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芬是在淺淺的睡眠中被凍醒的。
凌晨三點,老屋的窗縫透進一線慘白月光。她翻了個身,想往建國那邊貼點熱氣,手臂卻撲了個空。床鋪是冷的,建國不知何時起來了。她迷迷糊糊睜眼,看見床尾站著個人影,背對著她,肩膀一聳一聳,像在嚼什麼東西。
「建國?」她喊了一聲,聲音在靜得發慌的屋裡顯得格外響。
人影沒回頭,嚼東西的動作停了。過了幾秒,他才慢慢轉過來,嘴邊還掛著綠色的汁水。秀芬的睡意瞬間被凍成冰渣——建國手裡攥著一大團濕漉漉的苔蘚,墨綠色的絲絡纏滿手指,正往嘴裡塞。他的牙齒上沾滿綠泥,喉結滾動,像在吞咽世界上最鮮美的食物。
「你……你幹什麼?!」她尖叫著坐起來。
建國的眼神渙散,瞳孔放大,像蒙著一層綠色的膜。他盯著秀芬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是她,嘴角扯了扯,露出一個不自然的笑:「甜……塘底的甜腥味……你要不要嘗嘗?」
他說著,把手裡的苔泥遞過來。那團泥在他手心微微蠕動,像有生命。秀芬一把拍掉,苔泥摔在地上,濺開幾點綠汁,落在床單上,瞬間暈開,像屍斑。
建國沒生氣,也不撿,只是蹲在原地,用手指去摳地上那灘泥,摳起來又往嘴裡送。他的手腕上,那個鬼手印已經完全變了樣——不再是簡單的五指印,而是蔓延成一張網,墨綠色的絲絡順著血管往上爬,爬過小臂,爬過肘彎,爬進袖管深處。
秀芬衝下床,想抓住他,可手指剛碰到他的肩膀,就被一股陰寒刺得縮了回來。那不是人的體溫,是死魚,是塘底泡了三天三夜的爛木頭。
「建國!你醒醒!」她搖他,晃他,打他的臉。
建國終於停下了。他慢慢抬起頭,看著秀芬,眼神裡有一瞬間的清明,但很快又被渾濁吞沒。他張嘴,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水聲:「她說……我吃了這個,就能看見她……看見她,才知道怎麼還債。」
「還什麼債?!我們不欠她的!」
建國沒再說話,只是指了指牆角。秀芬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渾身血液瞬間凝固——北牆上,那塊被水泥封住的鬼手印位置,水泥裂了,裂紋裡擠滿新鮮的苔蘚,那些苔絲糾纏著,在牆面上拼出一個圖案。
一隻手,一隻掙扎著想要抓住什麼的手。
那手印的輪廓,和建國手腕上的一模一樣。
秀芬這才意識到,丈夫的異變不是突然來的。這幾天他吃得越來越少,話越來越少,總是一個人蹲在牆角,盯著那塊發霉的牆皮發呆。她還以為他是為了女兒的事心煩——小雅最近越來越不對勁,晚上說夢話,白天發呆,眼神直勾勾的,像看不見底的深井。
可她沒想到,建國已經先一步滑進去了。
她強迫自己鎮定,把建國拉回床上,用被子裹住他。他的身體在抖,不是冷的,是興奮,像吸毒的人犯了癮。她轉身去廚房,想給他煮碗薑湯發汗,可剛點燃灶火,就聽見臥室裡傳來「咕咚」一聲。
她衝回去,看見建國滾下床,爬到牆角,整個臉都貼在那塊苔蘚上,像動物一樣舔舐。
「建國——」她的聲音裂開了。
這一幕,被站在門口的小雅看見了。
女孩穿著睡衣,抱著布娃娃,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靜靜地看著父親,看著母親,看著那塊爬滿綠絲的牆,過了好久,才輕輕說:「媽媽,牆裡有個阿姨,在哭。」
秀芬渾身一僵,轉頭看女兒:「什麼阿姨?」
「長頭髮的阿姨。」小雅指了指牆,「她說她冷,說塘底的水,泡得骨頭疼。她問我,能不能借我的身子,出去曬曬太陽。」
秀芬衝過去抱住女兒,把她緊緊摟在懷裡,像是要把她嵌進自己身體裡。她能感覺到小雅的身體也是冷的,不是孩子那種涼快,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陰寒。
「別聽她的……別聽……」秀芬重複著,不知是在安慰女兒,還是在安慰自己。
可小雅又開口了,聲音平板得像在背課文:「她說,爸爸已經答應了。爸爸吃了她的土,就是答應了。」
秀芬猛地抬頭,看見建國還趴在牆角,背對著她,肩膀一動一動,發出細碎的咀嚼聲。他後頸上,那個被長髮掃過的傷痕已經潰爛發黑,爛肉裡隱約可見綠色的絲線,像縫合傷口的線,又像從肉裡長出來的霉。
這一夜,秀芬不敢睡。
她抱著小雅坐在床邊,聽著丈夫的咀嚼聲,聽著牆裡傳來的指甲刮擦聲,聽著屋外夜風吹過老樹發出嗚咽似的響。她覺得自己像被關進了一個密閉的罐子,罐子裡裝滿了水,水裡泡著一具屍體,而那具屍體,正在慢慢活過來。
凌晨五點,她終於熬不住,眼皮剛一合,就滑進了夢裡。
夢裡的自己,躺在床上,動彈不得。她低頭看,發現身體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牆,一堵爬滿青苔的牆。她的四肢變成了牆角的霉斑,她的臉變成了牆面上那張痛苦的人臉。她想喊,可聲音變成了牆縫裡滲出的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她想掙扎,可牆是死的,她是活的,活的靈魂被困在死的磚石裡,動彈不得。
她猛地驚醒,發現自己還坐在床邊,小雅還在懷裡。可床邊的牆上,多了幾道新的痕跡——五根手指的掌印,像是有人從牆裡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麼。那掌印是濕的,還在往下滴水,水裡有腐臭的土腥味。
秀芬把女兒放到床上,用被子蓋好,轉身衝進廚房。她翻箱倒櫃,找出一包粗鹽,一包香灰,是去年過年祭祖剩下的。她記得阿公說過,鹽能辟邪,香灰能淨土。她抓了一把鹽,狠狠按在那個掌印上。
「嘶——」
掌印像活物一樣扭動起來,發出細微的尖叫聲。鹽粒瞬間變黑,冒起白煙,牆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焦黑、剝落。秀芬咬著牙,又抓了一把香灰撒上去。掌印終於縮了回去,在牆上留下一個焦黑的輪廓,邊緣還在微微顫動,像被火燒過的傷口。
她癱坐在地上,渾身脫力。
這是她第一次,沒有哭,沒有喊,沒有求神拜佛,而是靠自己,把牆裡的東西打了回去。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心被鹽粒磨得通紅,可那股灼痛讓她覺得真實,覺得自己還活著。
天亮的時候,她做出了一個決定。
她給建華打了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建華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打磨過:「喂?」
「你哥不對勁了。」秀芬的聲音很冷靜,冷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他吃牆上的苔,說是塘底的甜腥味。他手腕上的印已經長滿了半條胳膊。小雅……小雅也被盯上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秀芬以為斷線了。
「我知道了。」建華終於說,聲音裡透著一股子死寂,「我這就過去。我們……得做點什麼了。」
「做什麼?」
「不知道。」建華苦笑,「但再不做,就來不及了。」
他掛了電話。秀芬聽見聽筒裡傳來「嘟嘟」的忙音,那聲音像從很深的水底傳來的,空洞,遙遠,帶著回音。
她放下電話,轉身回臥室。建國還蹲在牆角,嘴邊的綠汁已經乾了,結成一層膜。他看見秀芬,咧嘴笑了笑,那個笑容不屬於他,屬於某個很久很久以前,在塘底淹死的女人。
而在床上,小雅翻了個身,嘴裡含含糊糊地說著夢話:「阿姨……別哭……我……我跟你走……」
秀芬走過去,抱住女兒,感覺到孩子額頭滾燙,可手腳冰冷。她知道,時間不多了。
今晚,如果雨再下起來,小雅可能就不會在床上,而是站在那個已經填平的老塘舊址上,手裡舉著白蠟燭,等著那個女人,來收走她的身子。
她必須在那之前,做點什麼。
哪怕,只是為女兒,爭取一個被嚇醒的機會。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SmXuUS3O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