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傍晚開始下的。
不是尋常的春雨,那雨勢來得又急又狠,像天被捅了個窟窿,水兜頭澆下來。風也怪,貼著地面打旋,捲起塵土和碎葉,打在人臉上生疼。月塘村的路燈在雨幕裡一圈圈暈開,光都成了霧氣,照不亮三尺遠。
陳建華把窗關死,可雨聲還是往屋裡鑽。他盯著客廳地面那灘積水,水已經滲進瓷磚縫裡,但倒影卻遲遲不散。建國的臉還在水裡,嘴角掛著笑,眼角的綠斑像顆活痣,微微搏動。
他用拖把把水擦乾,一轉身,聽見窗外有動靜。
「啪嗒。」
像是有人光腳踩在水坑裡。建華僵住,慢慢轉頭。三樓的窗戶,玻璃上全是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淌,可那片水幕之後,貼著一張臉。
一張女人的臉。
長髮濕漉漉地貼在玻璃上,髮梢還在滴水,水珠混著雨水,在窗台上積了一小灘。臉是浮腫的,白得發青,眼眶裡沒有黑眼珠,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她「望」著屋裡,嘴唇微張,彷彿在說什麼,可聲音被雨聲淹沒了。
建華想喊,喉嚨像被那張臉堵住了。他後退一步,踢翻了凳子。那張臉在玻璃上貼了幾秒,緩緩滑落,消失在雨幕裡。可那股被注視的感覺還在,濕冷,滑膩,從窗縫裡擠進來,順著他的脊椎往下爬。
他衝到窗邊,往外看,什麼也沒有。只有雨,只有風,只有新開發區那一排排爬滿人臉的樓房,在雷電交加中忽明忽暗。
而在村道的另一頭,陳建國正從工坊往老屋走。
他工坊的燈早就熄了,可雨夜裡,他總覺得身後還亮著一盞。那光昏黃,不穩定,忽閃忽閃,像燭火。他回頭,看見工坊的窗戶裡,站著一個人。
一個穿白衣的女人。
她背對著窗,長髮垂到腰,一動不動。建國以為是賊,想喊,可嘴張不開。他盯著那背影,看著看著,就覺得不對——那女人的頭髮太長了,長得拖地,而且在動,像無數條細小的黑蛇,在地上緩慢地爬。
他揉揉眼,再看,窗戶裡的人影消失了。
可工坊的門,「吱呀」一聲,自己開了。門軸發出尖銳的刮擦聲,在雨夜裡傳得老遠。建國的心卡在嗓子眼,他聽見門裡傳來水聲,不是雨打聲,是水從房梁上滴落、在地面積成一灘的聲音,一滴,一滴,節奏穩定。
他轉身就跑,腳底打滑,摔在泥水裡。爬起來再跑,不敢回頭。可他感覺到有東西跟著他,不是追,是貼,貼著他的後背,長髮掃過他的脖子,濕冷得像水草。
他跑到家門口,狂拍門。秀芬開門,看見他臉色發青,印堂上籠著一層黑氣。
「怎麼了?!」
「她……她在工坊裡……」
話沒說完,他脖子後面一陣灼痛。秀芬驚叫,看見他後頸上,有一道細長的紅痕,迅速腫起,潰爛,流出黃水。那痕跡,像被濕頭髮抽過的鞭痕。
同時,在村子中央的水泥路上,剛下晚自習的幾個初中生縮在傘底下,看見路中間站著個人。
白衣,長髮,垂著頭,雨順著髮梢往下淌,在腳下積成一小片水窪。她站得筆直,擋住了整條路。孩子們不敢過,喊了幾聲「阿姨」,沒人應。拿手機照,光柱穿過她,照在地上,地上沒有影子。
「鬼啊——」
尖叫聲撕開雨幕,幾個孩子連滾帶爬地跑回家。其中一個叫小剛的,第二天高燒不退,嘴裡反覆念叨:「她沒眼睛,她沒眼睛,她叫我別爭……別爭房子……」
這一夜,月塘村有十七個人聲稱看見了那個女人。
有人說她在新樓窗外貼著玻璃,有人說她站在老屋的屋脊上,有人說她蹲在祠堂的井邊。但所有人的描述出奇一致:一襲白衣,長髮滴水,腳下永遠有一灘水,水在雨裡都不散。
更可怕的是,近距離接觸過她的,都病了。
王嬸家的兒子,半夜起來關窗,被窗外探進來的頭髮掃過臉。第二天,半張臉紅腫潰爛,流膿水,去鎮醫院輸液,三天不退。醫生說是「不明原因感染」,可抗生素打進去,一點用沒有。
趙老闆的媳婦,從樓下經過,那女人的長髮從二樓垂下,掃過她頭頂。當晚她就高燒胡話,說夢裡有人按著她的頭往水裡淹,醒來時枕頭濕透,水裡有一股老塘底的腥臭味。
建華的鄰居,凌晨起夜,看見那女人站在自家門口,濕漉漉的頭髮從門縫底下擠進來,像活物一樣往屋裡鑽。他嚇暈過去,再醒來時,門縫底下真的有一灘水,水漬的形狀,像一個女人的側影。
村長家也不能倖免。他半夜被雨聲吵醒,看見窗戶外有個白影子,一動不動。他壯著膽子開窗罵,雨潑進來,濕了半張床。那影子沒了,可他的床單上,水痕組成一行字:
「舊債未清,新債又來。」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可月塘村像死了一樣靜。
十七個發燒的,八個皮膚潰爛的,三個昏迷不醒的。鎮醫院的救護車來了兩趟,拉不走那麼多人。醫生站在村口,看著那一棟棟爬滿人臉的新樓,臉色發白:「這……這得報防疫站吧?」
「報什麼防疫站!」陳阿公攔在車前,「這是厲鬼索命!防疫管得了鬼嗎!」
他一夜之間又老了十歲,背駝得像張弓。他把建國和建華叫到跟前,三個人站在祠堂的井邊,誰都不看誰,誰都不敢看井。
「她出來了……」阿公的聲音像從水底撈上來的,「她不再藏了。你們看見的,不是鬼影,是她真正的『形』。她怨氣太重,重到能在陽間聚成形,重到能同時去十幾個地方……」
「這是報仇嗎?」建華問,聲音抖得不成調。
「報仇?」阿公慘笑,「報仇是殺人。她要的不是人命,她要的是『家』。你們不是爭房子嗎?她要把你們的房子,全變成她的家。你們不是兄弟不和嗎?她要你們,一個也跑不了。」
他說完,身子晃了晃,一口氣沒上來,昏了過去。
兄弟倆七手八腳把老人抬回屋。建國的手在抖,建華的腿在軟,兩人對視一眼,第一次在那雙相似的眉眼裡,看見了同樣的東西——恐懼,以及絕望。
他們知道,從今往後,月塘村再無寧日。
第一個雨夜只是開始。那個女人已經從塘底爬上來,從青苔裡鑽出來,從每一塊新磚與舊土的縫隙裡,徹徹底底地,回到這個她發誓要毀掉的地方。
而建國與建華,作為這一代「爭房子」的陳家男丁,已是她砧板上的肉,無處可逃。
第一幕終結。怨靈從隱匿走向半公開,從心理侵擾升級為直接顯形與傷害。兄弟倆被逼入絕境,必須面對他們共同引來的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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