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預想中的爆炸並沒有發生。
林知夏閉上眼,預想中的衝擊感與熱浪被一陣冰冷的眩暈取代。那感覺就像是被生生從一個空間剝離,丟進了另一個真空的夾縫。當她再次睜開眼時,她依然站在那條積雪的巷口,但身後的「三秒鐘」咖啡館竟已大門緊鎖。
招牌上的霓虹燈跳動著暗淡的紫光,發出「滋滋」的電流聲,隨後徹底熄滅。
身邊,周以安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右手死死抓著林知夏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頭捏碎,指甲甚至陷進了她的皮肉裡。
「周以安?」林知夏驚魂未定,聲音在寒風中抖得不像話,「剛才……到底怎麼了?我好像聽見了爆炸聲……」
周以安沒有轉頭,他的視線死死盯著巷子盡頭的那盞路燈。路燈下,雪花落下的軌跡顯得極其緩慢,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拖住了速度。他那張原本冷峻的臉,此時透出一種近乎透明的慘白,額角滲出的冷汗在寒風中迅速結成細小的冰晶。
他鬆開手,整個人脫力般地靠在冰冷的磚牆上。林知夏這才發現,他握著懷錶的那隻手,正不斷地往雪地上滴血。銀色的錶殼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痕,尖銳的碎片刺進了他的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流出,落在潔白的積雪上,像是一朵朵盛開在極地的彼岸花。
「你受傷了!」林知夏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想去拉他的手,想查看那道傷口。
「別碰我。」周以安猛地縮回手,眼神冷得讓人徹骨,那是林知夏從未見過的陌生與疏離,「林小姐,離我遠一點。這對妳沒好處。」
他的態度轉變快得令人措手不及,剛才在店裡的溫柔與那種近乎哀求的眼神,彷彿只是一場大雪後的幻覺。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BdsBx84NN
「周以安,你剛才說的話是什麼意思?」林知夏站在雪地裡,任由冷風灌進脖子裡,固執地不肯離開,「什麼叫『比那三秒鐘更快』?還有,你為什麼知道我不加糖、兩塊冰?為什麼你能繫出這種結?」
她舉起手腕,紅繩結在風中晃動,那特殊的結構像是一隻沉默的眼睛,嘲笑著她的無知。
周以安閉上眼,感受著掌心傳來的鑽心劇痛。他多麼想伸出手,像以前無數次那樣,揉揉她的頭髮,告訴她別怕。但他不能。在第七次循環裡,他曾陪她喝過一萬杯咖啡;在第三十二次循環裡,他們曾被困在雪山崩塌的纜車中,他就是用這種結將兩人縛在一起,才沒讓她在黑暗中墜落。
但他每吐露一個關於真相的字,這段時間軸就會加速崩潰。他已經失敗了九十八次,看著她死在火海、死於車禍、死於突發的心臟骤停……這一次,他決定當一個殘忍的陌生人。
「那只是一個咖啡師的基本觀察。」周以安睜開眼,瞳孔恢復了死水般的平靜,「至於那個結,是我家鄉的土法,隨便一個水手都會。林小姐,妳太敏感了。現實生活不是電影,沒那麼多宿命。」
他越過她,徑直走向巷子深處,背影決絕得像是一把切斷過去的尖刀。
「你撒謊!」林知夏對著他的背影喊道,聲音帶上了哭腔,「你刚才看我的眼神,明明就像是看著一個死掉很久又活過來的人!周以安,我們是不是在二零零五年的火災裡就認識?」
周以安的身影僵住了。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lJvLXRCR9
他的肩膀劇烈地震顫了一下,那是本能的恐懼。他沒有回頭,因為他怕一回頭,就會看見林知夏身後那個模糊的、帶著火光的影子。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OHbFAE5KL
隔天一早,林知夏接到了北城第一醫院的電話。她那長年住院、患有阿茲海默症的母親,昨晚突然病危。
當她趕到病房時,走廊裡瀰漫著刺鼻的消毒水味。主治醫生一臉困惑地看著各項指標,對林知夏說:「很奇怪,原本心跳都快停了,但昨晚有人送來了一種國外剛研發的急救藥劑。那種藥貴得驚人,且很難弄到。林小姐,妳有什麼厲害的朋友嗎?」
「藥?」林知夏愣住了。她哪來的厲害朋友?
「對了,這是那位先生留下的。」護士遞過一個牛皮紙袋,「他守了一整夜,天快亮時才走。」
林知夏接過紙袋,指尖觸碰到封口處時,心臟猛地縮緊。紙袋上沒有簽名,只有一枚淡淡的、暗紅色的印記——那是乾涸的血跡,形狀與周以安昨晚掌心的傷痕不謀而合。
紙袋裡沒有多餘的解釋,只有一張從舊報紙上剪下來的碎片,以及一行用顫抖的筆跡寫下的字:
「不要去查二零零五年的那場大火。知夏,算我求妳。」
報紙碎片的標題赫然寫著:《南郊孤兒院深夜突發大火,兩名兒童下落不明》。
林知夏癱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二零零五年,那是她人生中唯一的一段空白。她只記得那天之後,她失去了右耳的聽力,失去了對童年的記憶,而她的母親從此陷入了漫長的失智。
這不是巧合,這是報應。周以安在用他的一切——甚至是他的命,在幫她掩蓋某個致命的真相。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yQDvBXGqF
林知夏回到家中,翻出了那張被鎖在鐵盒子底層的舊照片。
那是她童年唯一的合影,照片裡她牽著一個瘦弱小男孩的手。男孩的臉被火燒掉了一半,焦黑的痕跡像是一道醜陋的蜈蚣。原本她一直以為那男孩是隔壁家的玩伴,但現在,她用放大鏡仔細看去——小男孩的左手上,戴著一只銀色的懷錶,錶蓋上刻著一個細小的數字:「4」。
那是周以安的懷錶。
「咔噠。」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Yctuu8AuC
一聲輕微的聲響從窗外傳來。
林知夏僵硬地轉過頭,窗外的北城正下著沒膝的大雪。然而,在這樣極寒的午後,窗台上的枯枝上,竟然停著一隻翠綠的蟬。
那蟬震動著翅膀,發出了尖銳、刺耳、近乎瘋狂的鳴叫聲。
「知——了——!知——了——!」
這聲音不再是幻聽,而是真實地迴盪在房間裡。林知夏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從腳底升起。她想起外婆曾說過,蟬在冬天叫,那是「冤魂索命」。
與此同時,在城市另一端的地下室。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a1P2DRWHK
周以安跪在地上,猛地噴出一口鮮血。那口血濺在壞掉的懷錶上,原本停在 4:44 的秒針,竟然在這一刻,艱難地向前跳動了一格。
4:44:01。
周以安看著跳動的指針,眼中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恐懼。他知道,「因果」已經發現了他的作弊行為。他用九十八次失敗換來的平衡,正在因為林知夏的懷疑而崩塌。
「這一次……」他忍著肺部灼燒般的疼痛,嘶啞地低喃,「不要是最後一次。」
他從牆上的暗格裡抽出一把鏽跡斑斑的鑰匙,那是通往二零零五年前,那座被火燒焦的孤兒院地下室的唯一憑證。
宿命的輪盤再次旋轉,而這一次,死神不再敲門,祂直接推開了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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