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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冬日的蟬在窗台上振翅,鳴叫聲尖銳得像是要刺穿林知夏的耳膜。她猛地推開窗,一股不屬於這個季節的燥熱焚風撲面而來,將屋內的寒意瞬間攪碎。
窗外哪裡還有北城的皚皚大雪?
視線所及之處,街道兩旁的枯木竟然在冒著青煙,柏油路面被燙出焦灼的氣味,空氣中翻滾著細碎的火星。林知夏驚恐地後退,卻發現牆上的掛鐘指針正瘋狂地逆時針旋轉,發出尖銳的齒輪摩擦聲。
「這不是真的……這是幻覺……」她用力按住劇痛的右耳,那裡沉寂了多年的死寂,此刻正沸騰著火場裡的尖叫、木材崩裂的爆裂聲,以及一個男孩聲嘶力竭的吼叫。
她看向桌上那張舊照片。照片中,那個被火燒掉半邊臉的小男孩,此刻竟然在紙面上緩緩轉過頭來。那雙焦黑的眼窩直勾勾地盯著她,嘴唇微動,吐出兩個無聲且破碎的字:
「快……逃……」
林知夏猛地跌坐在地,直到一陣急促且規律的敲門聲將她從這場「白日夢魘」中強行拽回。她劇烈地喘息著,發現窗外依然是大雪紛飛,剛才的烈火與燥熱消散得無影無蹤,唯有掌心處被窗框燙紅的印記,提醒著她那不是夢。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8paxsqf6Z
門外站著的不是周以安,而是一個穿著深色西裝、神情木然的年輕男人。他遞給林知夏一份陳舊且封裝嚴密的法律文件,那是關於二零零五年南郊孤兒院的「資產清算與賠償書」。
「林小姐,這是一位周先生委託我交給您的。」律師的聲音冷得像沒有溫度的機器,透著一股不屬於陽間的死寂,「他已經為您支付了未來三十年的醫療與生活費用,並在國外為您的母親聯繫了頂尖的療養機構。前提是——您必須在今天日落前離開這座城市,永遠不要再回來。」
「他憑什麼決定我的人生?」林知夏顫抖著接過文件,翻到受益人一欄時,大腦瞬間空白。
受益人不是她,而是她那患病多年的母親。在簽名處,周以安留下的不是字跡,而是一個滲透了紙張、帶著焦味的圓形壓痕。那形狀,與那只壞掉的懷錶底座一模一樣。
「他在哪裡?」林知夏死死抓著律師的衣領,眼眶通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告訴我他在哪裡!他以為給點錢就能把我打發走嗎?」
「周先生說,如果您問起,就讓我轉告您一句話。」律師低頭看著那只在倒走的腕錶,語氣平靜得令人髮指,「他正在償還一場債。一場……妳在二十年前就已經付過代價,但他卻強行替妳討回來的債。現在,時間要收回那筆債了。」
林知夏的手無力地滑落。她終於明白了周以安那種透明的虛弱感從何而來。他在用自己的「存在感」作為籌碼,在跟命運這場豪賭中不斷透支。每一次回溯,他都會從人們的記憶中、從世界的紀錄中被抹除掉一部分。到了這第九十九次,他恐怕已經快要變成一個不復存在的幽靈。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dGhQAjyyC
林知夏沒有聽從勸告。她帶上那根斷裂的紅繩與那張充滿詛咒的照片,開車衝向了南郊。
二零零五年的火災遺址,如今是一片荒蕪的焦土,被城市遺忘在水泥森林的邊緣。這裡曾是她的家「晨曦育幼院」,也是她噩夢的終點。
當她踏入那片廢墟時,右耳的蟬鳴聲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安靜。那安靜甚至能讓她聽見積雪落在焦炭上的聲音。她憑著本能,撥開半人高的枯草,看見了那座被燒得焦黑的地下室入口。
她扶著濕冷的牆壁緩緩走下階梯,地下的空氣陰冷且帶著濃重的霉味與……一絲揮之不去的油漆味。
在地下室的最深處,她看見了一抹微弱且搖曳的燈光。
周以安就坐在那堆碎裂的瓦礫中。他背對著她,手裡拿著一把鋒利的刻刀,正瘋狂地在石牆上刻著什麼。他的動作機械、急促且充滿了某種自殺式的虔誠,每刻下一筆,他的身體就會像是訊號不良的畫面般,產生一瞬間的透明。
「周以安……」林知夏顫聲喚道,聲音在空洞的地下室激起重重回響。
周以安的動作僵住了。他緩緩轉過頭,林知夏驚恐地捂住了嘴——周以安的右半邊臉,此刻正佈滿了猙獰的、如藤蔓般蔓延的火燒紅痕。那痕跡鮮活得像是剛剛才被火焰吻過,正不斷冒著細小的血珠。
「妳終究還是來了。」他的聲音像是從深淵傳來,帶著一種認命的疲憊,「知夏,這是我能為妳爭取的最後三秒鐘。如果妳想起了真相,這場循環就會徹底崩坍,我們都會被時間的洪流攪碎在二零零五年的那場火裡。」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RXFnseqXn
「那就一起碎掉!」林知夏衝過去緊緊抱住他,即便他的身體冷得像冰,即便他的存在感正在飛速消散,「我不想要你一個人活在這種地獄裡!周以安,告訴我,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你要救我九十九次?」
周以安看著她,眼中流下兩行暗紅色的淚。他顫抖著舉起那只壞掉的懷錶,用力按下側邊那個隱藏的卡榫。
「喀噠。」
懷錶的底座彈開,裡面藏著的不是機芯,而是一張被鮮血浸透、早已乾硬的紙條。林知夏顫抖著接過,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斜斜的孩子筆跡:
「二零零五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是我親手點了火。為了妳。」
林知夏腦中轟然炸開。無數被強行遺忘的畫面像潮水般將她淹沒: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HKFCzVNaf
那是被鎖死的儲藏室、是院長猙獰的臉孔、是孩子們絕望的哭喊。為了炸開那堵困住林知夏的鋼筋水泥牆,十歲的周以安親手點燃了隔壁房內的瓦斯。
牆開了,林知夏活了。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ZnMEC93Oa
但整座育幼院,在那一刻成了修羅場。
「為了救我……你毀了所有人?」林知夏看著他的臉,淚水奪眶而出。
「那是唯一的路。」周以安慘笑著,摸著她右耳的疤痕,「但我後悔了。我後悔讓妳活在一個兇手帶給妳的未來裡。所以我求得了一場回溯,我想找一個妳能平安長大、我也能清白活著的平行時空。但我試了九十九次……」
他緊緊握住她的手,指尖幾乎嵌入她的皮肉,「知夏,沒有那樣的世界。在這個宇宙的邏輯裡,妳的生,就是建立在我的罪之上。」
就在這時,地下室的牆壁開始劇烈震動,紅色的火光從石縫中猛然竄出。
二零零五年的那場焚風,跨越了二十年的因果,終於在這一刻追上了他們。四周的景象開始扭曲,積雪融化,瓦礫復原成木樑,然後在烈火中崩塌。
「三秒鐘後,這裡會塌方。」 周以安平靜地看著懷錶,指針終於跳到了 4:44:03,「這一次,換妳推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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