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鋼琴 - 第十章：禁曲的殘響

寒意並非來自窗外的夜雨，而是從大廳地磚的縫隙中倒灌而上。整座病院像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掏空，只剩下聲音與影子在其中游移。

颱風在金字塔形天窗外瘋狂撕扯，漏進來的風聲被建築結構過濾成一種低頻的、震顫心臟的嗡鳴。

在這片死寂與騷動交織的裂縫中，病人們的恐懼終於突破了理智的最後一道防線，化作尖銳而破碎的指控。

最初只是幾道壓低的呼吸聲。

然後，有人開口了——

「是周月虹！又是她！」有人顫聲喊道，「她彈的那曲子……根本不是人該碰的！」

「那台鋼琴是邪物……從她進來那天就開始不對勁！」

「她又想招魂嗎？還是方子瑜上她身了？」

「不祥之人……她會把我們全都拖下去的！」

周月虹坐在鋼琴前，長髮微亂，淡藍色病袍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

離鋼琴不遠，女病童安陵小小的身體蜷縮在冰冷的瓷磚上，臉色蒼白如紙，雙眼緊閉，彷彿被那旋律生生抽走了魂魄。

院長藍奕從二樓迴廊見狀，立即直奔樓梯，往下衝向大廳，宮浩政緊隨其後。

幾乎同一時間，護士長葉美英也從副樓連接主樓的側門趕至。

「怎會這樣？」

平日對安陵最為嚴苛的英姐，此刻竟一反常態，一把推開剛追上來的宮浩政，衝上前去，跪倒在冰冷的瓷磚上，雙手顫抖地將安陵緊緊摟入懷中。

那一瞬，她幾乎忘了周圍的一切。

宮浩政被撞得微微後退，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過。

藍奕眼底翻湧著晦暗的怒意，望向周月虹，卻被強行壓在平穩的呼吸之下。

隨後，他大步跨前，從英姐懷中接過安陵。兩人在交接安陵的瞬間，目光有一秒極其短暫、卻又異常沉重的交會。

這時眾人的視線逐漸集中到周月虹身上，她卻一臉迷茫地呆坐在琴椅上，那雙渙散的瞳孔裡寫滿了無助，彷彿連自己在做甚麼也不知道。

英姐猛地抬頭，像是直到此刻才終於意識到周圍的一切。

「又是你！」她怒目望向周月虹。

但周月虹只是緩緩轉過頭，視線落在宮浩政身上。二人眼神交錯的剎那，彷彿有甚麼無聲的話語在空氣中傳遞著。

忽然，藍奕的聲音打斷了宮浩政的思緒。

「宮先生，請立即帶病人回房。」藍奕頭也不回地拋下這句不容置疑的指令，「記住，今晚所有房門必須從外上鎖。」

「是！」宮浩政應聲聽令，立即走到周月虹面前。

周月虹沒有反抗，只是任由他帶走，腳步拖曳出細碎的聲響，逐漸沒入走廊的昏暗之中。

臨離開前，宮浩政環視挑高的玻璃天花板、內環迴廊與厚重的木門。身為精神科專家，他深知這座病院的建築結構本身就是一種強大的心理暗示。

英姐隨藍奕帶同安陵離開大廳，他們臉色陰沉如冰，眼神懾得騷動生生凍結。

隨著眾人各散東西，大廳漸趨寂靜，那台暗啞如棺木的鋼琴佇立於陰影中，等待下一個彈奏者將它喚醒。

副樓二樓病房區的走廊在天雨下格外陰冷。宮浩政耐心地安撫病人，依序將他們送回房內。

最後，他帶著周月虹回到她的病房，隨即轉身反手把門關上。

「剛才是怎麼回事？」宮浩政壓低聲音，神色裡帶著壓不住的焦躁，「妳今晚這樣，只會把事情弄得更複雜。」

周月虹卻像沒聽見，一進房便逕自走向書桌坐下，慌忙翻開筆記本並拿起筆，低頭疾書。

「趁……還有記憶，我得把剛才彈的寫下來……」周月虹雙手微微抖震，「藥物讓我的聽覺變得很亂，但手指落在哪些鍵上，我還記得。」

她迅速在白紙上畫出五條平行的線，勉強構成一頁粗糙的五線譜，然後開始把剛才手指落下的鍵位逐一標記出來。

「別勉強。」宮浩政看得出她想寫下謎一樣的禁曲，語帶關切，「妳現在的認知需要時間恢復。」

周月虹揮手打斷他的話，目光緊盯著筆尖，思索了半晌無果，才緩緩開口。

「對不起，聽說要掛八號風球了，我真的很怕等不到明天。」周月虹聲音微顫，眼眶隱隱發熱。

「午餐時我已說過，等明天拿藥物去化驗，待結果出來之後，會想辦法帶妳離開這裡。」

宮浩政沉默片刻，從口袋裡取出兩樣東西放到桌上。

一張紙條。

一顆尚未吞服的藥丸。

那是昨夜周月虹留下的首日記錄，以及她早前擁抱時偷偷塞進他掌心的證物。

「妳太亂來了。」宮浩政低聲說，「不該用這種方式進來的。」

自下午開始，他便察覺周月虹的異樣。

當時宮浩政以小提琴試奏，對那種實驗性的頻率並沒有十足把握，沒想到這女孩竟能硬生生挺過藥效的侵蝕，確實不簡單。

「拿去化驗……就能知道成分。」周月虹按住隱隱作痛的太陽穴，強迫自己集中，「還有我的血液，今早被注射了東西，現在聽覺還有殘響。這藥能讓人的意識被特定頻率干擾。」

「這藥會削弱理性，讓人變得極易受暗示……妳現在對我的依附，很可能也是藥效造成的。」宮浩政冷靜地剖析。

「找出藥物成份，或許能解釋曲子間的關係。」周月虹重新動筆，神情近乎執拗，「我必須寫完，這是難得的研究。」

「所以妳就跑去大廳彈琴？去試音？」宮浩政壓低聲音，很快意識到自己又打斷了周月虹的思緒。

周月虹才寫了幾筆，目光空洞地凝視著指尖。

「院長把這裡變成了地獄，放走肉體是不夠的，我是要解放大家才彈那首曲子，可是只有安陵有反應……」她說，臉上再次泛起那抹陰冷的笑意。

「那麼，安陵怎麼會昏倒？李軒出事時妳又在哪裡？」宮浩政顯得焦躁，終究禁不追問。

「我……我不知道！」周月虹試圖捕捉腦中閃現的片段，聲音發顫，「安陵整個人在發抖……再後來，記憶就像被硬生生剪斷了一截。」

「現在所有矛頭都指向妳，包括李軒的死……」宮浩政在侷促的房間內焦躁地踱步。

「是院長……你必須找出證據。」周月虹聲音發緊。

「妳提到的那些勾當，我還來不及查證，也不清楚英姐牽涉多深。若一切屬實，他們遲早會露出破綻。」宮浩政頓了頓，「魔鬼不炫耀，怎顯得它邪惡？」

周月虹皺眉，頭痛像有甚麼在裡面拉扯，手指扣在耳後。宮浩政見狀，立即上前扶著她。

「從妳的描述來看，這藥是針對多巴胺和聽覺神經設計的。他們在精準操控妳的感官。」宮浩政說著，手指撐開她的眼瞼，細看反應。

「我不明白。」

「簡單說，我的琴音只是個干擾信號。」宮浩政坐在病床上，放慢語速，用最簡單的方式解釋，「它切斷了藥物對大腦的控制，幫妳跳線的神經系統強行重啟。但真正讓藥效崩潰的，應該是剛才那段鋼琴。只要旋律一致，效果就會重現。」

「世上真的有能控制情緒的藥物嗎？」周月虹望向他，眼神有點迷惘，「今早你來到病房找我時，我望著你，那種感覺……很真實。」

就在宮浩政與周月虹四目交投之際，眼前的空間卻突然發生劇烈的相位偏移。

原本清醒的周月虹，軀幹竟以超越人體極限的角度向後折彎。她那張臉在燈光下瞬間抹平，化為一片慘白、無五官的蠟質皮膚。

「你怎麼了？」

周月虹焦急的聲音像一把利刃切斷了幻象。

宮浩政猛然回神，踉蹌臥倒在病床上，眼前的周月虹依然坐姿工整，五官清晰，剛才那幕非人的扭曲彷彿從未發生。

「糟！被下藥了。」宮浩政盯著自己開始發麻的雙手。

「甚麼？何時被下的？」

午餐時英姐遞來那杯紅茶的畫面瞬間在腦中閃過，他心底陡然一沉，泛起徹骨的寒意。

「午飯後四個小時，藥物早已生效了。」宮浩政僵在原處，急促的呼吸在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

他下意識地按住頸動脈，指尖傳來的搏動快得驚人，但大腦卻冷靜得像一台超負荷運行的儀器。

身為精神科專家，他很清楚，出現這種「具象化幻覺」通常意味著感官超載或受到特定頻率的誘導，到底是這座塔樓的聲學結構？還是某種被刻意釋放的化學誘劑？

「要不你也拉奏一下那旋律試試，看看能否中和藥效？」

「我的小提琴留了在大廳，而且我不肯定是否同一種藥物。」宮浩政用力揉按著發麻的虎口，續道，「放心！我沒事。比起這個，我更在意的，是妳如何從走音的鋼琴裡解讀出音符呢？」

「只要每個音各彈一下，然後記住它對應成甚麼音高便好。雖然每個琴鍵都走偏，和弦位置也全變了……」周月虹雙手比劃著，「我也說不清原理，但就像某種移調，只要記住了這部琴的新音階，手指就知道該怎麼落下去。」

宮浩政腦中閃過昨天周月虹首次彈琴的畫面，那段旋律像是在反覆測試十二平均律的每一級音程。他猛然意識到，那不是演奏，而是在進行某種頻率的摸索。

「就算解讀得到那走音的鋼琴，那首死亡自白……」宮浩政語音微頓，隨即改口，「那段旋律，妳又是從哪裡學來的？」

「是不是那首禁曲我不清楚，我只是……」周月虹手指微動，彷彿在虛空中捕捉殘留的震動，「在配合你昨天拉奏的動機，順著它彈奏出來而已。」

「甚麼？」宮浩政欲深究卻思緒有點混亂，「但昨天在音樂室時我只是隨著妳們的反應來拉奏，旋律是隨著妳們的情緒而變化的。」

「不，我很肯定我是跟著你的旋律。」周月虹話音微斂，「還是你……不自覺拉出了熟悉的旋律？」

「若不是妳和我主導演奏的，那麼……是誰誘發節律同調[1]？」宮浩政回想當時進行音樂治療時的情景。

「安陵？」兩人憶起安陵在音樂室哼唱的歌，異口同聲地發出疑問。

這話像是一道火光點亮了記憶，周月虹重新提筆，一氣呵成地補完剩下的內容，隨即將筆擱在一旁。

就在此時，宮浩政留意到她剛完成的手寫樂譜，視線掠過的瞬間，瞳孔竟不由自主地收縮。

他猛地跨步上前，從桌上抓過那份琴譜，緊盯著那些音符。

這份手繪五線譜，在專業樂理中幾乎毫無意義。那些音符既沒有穩定的調性，也談不上任何和聲邏輯，看上去更像是隨意散落的標記。

然而，當宮浩政把它與自己筆記中的紙條放在一起時，他忽然發現，兩者的排列竟能隱約對上。

那張讓人摸不著頭緒、寫滿零散數字的紙條，過去看來毫無規律。直到對照眼前的樂譜，他才發現那些數字的位置，竟精確地標示著鋼琴鍵盤上的固定落點。

「對……他不懂樂理。」宮浩政喃喃自語，苦笑了一下。

他終於明白，紙條上的數字和符號並非在記錄旋律或音高，它們只是把一連串「按下去的琴鍵」記了下來的簡譜。也只有在這座病院中被重新調音的鋼琴上，那些看似毫無意義的符號，才能重新拼成一段完整的「禁曲」。

宮浩政這種不自然的舉動，令身旁的周月虹一臉疑惑。

「周月虹，我有件事想對妳說……」宮浩政沉默了一會，才續道，「這份筆記，是我無意中在父親遺物中找到的。他一定是發現了禁曲可以解除藥效之事。」

周月虹微微一怔。

「很多年前，我父親，也曾在這裡工作過。」宮浩政說，語氣放輕，「只是……他再也沒有離開這座山。」

那句話像在周月虹心裡輕輕碰了一下，卻又說不清為甚麼。她只是望著宮浩政，眼神短暫地停住了一瞬。

宮浩政忽然發覺自己說得太多，思緒像是被某種力道強行抽離。他的目光投向遠處，整個人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就在出神之際，一段極其突兀的砸擊聲忽然從主樓大廳深處傳來。

那已不再是任何旋律，而是一下一下規律而劇烈的重擊。

沉重、決絕，每一聲都像敲在塔樓的骨架上，震得整座建築隱隱作響。

[1] 節律同調（Rhythmic Entrainment）定義與原理： 指兩個獨立的震動系統在物理交互作用下，頻率趨向一致的現象。在生物學上，人類的神經放電、心跳與呼吸會自動與強大的外部節奏（如音樂）達成同步，生理學稱為「鎖相（Phase-lock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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