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問妳沒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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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美高中畢業那年某天,烈日當空,當她在田間小徑騎著腳踏車,趕著幫媽媽送東西給她的阿姨朋友時,輪胎壓到路上的小石子,因而不小心摔車。
「完了,這些東西全毀了,我該怎麼辦啊?」
看到包裹滾進荒田裡,小美顧不上膝蓋和小腿血流如注,坐在路邊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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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一位年紀相近的青年剛好騎速克達機車路過,於是就有了方才的問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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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怎樣,不用管我。」
「妳血流這麼多,怎麼會沒怎樣?」
青年不顧小美勸阻,逕自停下車要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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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這樣不行,我帶妳去醫院。」
「蛤,那東西怎麼辦?」
「東西再買就有,人健康比較重要。來,我扶妳。」
「不要!」
「不然我幫妳叫家人還是朋友?」
「也不要!」小美擔心被媽媽責備。
「不然我找人幫妳顧東西,我載妳去醫院?」
「人家說了不要嘛!」
「那我走囉。」
青年轉身就要發動引擎離開,但當他臨走前看到小美執拗又動彈不得的樣子,便搖搖頭下了車。
「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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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小美和他的第一次見面,不過那時他衣著土土還戴著安全帽,小美則滿腦子想著跑腿失敗的下場,所以這次兩人間並沒有擦出任何火花。小美只覺得這位騎士比想像中可靠,沒有趁人之危亂來或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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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醫院出來後,青年告知小美她的財產損失。
「我請朋友幫忙看了,妳腳踏車可以修,不過裡面的那些東西狀況比較不好。」
「果然是這樣啊……沒關係,謝謝你的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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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還進一步送小美到她家附近,但在那之後,兩人並沒有進一步交流。小美稍作打理後匆匆進門,準備迎接雷霆萬鈞的辱罵砲火,因為那位阿姨是媽媽最要好的朋友之一。
「妳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耶,東西丟了,還把自己搞成這樣!」
小美的傷勢在媽媽眼裡只不過是她粗心大意的證據,還是媽媽其實是刀子口豆腐心?這些話語在小美耳裡並不能帶來任何寬慰,只讓她更覺得自己是個沒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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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這麼過下去,直到好幾個禮拜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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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杯子……杯子……馬克杯……」
「小姐,請問妳需要幫忙嗎?」
「喔,好。那個……啊,你是……」
「ㄟ,妳是前陣子摔車的那位……妳現在還好嗎?」
「還行吧。」
小美與當初在田野間相會的那位青年不期而遇,他剛好在這間日用品店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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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共是135元。」
「來,錢給你。」
就在青年低頭找零到一半,他突然有點猶豫地開口:
「對了。」
「什麼?」
「以後妳送東西時可以叫我,不要太逞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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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愣了幾秒,她本來想吐出從小到大慣用的那種答案,但這次,她緊急吞了回去。
從小,爸媽就教導她外面都是壞人,尤其是那些心懷不軌的色狼,所以要懂得保護自己,只有爸爸媽媽的話才是最該聽的,其他人一概拒絕往來。
所以,面對眼前這位陌生人提出會洩漏她行蹤的請求時,小美本想像往常那樣拒絕,但上次的經歷讓她至少對這人改觀。
「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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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小美與青年正式搭上線。
這位青年名叫蔣毓宏,住在隔壁鄉鎮。高職畢業後還在找頭路,目前先靠打工過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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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的,小美習慣長距離移動前通知毓宏一聲,毓宏通常也會拍馬趕到,路上順便買點零食、飲料豐富小美的味蕾。隨著兩人互動愈發熱絡,他們也開始計畫純休閒性質的出行,毓宏載小美出去兜風,帶她去山上、去海邊,還有大城市!雖然不是北部市那種首善之都,但小美第一次體會到在高樓下漫步的感受,看著密密麻麻的汽機車穿梭街頭,還有人擠人的夜市,夜深了依舊燈火通明。
不知何時起,也許是去海邊看日落的那次傍晚,當小美轉頭看向毓宏時,清風撥弄著他的劉海,小美頓時覺得毓宏比偶像劇中的男主角們還要玉樹臨風,是那位颳風下雨時會及時撐起那把傘的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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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有一件事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妳……」
「什麼事啊?」
「我覺得妳……很可愛。」
小美的臉瞬間染上一層嫣紅,眼神逃避式的飄向遠方,耳根子也紅的像綻放的牡丹。
毓宏輕輕牽起小美縮在身邊的手,誠懇地凝視著小美那雙水靈靈的眼,慢條斯理地說道:
「當我女朋友,好嗎?」
小美遲疑片刻後,雀躍地撲向毓宏,環抱他那不算特別寬闊但已足夠堅實的胸膛。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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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以後,兩人的感情迅速升溫,關係也翻進了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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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一天起,小美在家時經常期待手機的通知音,埋在被窩裡連續打一串不知什麼玩意兒,傳訊息的頻率愈來愈高。毓宏也開始向小美訴說近況,與她相互問好、互道晚安,兩人暢聊東南西北,然後發現兩人都共同的願景:到大都市裡展開新生活。
毓宏也開始記小美的生理週期和重要節日,適時準備小禮物,帶給她次次驚喜。面對毓宏的濃情密意,小美也想反過來溫暖對方的心,但父母的不定時叫喚和檢查讓她不勝其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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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小美與「朋友」反常的聊天和頻繁找藉口外出,以及對隱私愈來愈看重的表現,讓她的形跡太過可疑。終於,紙包不住火,察覺女兒異狀的嚴父掌握了關鍵證據——小美與毓宏的對話記錄被翻了出來。
「說,他是誰?」
「他是誰關你屁事!」
「妳翅膀硬了喔,這樣對老爸講話!」
「我都已經是大人了,為什麼你們還是把我當小孩一樣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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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媽媽也加入戰局,爸爸直接秀出小美與毓宏的聊天紀錄質問著女兒。
「他是醫生還是工程師?哪間大學畢業的?」
「他在北部市剛應徵到了新工作,今年就會搬過去住,薪水夠我們生活,老爸您不用擔心……」
「妳沒回答我的問題啊!啊他就做著不怎麼樣的工作嘛,扯那麼多廢話幹嘛!」
「妳找這種阿蕯布魯的人幹嘛?我跟你講,妳被戀愛衝昏頭了,我以過來人的身分告訴妳,找這種沒出息的窮小子就是在找罪受,妳聽懂了嗎?」小美媽媽這句話好像在酸家裡某人,但小美爸爸正為了女兒的事發怒,無心與老婆爭辯。
「但是他很有禮貌,對我很好,也對未來生活有規劃。不然我帶他來家裡一趟,他肯定會讓你們改觀!」
「沒這個必要,我活了這麼久,這個臭小子什麼貨色我一眼就看出來了。把他帳號、電話全刪了,不然妳別想踏出家門!」
「為什麼你們都不聽我好好說話!連給他一次證明自己的機會也不肯!我平時有怠慢工作嗎?我有說我不想幫忙家事出去玩嗎?哥哥姐姐連帶媽媽去醫院檢查都不肯,你們卻一直對鄰居說他們多好多棒,那我這位真的留在家裡的人呢?」
「小美,妳別給我扯那些五四三的,我再講一遍,把他給刪了,我這是為了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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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受不了爸媽總是高高在上地指使自己,對毓宏充耳不聞直接否定一切,小美下定決心為了自己的未來,一定要拋下老家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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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別了,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破地方。」
那一天,小美選擇不告而別。在毓宏的陪伴下,她只帶了自己最珍愛的那幾樣物品,買了一張前往北部市的單程票,頭也不回地離開。
一路上,望著車窗外疾速飛過的風景,小美有些忐忑不安。這是她一生中做過最叛逆的行為,但絕非一時衝動的選擇,她等這一刻很久了,現在卻對未來感到有些許茫然。
「別怕,我會在妳身邊。我永遠支持妳。」
毓宏理解小美的處境。父母平時對小美不聞不問,他反倒成為小美最親密的傾聽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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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北部市不久,小美無所事事了一段時間,終於也找到工作、認識新朋友。父母對小美逃家的行徑自然是怒不可遏,連續罵了好幾天,恐嚇小美要帶人把她抓回去。然而,小美這次做得很絕,她嚴密封鎖任何有關於新家的消息,過了最激烈交鋒的日子,父母也一無所獲。在那之後,父母對小美的態度迅速軟化,轉為苦苦哀求她回去,不時表示夢到在天堂的老人家想看看孫女、爸媽的身體每況愈下、鄰居伯伯阿姨很想念妳,但小美並沒有給長輩好臉色看。
最後,面對父母的奪命連環call,小美拋棄了舊帳號,電話號碼全刪了,就此斷了與老家的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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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部市,小美這位鄉下人是否會感到格格不入,被鄙視且生活處處碰壁,進而懷念家鄉的純樸與熱情,還有轉角那一間不起眼但什麼都有的雜貨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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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小美在北部市的生活可好的很。工作錢比家裡多,上班規定與福利明確:同事之間互動有分寸,不像鄉下婆婆媽媽追問東追問西;路口沒有傳統的雜貨店和市場攤販,但有數不清的便利商店與超市,更有琳瑯滿目的飲料店!那鄉下有什麼,除了看荒田看到飽以外,鄉下有電影院嗎?鄉下有百貨公司嗎?鄉下有夜市嗎?鄉下有隨處可見的診所和醫院嗎?要綠樹,北部市有公園有山丘;要能殺價,仔細逛逛還是有父母喜歡的傳統市場;要人情味,小美發現不用被逼著回應每個八卦問題太自由快樂,真出了事叫車、叫警察也快。
原來,父母一直都在騙自己。事到如今,他們需要小美,他們想把小美禁錮在自己的舒適圈裡,但小美長大了,她不想成為這破家的遮羞布。現在,她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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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對小美而言,留在北部市最重要的理由,就是她與毓宏的愛的小窩。
自小美有印象以來,她就該支援哥哥姐姐、照顧弟弟妹妹、幫忙爸爸媽媽,她活著的價值就是成為家族的潤滑劑,緊跟家庭的運轉但沒有自己的位置,直到她遇上毓宏,她才知道自己也值得放鬆享樂、自己值得被呵護、自己可以擁有布置生活空間與收養心愛事物的權利,不是無盡無悔的付出才叫愛。
小美第一次體會到被捧在手心的感覺:人多時毓宏輕輕牽起她的手、摟住她的腰;不小心睡著時毓宏默默幫她披上棉被;冷氣團來時毓宏多準備她的外套;天熱時毓宏會帶上她最喜歡的手搖飲;生理期來時毓宏貼心地端上桂圓紅棗茶。當小美在前線有急迫需求時,毓宏就會像騎士那般帶著血包降臨,雖然他的坐駕是輛不起眼的125c.c.小綿羊機車,但對於這對情侶而言,在北部市的大街小巷裡,這部機車遠勝任何童話故事的駿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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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小美與毓宏並非完全心靈相契合,至少對於休閒活動上,他們有著不同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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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看,這裡很漂亮吧!」毓宏有點開心地向小美分享某人在IG上的風景美照,照片看上去是一片被蒼白枯木林包圍的水塘,水塘的水乾淨的像天使的淚,倒映出朵朵白雲點綴的藍天。
「還有這幾個……」毓宏繼續翻著那人的相冊,舉凡高山雲海、夜空繁星軌跡到白浪碎在巨石上,每一張都足以放在名信片上。
「嗯。」小美雖微笑著,但她的回應有些敷衍,她對大自然沒那麼感興趣。
「這是我以前很要好的學長所拍的照片。我以前和他在外面露營過,我覺得這是人一生要完成的事之一,尤其是這座當地部落的聖山,不只有高山湖泊,還有這些雲霧繚繞的森林,讓人感覺在仙境一樣……」毓宏滔滔不絕地講著,但他感覺到小美興趣缺缺。於是,他換個角度切入。
「這裡還流傳著一個淒美的故事,據說以前當地部落的公主被山神看上了,但老酋長很疼愛這位小女兒,不想看她嫁到非人的環境,所以山神就跑遍天下蒐集罕見的寶石,終於打動了老酋長,公主也順理成章成為山神的新娘,一起庇護族人。怎樣,很浪漫嗎?」
「對啊。」
「其實,我正在計畫一次紀念我們在一起三周年的大旅行,大概抓個四天三夜,我想帶妳去露營,看看山看看海,吸點芬多精。」
「喔,你直接講出來就好了啊!不過我不想走太多路,然後跑去餵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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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不理解毓宏為何對進深山、入遠海如此著迷,他們身為文明人,就該盡情享受先人們的偉大發明,舒服地待在水泥叢林裡。鄉下地方意味著不便與破敗,小美小時候已見過太多花草樹木,現在她更喜歡待在有冷氣吹的百貨商場或任何窗明几淨的室內場所,而不是以前在外打滾的那種悶熱與黏膩,更何況看到那些田野就會讓她想起令人窒息的老家。如果鄉下代表著落後與傳統,那麼毓宏所嚮往的蠻荒之地不就是原始人與野獸共舞的史前紀元?小美體格纖弱,在大太陽下活動沒多久就會感到虛脫,享受了城市的便利生活後,她就更不喜歡去那些折磨自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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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覺小美與自己的分歧後,毓宏識相地大改計畫,他們最終出國去國外的先進大城市裡,慶祝倆人在一起的新里程碑。他們遊覽人造奇觀、吃異國大餐並記錄這珍貴的時刻,享受彼此相伴的點點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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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某一晚,毓宏神秘兮兮地載著小美夜衝,也就是在夜晚騎機車乘涼,通常會繞山路展示男方的駕馭技術。毓宏與小美來到北部市周圍某座小丘陵上,在路程最高點的涼亭下車歇息,眺望北部市的家家燈火。
「今天天氣不錯,星星很亮。」毓宏抬頭望向深邃的夜空,一顆顆星星正對著他眨著眼。
「嗯。」涼風襲來,小美拂著一頭秀髮,遠望遙遙鑲在天上的璀璨寶石。
「本來我打算帶妳去山上,這樣星星就能看得更清楚,天氣好的時候還能看到銀河,我可以帶你認識更多星星,而不是比較亮的那幾顆。」毓宏指著天空講著,小美則貼過來靠在他肩上。
「到時我們還可以對著流星許願,這裡位置還不夠好,看不到流星。」
「想許願的話也可以對星星和月亮許願啊,我相信是毓宏的話,祂們聽得到。」
「其實,有件事我覺得我早該做了,但因為那時在忙新工作的事,所以才拖到現在。」
「什麼事啊?」
「我想帶妳去見我爸媽。」毓宏將視線放平,一隻手伸過去扣住小美的小手。
「好呀!」遲疑片刻後,小美遮掩不住燦爛的笑容,此刻她彷彿置身天堂。
「然後我也想順便去見妳爸媽……」
「不要!」
「我覺得還是要致意一下。」
「我不想回去那種破地方,除非我爸媽道歉。」
「妳沒和爸媽聯絡,又怎麼知道他們的心意有沒有改變呢?」
「那就不要過去,免得又被說嘴惹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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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最終不願回老家一趟,她甚至連過年也不願回去,永別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竟如此草率且毫無罣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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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小美與毓宏在北部市的日子平淡卻甜蜜,沒有揮金如土的豪氣生活或轟轟烈烈的冒險旅程,但兩人都認定彼此就是靈魂伴侶,一起到北部市打拚的家也穩定下來,是時候考慮下一步進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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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尋常至極的那一天,毓宏牽著小美的手要過馬路,家附近那個他們一起走過無數遍的路口。
僅僅是過馬路而已,毓宏和小美並未在思考任何人生議題,而是幾乎肌肉記憶式地移動。人行道上的小綠人跑了起來,但問題不大,他們有時間到對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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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無預兆地,那輛老轎車無視車陣逆向穿了出來,搖擺中衝向快到另一側的兩位年輕人,在事故無可避免後才發出尖銳的煞車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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肇事者是一名八十多歲的老頭,他不菸不酒,也沒有重大違規紀錄,但事件就這麼發生了。他的車速過快,即便當下駕駛換成年輕人來接手也未必能及時煞停,這是一場從路的另一頭就在醞釀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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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不清楚發生什麼事,她聽見尖銳的金屬摩擦聲,轉頭看見某種模糊的飛彈襲來,她的記憶就此定格在那一刻,因為巨大的衝擊力讓她瞬間喪失意識,她還來不及察覺毓宏緊急拉近她的那一手,和之後響亮的警笛音與嘈雜的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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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宏也身受重傷,他嘴裡虛弱地呼喚著小美,直到快出院時,他才不得不面對,那幾十公分的距離,就是生與死的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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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走了,她墮入了她出世前那永恆的一片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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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雯繼續蒐集資訊,她翻到當天有則講述該事故的網路新聞。對她而言,那新聞是無數社會案件中不起眼的一條小消息,若不是她有調查需要,她甚至不會特意點開來看,但對小美而言,這則新聞是她的死刑判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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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妳為什麼不找男友再續前緣呢?」
「這就是我爸媽最過分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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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哪裡?」
當小美再度睜開眼睛時,她感覺到前所未有的飄然感受,像在作夢時可以御風飛行。接著,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小美覺得自己的感知更加敏銳,像夜行的貓,而她前方正站著一位穿著體面的大姐姐,她遞上了一本外封為皮革的重要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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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經過孟婆認證的引路人,專門指引亡者前往他們的歸宿。而現在,妳,江美嘉,已經離開人世。我知道這讓人難以接受,所以妳現在想說什麼話都說出來吧!理好情緒後,我再向妳介紹成為亡靈的守則、義務與權利。」
「這份文件記載著妳一生中所累積的福報與業障,還有妳的歸屬之處,後者一般而言是指家族。結算結果顯示妳可以依循多數人走過的路——投胎進入下一世,然而,由於妳已經離家但尚未有夫婿,所以妳的歸屬之地為空白,妳可以選擇加入以下公會,或是等待有緣人收留妳……」
引路人姐姐像業務一樣替亡者小美介紹冥界的規則,還有她的待辦事項。
根據此地的傳說,人往生後會遇上孟婆,她會讓所有路過的人喝下孟婆湯,讓他們清除上一世的記憶,之後才可以登上奈何橋。過橋之後,這些人就會投胎獲得新生,進入下一世。
不過,小美得知自己只缺歸屬問題時,她本想加入某個公會,接受共同祭祀,但在引路人姐姐接到閻王部門那頭的來電後,一切全變了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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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的家人已經替妳安排冥婚,我接下來會帶妳去訓練中心,讓妳清楚幽靈在人世間的守則,之後妳就可以去冥婚地點等待有緣人。」
「等等,我不能堅持我原本的選擇嗎?」
「這個要求是妳在人世間的父母發出的,身為亡靈沒有拒絕的權利。」
「那回到人世後我可以去見我想念的人嗎?」
「這個嘛,妳在訓練中心會收到更準確的說法,不過妳父母有開一個附加條件,他們有請道士作法,讓你免於罪犯蔣毓宏的騷擾,所以妳再也不用擔心他會找上門,他動不了妳。」
「等等,什麼?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毓宏是我還活著時替我帶來光明,讓我人生從黑白變成彩色的白馬王子!他怎麼會是罪犯呢?」聽到引路人姐姐汙衊男友的宣告,小美突然變得十分激動。
「咦,上面是這麼寫的啊!這是在保護妳,那怕只有千萬分之一的機率,毓宏也無法逼妳冥婚。」
「這是我爸媽的要求嗎?他們對毓宏有嚴重的偏見,他們的做法有問題!請幫忙撤銷這一條件!」
「抱歉,我做不到。冥界依附於人世,有人生才有人死,因此人世間的意志很重要。妳父母已經下達如此命令,基於同一家系優先的原則,妳只能聽妳爸媽的話。」
「什麼?為什麼會這樣!明明都已經擺脫他們了,為什麼我死後他們又要追回來?如果爸媽不愛他們這位女兒的話,為什麼我就是得服從他們的意志?真正愛我的人反而無法獲得他的權利,為什麼規定要這麼死,難道就沒有通融的空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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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想不到身亡後家庭的力量再度發威,她本以為已經登上天堂,死後卻馬上墜入地獄,一個名叫宗族的紐帶綁住小美不放她出去,囚錮她於傳統的牢籠中,而真正關心她的人卻伸不了援手,讓小美再也無法與他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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