般在她腦中崩解。取而代之的,是看清真相後徹骨的冷冽。
「自首吧,宮浩政。你以為在復仇,其實你只是在延續你父親的罪惡。」周月虹盯著宮浩政那張錯愕的臉,一字一頓地說。
宮浩政踉蹌後退,他無法理解為甚麼解藥會換來這樣的結局,真相的崩塌比藥物的副作用更令他瘋狂。
一道遲來的恐懼從心底湧上——不是對他人,而是對自己。
去除藥物令自己扭曲後,宮浩政暴露出更原始的自我,他猛然意識到,自己之所以失控,從來不是因為被操控,而是因為終於失去了所有可以推卸的理由。
宮浩政的呼吸開始失去節奏。
那種錯亂沒有消失,只是換了一種形式——變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殘酷。他看著周月虹的眼神,不再帶有任何操控或扭曲,那裡只剩下判斷與距離,像是在審視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人。
「不對……」他低聲喃喃,聲音卻在顫抖,「這不對……」
下一瞬,他猛地轉身,朝英姐衝去。
「是你搞錯了!」他伸手抓住英姐的手腕,力道失控地收緊,「你彈錯了!那不是解藥——」
英姐沒有掙脫,只是看著他,那眼神冷得近乎無情。
「你只是終於聽清楚了而已。」英姐這句話像一根針,準確地刺進他最後的支點。
宮浩政的表情瞬間崩裂。他用力將她推倒在地上,整個人壓上去,動作已經不再帶有任何掩飾的理性。
「宮浩政,住手!」周月虹下意識衝上前想拉開他。
她的手剛碰到他的肩膀,便被狠狠甩開,整個人失去重心,重重跌在地上,呼吸一窒。
一旁的安陵愣了一瞬,隨即衝上前,從側後抱住宮浩政,試圖將他拉開。她的叫喊聲急促而顫抖,雙手用力拍打著宮浩政的肩與背,像是在喚醒一個正在沉沒的人。
但宮浩政沒有回頭。他僵住了一瞬,像是被甚麼拉扯著。下一秒,那股壓抑不住的東西終於全面崩開。他猛然掙脫安陵的手,反手將她推開。
聲音嘶裂,帶著一種幾近絕望的憤怒。就在這一刻,英姐的目光微微一沉。腳邊的碎玻璃在昏暗中閃了一下光,她伸手,指尖幾乎沒有猶豫地握住其中一片。
宮浩政再次壓過來的瞬間,她迎了上去。
動作乾脆而準確——玻璃沒入血肉的聲音極輕,卻在寂靜中異常清晰。
宮浩政的身體猛地一震。就在同一時間,頭頂傳來一聲沉悶的裂響,整片金字塔頂的天花開始崩落。
英姐的瞳孔驟然收縮,她幾乎本能地轉身,一把將還未站穩的安陵狠狠推開!
「走!」
斷裂的樹枝與玻璃碎塊轟然墜下。
視線在瞬間被吞沒。
宮浩政與英姐一同被坍塌的碎片擊中,只留下短暫而刺耳的碰撞聲,迅速被淹沒在持續崩落的巨響裡。
周月虹心臟狂跳,她抱緊安陵,踉蹌地後退。
碎片從破裂的天窗傾瀉而下,打在被徹底掀開的鋼琴上。
那台見證了三十年罪惡與救贖的樂器混著血與灰,此刻靜默地躺在廢墟之中,像一具被時間逆行撕裂後,又被強行縫合的軀殼。
而在遠處,颱風的低吼中,似乎仍有一絲極低、極黏稠的頻率,緩緩迴盪。
它沒有結束。
因為在莫比烏斯般的結構裡,死亡從來不是終點,而只是永遠的——起點。
「我不要走……」安陵死死盯著血泊中的母親,瘦小的身子猛然掙扎,「這裡是我的家。」
頭頂金字塔形天花發出沉悶裂響,碎片簌簌墜落。中空內環迴廊響起失控病人的哭喊與腳步,主入口的門窗已因防風完全封死,整座病院成了暴雨中的活棺材。
周月虹心臟狂跳,頭上巨大的天花發出即將斷裂的低鳴。主入口的門窗已封死,在這片搖搖欲墜的廢墟中,她發現自己竟完全不知道該如何逃出去。
所有事情隨著病院崩壞而失控,並且迅速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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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號風球下的主樓大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