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月塘村,靜得像座墳場。
陳建華一跛一跛地走進祠堂時,天還沒大亮。空氣裡全是土腥味,混著雨水泡爛的腐葉氣,嗆得人胸口發悶。祠堂正殿的燭火點了通宵,燭淚攏成幾座小山,火光搖搖晃晃,把祖宗牌位的影子拉得老長,像在牆上扭動的鬼。
陳阿公就坐在供桌邊,懷裡抱著個油布包。他一夜之間老了二十年,頭髮全白,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看見兄弟倆進門,他眼珠子慢慢轉過來,目光渙散,像看著他們,又像穿過他們,看著很遠的地方。
「來了。」他說,聲音像從棺材板裡摳出來的。
建國和建華對視一眼,誰都沒吭聲。昨晚雨夜的慘景還烙在眼皮上──十七個發燒的,八個皮膚潰爛的,三個昏迷不醒的。救護車拉走了幾個重的,剩下輕的在家裡熬,熬得全村雞犬不寧。而建國自己,手腕上的鬼手印已經完全變成了墨綠色,邊緣爬出細絲,像植物的根鬚扎進血管裡。
「阿公,到底是誰?」建華啞著嗓子問,「我們陳家,到底欠了什麼債?」
阿公沒回答,顫巍巍地解開油布包。裡面是兩樣東西。
一根鐵鏈,生滿了紅鏽,可鏽底下卻透著黑,黑得像凝固的血。一個石鎖,拳頭大小,表面坑坑窪窪,摸上去冰寒刺骨,不是普通的涼,是那種把手指頭都凍僵、凍到發麻的陰冷。
「六五年,」阿公開口了,聲音抖得不成調,「就是這兩樣東西,綁了秀娥的手腳,墜著她沉塘。」
他把手伸向鐵鏈,指尖剛碰到,整個人就哆嗦了一下,像是被電打了。緊接著,他的眼神變了,變得遙遠、空洞,嘴裡開始喃喃:「水好冷……石頭好重……我沒罪……我沒罪……」
「阿公!」建國撲上去扶他。
老人猛地回神,大口喘氣,額頭上全是冷汗。他甩開建國的手,死死盯著那鐵鏈:「碰不得……這東西煞氣太重,握久了,能看見她當年怎麼死的。我握了三十年,每晚都做同一個夢,夢見自己沉在塘底,淤泥糊住口鼻,石鎖墜著腳,怎麼掙都掙不開……」
他抬起頭,看著兩個孫子,眼裡全是血絲:「那是我們陳家造的孽,可報應……報應為什麼報在你們身上?」
「秀娥到底是誰?」建華追問,聲音已經尖了。
阿公沉默了很久,久到燭火都結了一朵燈花,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開口:「她是你們堂姑。長房的獨女,1942年生,1965年……死在塘裡。」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撕開自己縫了幾十年的傷口。
「六幾年,村里鬧飢荒,長房的祖屋在村中心,地段好,房子結實。你爺爺那一支,人丁興旺,住得擠,眼紅了那棟屋子好多年。秀娥她爹死得早,就剩她和她娘,孤兒寡母,守不住產業。」
「所以你們就搶?」建國的聲音冷得像鐵。
「不是我們……是你太爺爺那一輩。」阿公摀住臉,「他們設了個局。秀娥那丫頭從小愛讀書,跟外地一個筆友通書信,談的都是詩詞文章。可他們硬說那是不貞,是私通。把一隻病死的雞埋在她後院,然後他們硬說。
他越說越快,像要一口氣吐完,「祠堂裡審她,不讓她辯。幾個族老早就商量好了,要逼她讓出祖屋。她不肯,在堂上罵,罵得撕心裂肺,說我們陳家人狼心狗肺,奪人房產,害人性命。 她當場起誓,說死後化作厲鬼,也要看著陳家的子孫,為了一塊磚、一片瓦,爭得頭破血流,父子成仇,兄弟反目。
「然後呢?」建華的聲音在發抖。
「然後……」阿公的眼淚掉下來,砸在鐵鍊上,「然後你二爺爺說,這丫頭留不得,留下就是禍害。他們動了私刑,用這鐵鍊鎖她,用這石鎖墜她,沉塘。」
他拿起石鎖,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嬰兒:「那天也下雨,跟昨天一樣大的雨。秀娥被拖出去的時候,還在罵。她喊:『我死在塘底,你們也別想在地上安生!陳家的房子,永遠是我的墳!你們的新,永遠蓋不住我的舊!』」」
「她嫌塘底冷,要回來……要討個替身暖身子。」
正殿裡死寂一片,只有燭火的劈啪聲。建國的臉白得像紙,建華的牙關咬得咯咯響。
「所以你早就知道,」建華一字一句,「新村開發,填塘建廣場,會驚動她?」
阿公點頭,又搖頭:「我知道,可我以為……我以為這麼多年,怨氣該散了。我以為新樓新磚,能壓住舊土。可我忘了,她的恨是跟血脈綁在一起的。只要陳家人還在月塘村,只要陳家人還在爭房子……她就不會散。」
他把鐵鍊和石鎖推到兄弟面前:「這兩樣東西,是她的煞物,也是她的債。鐵鍊鎖過她,石鎖墜過她,所以她怕,怕這兩樣東西。拿它們對付她,能傷她根本。但是……」
「但是什麼?」
「但是用煞物鎮厲鬼,必遭反噬。用的人,輕的損陽壽,重的……」阿公沒說完,只是看了兩人一眼,「你們自己選。是陪她一起死,還是拉著全村一起死。」
他說完這句話,整個人像被抽走了筋,癱軟在椅子上。燭火搖曳,映得他的臉半明半暗,像一具活屍。
建國伸手去摸那鐵鍊,指尖剛觸到,眼前一花──他看見一個年輕女人,被鐵鍊捆住手腳,石鎖綁在腰間,在雨夜裡被推進一片黑水。水湧上來,灌進她的口鼻,她睜著眼,死死盯著岸上的人。那雙眼睛,沒有眼白,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怨毒。
他猛地縮手,大口喘氣,後背全濕了。
「哥……」建華的聲音在耳邊,「我們該怎麼辦?」
建國沒回答。他盯著那鐵鍊,盯著那石鎖,盯著供桌上祖宗的牌位。他忽然想起秀芬那句話:「不如當年跟秀娥姑一樣,走得乾脆。」
他現在明白,秀娥當年,走得太不乾脆了。
她死得冤,死得恨,死得把整個陳家的根都拉進了塘底。
而現在,該還債了。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TKxj5Y0C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