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牆壁不再是冰冷的石塊,它們在林知夏的眼前開始軟化、發紅,最後化作翻滾的火浪。那種焦灼的氣味——那是棉被被點燃、木質地板被高溫碳化、以及某種更可怕的,皮肉被灼燒的氣味,排山倒海地鑽進她的鼻腔。
「周以安,跟我走!」林知夏尖叫著,試圖拉起跌坐在瓦礫中的男人。
但周以安動也不動。他的身體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半透明狀態,火光穿透過他的胸膛,映在後方的牆壁上。他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手正在一點點化作黑色的灰燼,隨風飄散。
「知夏,沒用的。」他的聲音聽起來既遙遠又空洞,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這間地下室不是現實,它是我的遺言。這是我用最後一絲存在的痕跡,為妳編織的避風港。一旦妳記起了所有事,這個空間就會因為無法承載真實的因果而崩潰。」
「我不准你消失!」林知夏跪在火光中,死死地抱住他的脖子。即便她的雙手觸碰到的只是虛無的冷意,她依然不肯放手,「你救了我九十九次,你欠我的債還沒還清!你讓我帶著罪惡感活下去,這就是你對我的懲罰嗎?」
周以安緩緩抬起頭,那張佈滿火痕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慘烈至極的微笑。
「妳知道嗎?在第十四次循環裡,我們結了婚。在那一世,我沒有放火,我帶著妳從後窗逃走。但那場火依然燒毀了育幼院,妳因為內疚,在我們新婚的第二天跳了海。」
他自嘲地咳出一口黑色的血痰,「在第五十六次循環裡,我選擇替妳去死,讓妳當那個活下來的『清白者』。但結果是妳瘋了,妳在精神病院裡坐了四十年,每天都在牆上刻我的名字。知夏……每一條路,都是死胡同。」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nKpc4Cogv
隨著周以安的話語,林知夏右耳的蟬鳴聲爆裂開來,化作了真實的畫面。
二零零五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夕陽紅得像血。
晨曦育幼院的儲藏室門口,十歲的林知夏被鎖在裡面。門外是醉醺醺、揮舞著皮帶的院長。他像個瘋狂的野獸,咒罵著這群「沒人要的垃圾」。
「知夏,別怕,我在這。」
小小的周以安隔著一堵牆,在隔壁的瓦斯間對她喊話。他的手裡拿著火柴,眼神裡透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決絕。
「院長把門鎖死了,他要把我們都燒死在這裡領保險金!」周以安的聲音在顫抖,但他劃燃火柴的手卻很穩,「他說火很快就會燒過來,沒人會救我們。知夏,我要炸開這堵牆,妳躲到櫃子後面去!」
「以安,不要!」小林知夏哭喊著。
「轟——!!」
巨大的爆炸聲瞬間吞噬了一切。牆壁崩塌了,碎石飛濺。林知夏在那一瞬間失去了右耳的聽力,但她看見了光——從崩塌的牆洞口射進來、救命的光。
她爬了出去,看見周以安倒在火海中,半邊臉已經被高溫燙得血肉模糊。他用最後的力量推了她一把,將她推向了那條通往外界的小徑。
「跑……別回頭……」
那是他對她說的第一句「活下去」。
而後來的報紙報導,育幼院因為瓦斯外洩引發大火,院長與十四名孩童喪生。唯一活下來的,只有林知夏和重度燒傷後失蹤的周以安。
這是真相。這場火不是周以安的罪,卻成了他無數次循環中揮之不去的夢魘。因為他認為,如果他那天沒有點燃瓦斯,或許會有奇蹟發生,或許其他人都不會死。他用這份莫須有的罪,囚禁了自己二十年。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F3KLkymU3
「所以,你為了扭轉這場災難,去求了那個契約?」林知夏看著眼前虛弱的男人,心痛得像是要裂開。
「這只懷錶,是我在廢墟裡撿到的。它不是物品,它是因果的化身。」周以安輕輕撫摸著錶盤,「它告訴我,只要我願意放棄我的『存在』,它就能讓時間回溯。每一次回溯,世界上關於周以安的記憶就會消失一點。家人、朋友、鄰居……最後,連妳也會忘記我。」
「這就是為什麼我總覺得心裡空了一塊……」林知夏淚流滿面。
「九十九次,我試過所有的可能性。」周以安的神情變得平靜而瘋狂,「我試過殺掉院長,試過提前報警,試過帶領所有人逃走。但那場火像是命運的必然,無論我怎麼努力,它總會在 4:44 分準時燒起來。如果我不點火,妳就會死;如果我點火,我就會失去妳。」
他伸出近乎透明的手,指尖停在林知夏的鼻尖,卻不敢觸碰。
「這一次,是我的極限了。懷錶的齒輪已經磨損殆盡。如果我再次按下回溯,我會徹底消失。不是死亡,是『從未存在過』。這世界上不會有周以安這個人,不會有這家咖啡館,甚至,連妳手上的紅繩、妳母親的藥,都會消失。」
周以安看著她,眼中滿是渴求與痛苦的交織,「知夏,這是我最後一次問妳。妳想要一個沒有我的、平庸且安全的未來,還是要跟我一起,在這裡被火化作灰燼?」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gKZKC1tlv
林知夏看著他。
窗外,二零零五年的火與二零二五年的雪在半空中交織,形成了一種詭異而絕美的景觀。火舌已經爬上了她的衣角,灼熱感如此真實。
她轉過頭,看向那個一直停在 4:44 的懷錶。
「如果我按下它,你會去哪裡?」她輕聲問。
「我會成為時間的一粒沙,看著妳在沒有我的世界裡,長命百歲。」周以安微笑著,淚水滑過他焦黑的臉頰。
林知夏笑了,她笑得那麼燦爛,卻又那麼令人心碎。她伸手接過那只懷錶,指尖在發條上緩緩摩挲。
「周以安,你救了我九十九次,卻從沒問過我,我想不想要那個沒有你的未來。」
她握緊了懷錶,手背青筋暴起。
「你說,每一條路都是死胡同。那是因為你總想著要『救活』我。但你有沒有想過,對我來說,最完美的結局,不是活下去,而是……」
她猛地將懷錶摔在地上。
「框啷!」
玻璃破碎,齒輪飛濺。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Jo3vth9pe
那一瞬間,整個世界陷入了絕對的靜止。
「而是跟你一起,死在最愛你的那三秒鐘裡。」
林知夏猛地撲上去,吻住了周以安那冰冷、破碎的唇。
蟬鳴聲在那一刻達到了巔峰,然後,像是被切斷的琴弦,戛然而止。
火光沖天而起,將兩人的身影徹底淹沒。地下室塌方了,帶走了二零零五年的罪,也帶走了二零二五年的雪。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lu17eefmk
第二天,北城的報紙刊登了一則短訊: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wmpDFu32P
「南郊廢墟發生不明原因坍塌,現場未發現傷亡。據附近居民稱,曾聽見火光中傳來長達數分鐘的蟬鳴。」
林知夏的母親在療養院醒來,她迷茫地看著床頭的一杯熱美式。咖啡沒加糖,放了兩塊冰。她不記得是誰送來的,只覺得那杯咖啡的熱度,暖得讓她想哭。
而在咖啡館原本的位置,現在是一片空地。
雪地上,靜靜地躺著一根斷裂的紅繩。繩結的繫法非常特殊,那是一個求生用的、越拉越緊的攀索結。
風吹過,紅繩被雪埋沒。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2M8oMx6m0
這世界上,再也沒有周以安,也沒有林知夏。
唯有在每年冬至的 4:44 分,路過那片空地的人,隱約能聽見一聲跨越時空的、輕微的蟬鳴。
那是宿命在最後一刻,對這對戀人唯一的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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