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屍 - 第十五章：儀式準備

距離子時，還有六個時辰。

秀芬在廚房裡升起了火。不是煤氣灶，是土灶，老屋裡那口二十年沒清過灰的鍋台。她固執地要用這口灶，說是「老灶有火氣，能壓邪」。火光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把她眼角的細紋照得格外深。

案板上擺著三副碗筷，筷子是新的，碗是舊的，缺了口的青花碗，阿公生前用的。

「吃吧。」她把菜端上桌，聲音平靜得嚇人，「吃了這頓，該幹嘛幹嘛。」

桌上只有三菜：蒸蛋奶凍、炒青菜、一條紅燒魚。魚是草魚，不大，肚子裡塞了薑片和蔥段，魚眼渾白，瞪著天花板。建國盯著那雙魚眼，想起鬼域裡那些圍觀的蒼白面孔，喉嚨一陣發緊。

「吃。」秀芬把魚眼挖了，夾到他碗裡，「吃哪補哪。你需要眼力，看清今晚的路。」

建國沒說話，夾起魚眼，機械地咀嚼。腥味在口腔裡散開，像含了一塊生鐵。他手腕上的綠絡已經爬滿了整條胳膊，一直延伸到肩膀，在燈光下泛著熒光。他拿筷子都費勁，手指僵硬得像木頭。

建華也坐著，但一口都吃不下。他胸口的鬼爪印還在滲血，血是黑的，浸透了兩層紗布。他面前擺著那個從泥坑裡挖出的石鎖，拳頭大小，沉甸甸地壓在桌上，像一個沉默的判詞。

「阿公說，」秀芬給他盛了碗湯，湯是淘米水熬的，渾濁，「儀式前要吃飽。當年……當年他們送秀娥沉塘前，也給她吃了頓飽飯。」

此話一出，桌上靜得只剩下灶膛裡火星迸裂的聲音。

建國的手抖得筷子都拿不穩，「噹啷」掉在桌上。秀芬撿起來，用手擦了擦，遞回他手裡。她的動作很慢，很慢，像在進行某種儀式。

「吃吧。」她重複，「吃完，就沒有回頭路了。」

這頓飯吃了半個時辰，卻像吃了一輩子。沒人說話，只有碗筷碰撞的脆響，和窗外越來越緊的雨聲。吃完最後一口，秀芬收拾碗筷，動作一絲不苟，像是要把這間老屋的最後一點生氣，都收進櫥櫃裡。

「東西準備好了嗎？」她問，沒回頭。

建華點頭，指了指堂屋地上擺放的物件。

除了鐵鍊和石鎖，還有三樣東西。

第一樣，是老舊的木工刨。木柄磨得油光水滑，刨刀上佈滿細密的豁口。這是父親留下來的，兩兄弟年輕時爭過，建國說該傳給長子，建華說該賣了換錢。最後誰也沒得手，被阿公收進祠堂，說「等時候到了再分」。

現在時候到了。不是分家，是分命。

「這東西，」建國撫摸著刨身，聲音裡有罕見的溫柔，「爹用它刨過秀娥家的門檻。他說，那門檻是楠木的，值錢，可秀娥她娘不讓拆。」他頓了頓，「後來那門檻，被人撬走了。誰幹的，心知肚明。」

他看向建華，眼裡沒有恨，只有悲涼：「我們爭的不是這個刨子，是爹的偏心，是誰該繼承他的手藝，是誰該住新樓。其實……都是狗屁。」

建華沒說話，只是接過刨子，用紅布包了，放在鐵鏈旁邊。

第二樣，是兩柄磨得鋒利的柴刀。刀身雪亮，刃口薄如紙。這不是用來對付秀娥的，是用來對付「自己」的──儀式最後，需要血親之血浸染舊物，才能啟動煞氣。血從哪裡來，怎麼來，筆記沒寫明，但兄弟倆心知肚明。

第三樣，是個白瓷碗，碗裡裝著半碗清水，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這是「引魂燈」的燈油，用蠟燭的殘芯、祠堂的香灰、加上秀芬的淘米水熬製而成。水裡還泡著一截紅繩，繩子另一頭，繫著阿公留下的那縷秀娥的頭髮。

這是最後的「引」──如果秀娥不肯現身，就用她自己的髮絲，強行把她從鬼域拉出來。

「阿公說，」秀芬從櫥房出來，手裡拎著一個布包，「儀式前，全家人要在一起待夠一個時辰，叫做『守氣』。氣守住了，人的魂才不會散。」

她把布包打開，裡面有三件舊衣裳──是她昨晚連夜縫的，用的是老屋裡存放的粗麻布，針腳又大又醜，像蜈蚣爬過。衣裳沒有釦子，只用布條繫緊，說是「讓怨靈無處可抓」。

「穿上吧。」她遞給兩人，「穿上，就當……是全家最後一次穿同樣的衣服。」

這話說得平靜，卻比任何詛咒都紮心。

建國接過，背過身換。他脫下外套，露出手臂上猙獰的綠色。那些絡已經開始腐爛，皮膚下流出黃水，腥臭難聞。秀芬走過來，用鹽水給他擦，擦得他齜牙咧嘴，卻一聲不吭。

「痛嗎？」她問。

「痛。」他答，「但痛得踏實。」

擦完，穿上麻衣，那些綠絡被衣服遮住，卻還在皮膚下蠕動，像藏了一窩蟲。秀芬又給他手腕上綁了一根紅繩，繩子浸過香灰，說是能「暫時鎮住」。

建華也換了衣裳。他胸口的鬼爪印被麻布摩擦，痛得像火燒，可他一聲不吭。他知道，這點疼，比起秀娥遭受的，比起小雅現在承受的，算不了什麼。

換完衣裳，三個人坐在堂屋裡，守著那堆「法器」，守著那盞即將點燃的引魂燈，守著窗外越來越暗的天色。

時間過得極慢，慢得像在淤泥裡掙扎。每一秒都被拉長，繃緊，隨時會斷。

建國忽然開口：「要是……要是今晚過後，我回不來了，你們別把我埋祖墳。」

秀芬猛地抬頭，想說什麼，被他擋住了。

「把我骨灰，撒老塘裡。」他笑了笑，嘴角僵硬，「我欠她的，還不清，就陪她吧。至少……至少小雅能回來。」

「你不會死。」建華一字一句，「我不會讓你死。」

「你憑什麼？」建國看著他，眼裡有罕見的溫和，「建華，這輩子，我嫉妒你，恨你，覺得爹偏心，覺得你搶走了我的一切。可現在……」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現在我才明白，你什麼都沒搶走。是我把自己活成了笑話。」

「別說了。」建華別過臉，喉嚨發緊。

「要說。」建國堅持，「再不說，就沒機會了。」

他轉向秀芬，眼裡全是愧疚：「秀芬，這輩子委屈你了。嫁給我這個沒用的木匠，住這破屋子，連累女兒……若有來世，別嫁陳家人，陳家的根爛了，種不出好果。」

秀芬摀住嘴，淚如雨下，卻沒發出一點聲音。

最後一縷天光消失了。

房間裡只剩下那盞白瓷碗裡的水，微微反光。

「時候到了。」秀芬站起來，用火柴點燃了一根白蠟燭，燭芯浸過血，火苗竄起，是慘綠色的。她把蠟燭立在碗邊，火光搖晃，在水面投下扭曲的影子。

那個影子不是她的。

是長髮女子的側影，正緩慢地沉入水底。

建華深吸一口氣，抱起鐵鍊和石鎖。建國扛起鋤頭和柴刀。秀芬端起那盞引魂燈，燈火映照著她沒有血色的臉。

三個人，一個抱煞物，一個扛起兇器，一個捧魂燈。

他們走出老屋，走進雨夜，走向那片已經被挖開的廣場。

身後，灶膛裡的火熄滅了，屋裡徹底黑下來。但黑暗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牆角的那塊苔蘚，緩慢地、無聲地，拼成了一張臉。

一張模糊的年輕女人的臉，嘴角有小痣。

她看著三人離去的背影，眼裡沒有怨毒，只有悲傷。

第十五章，在這悲壯的訣別中結束。他們準備好了所有能準備的，也說完了所有該說的。剩下的，就是去面對那個早已註定的結局。

無論是生，是死，是了結，是沉淪。

今晚子時，都該有個說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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