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屍 - 第十四章：挖塘掘舊

雨是從午後開始下的。

不是之前那種傾盆暴雨，是綿綿細雨，像無數根冰冷的針，扎在人的骨頭縫裡。月塘村新開發區的廣場早已荒廢，十幾棟爬滿人臉苔蘚的樓房圍成一圈，像沉默的觀眾，俯視著這片被填平的老塘舊址。

陳建華站在廣場中央，腳下踩著防滑瓷磚——這些瓷磚是他當初親自挑的，淺灰色，耐磨，光可鑑人。現在它們表面蒙著一層水膜，水膜下隱隱有綠絲蠕動，像血管。

「從哪兒挖？」他問，聲音被雨聲壓得很低。

建國沒說話，只是用鐵鍬敲了敲地面。他手腕上的綠絡已經爬滿了整條手臂，在雨水的浸泡下，散發出微弱的熒光，像一根根指引方向的燈絲。綠光最盛的地方，是廣場東南角，靠近祠堂的方向。

「這兒。」他啞聲說，「這兒『氣』最濃。」

秀芬站在兩人身後，懷裡抱著一個陶罐，裡面裝著鹽、香灰、符紙灰，還有阿公留下的那縷秀娥的頭髮。她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咬破了，血珠混著雨水往下淌。從昨晚到現在，她沒合過眼，眼睛裡全是紅絲，卻亮得嚇人。

「挖吧。」她說，「挖完，把我女兒還給我。」

鐵鍬插進瓷磚縫裡，發出「咯吱」一聲尖響。那聲音像指甲劃過玻璃，讓在場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建華用力一撬，瓷磚翻了起來，底下的水泥層露出無遺。他繼續挖，水泥層下是碎石，碎石下是夯實的土，土下……是淤泥。

不是普通的濕土，是真的淤泥。

黑得發亮，黏稠如膠，散發著濃烈的塘底腥臭味。更詭異的是，淤泥裡纏著東西──一綹綹黑色的長髮，一絞絞腐爛的水草，還有……碎布片，布料已經爛成了纖維，可依稀能分辨出舊式斜襟的剪裁。

「是這兒了。」建國喃喃，聲音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早該來的宿命感。

他丟下鐵鍬，換了把鋤頭，一鋤頭刨下去。淤泥像是被驚醒了，「咕嘟」地冒出氣泡，每一個氣泡破裂，都發出一聲細小的、女人的嘆息。建國的鋤頭越刨越深，泥水濺在他身上，他手腕上的綠絡與泥水一接觸，立刻發出熒光，光越來越盛，像一根根綠色的血管，連接著他和這片土地。

第三鋤頭下去，他刨到了硬物。

「有了。」

他蹲下身，用手去刨。淤泥冰冷刺骨，像無數根細針往骨頭裡鑽。但他像感覺不到疼，徒手扒開爛泥，從裡面拉出一根鐵鏈。

鐵鏈很長，很粗，表面結滿了黑紅色的鏽，可鏽底下，卻透著一股陰寒的煞氣。建國的手一碰到鐵鏈，整個人猛地一顫，眼前閃過一副畫面——

年輕的秀娥被這鐵鏈鎖住手腕，拖過青石板路，路邊站滿了族人，沒人出聲，沒人阻攔。她回頭，看向人群最後的他，眼裡全是淚，全是恨，全是詛咒。

他慘叫一聲，鬆開手，鐵鏈「嘩啦」掉回泥坑。

「哥！」建華衝過來扶他。

「我看見了……」建國渾身顫抖，額頭上全是冷汗，「我看見她怎麼死的……他們用這鍊子鎖她，像鎖一頭畜生……」

話音未落，地面突然震動了。

不是地震，是某種東西在地下翻身。廣場的瓷磚開始龜裂，裂縫從東南角迅速蔓延，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裂痕裡湧出黑水，水是濃稠的，帶著腐臭，冒著細小的氣泡。水越湧越多，瞬間漫過腳背，像無數隻冰冷的手，抓住每個人的腳踝。

「她來了！」秀芬尖叫，「她不想讓我們挖！」

確實不想。

整個廣場的瓷磚開始「呼吸」──一起一伏，像活物的胸腔。每次起伏，都發出沉悶的「咕咚」聲，像有人在很深的水底，敲響了一面鼓。緊接著，地下傳來「沙沙」的聲響，像無數指甲在刮擦瓷磚背面，聲音越來越密，越來越急，像千軍萬馬在衝鋒。

「繼續挖！」建華吼道，「她越不讓挖，說明底下越有東西！」

他掄起鐵鍬，對著湧水的裂縫狠狠插下去。這一鍬，像是插進了活物的傷口，地底下爆發出一聲尖利的慘叫。那聲音不是從耳朵進來的，是直接炸在腦子裡，震得三人同時七竅流血。

可建華沒停，他拔出鍬，又插下去。第二鍬，第三鍬，每一鍬都帶出更多的黑水，更多的頭髮，更多的水草。淤泥像活物一樣翻湧，從裡面浮上來一個東西——

一隻布鞋，鞋面爛穿了，鞋幫上還綁著半條鐵鍊。

一塊石鎖，比剛才那個小，表面刻著「陳」字。

一縷長髮，髮根還連著一塊帶血的頭皮。

每一件，都是六十年前的遺物。每一件，都浸透了冤死者的怨氣。

「夠了……」秀芬喃喃，「夠了……我們把她挖出來了……」

話沒說完，地面轟然炸開。

不是裂開，是「炸」，像有顆地雷在地下引爆。瓷磚碎片橫飛，泥水沖天而起，形成一道黑色的水柱。水柱中央，浮現出一個半透明的人形－秀娥。

但這一次的秀娥，比在鬼域裡更凝實，更恐怖。她由黑水與怨氣構成，身體是流動的，像瀝青，又像融化的蠟。她的長髮不再是頭髮，是無數條扭動的水蛇，每一條都張著嘴，露出細密的牙。

「陳家的……不肖子孫……」她的聲音像從地底深處傳來，帶著迴聲，「敢動我的『身』……」

她抬手，黑水凝成利爪，直撲建華。建華躲閃不及，被一爪抓在胸口，衣服撕裂，皮膚上立刻浮現出五道烏青的指印，和當初建國手腕上的一模一樣。他一個踉蹌摔倒，半條腿陷進淤泥裡。

「哥哥！」秀芬衝過來，將懷裡的陶罐整個砸向秀娥。

罐子在空中裂開，鹽、香灰、符紙灰混著秀娥的髮絲，像一張網罩在她頭頂。她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身形被「網」勒得扭曲變形，黑水四濺。但就是這一瞬間的停滯，讓建國找到了機會。

他從泥坑裡撿起那根鐵鏈，掄圓了，對著秀娥的後背狠狠抽下去。

「啪！」

鐵鍊擊中靈體的聲音，不是肉體的悶響，是冰面碎裂的脆響。秀娥的形體被抽得四分五裂，化作無數黑水珠，灑落一地。每一滴水珠落地，都發出一聲細小的哀鳴，然後迅速滲回地下。

她消失了。

或者說，暫時退卻了。

廣場上只剩下三個氣喘吁籲的活人，和一地狼藉。瓷磚碎了七成，淤泥翻得到處都是，腥臭的黑水積成大大小小的水窪。而建國手裡，還緊緊握著那根鐵鏈。

鏈子在發燙。

不是普通的熱，是烙鐵一樣的灼熱。建國的手心被燙出了水泡，但他沒鬆手。他盯著鍊子，盯著上面鏽跡剝落後露出來的、暗紅色的紋路，忽然明白了什麼。

「這鏈子……沾過她的血。」他喃喃，「她怕這個……她怕自己的血。」

建華摀著胸口的傷，喘著氣爬過來：「還有石鎖……鐵鏈鎖她，石鎖墜她……這兩樣東西，都是她的『煞』，能傷她根本。」

秀芬癱坐在泥水裡，渾身濕透，頭髮黏在臉上。她懷裡死死抱著從泥坑撈出的第二個石鎖，像抱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夠了……」她重複，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夠了……我們有籌碼了……可以……可以換小雅回來了……」

沒人接話。

因為所有人都清楚，這不是籌碼，這是火種。秀娥怕這些東西，是因為這些東西讓她「記得」自己怎麼死的。但一旦把這些東西逼急了，她會不會瘋狂到不顧一切，直接把全村拖進塘底？

他們不知道。

他們只知道，三天期限已經過去了兩天。明天子時，就是最後的期限。

到時候，要嘛用這些「煞」跟她拼個魚死網破，要嘛…

把小雅，和建國，一起推進那個挖開的泥坑裡。

第十四章，在這慘烈的挖掘與短暫的勝利中結束。他們找到了能傷她的東西，也把她徹底激怒了。而更可怕的是，他們在淤泥深處，還挖出了別的東西——

不只是秀娥的遺物，還有當年參與沉塘的「兇器」，以及更多…

不屬於秀娥的東西。

有些頭髮，編織的方式不是六十年前的造型。

有些碎布，織染的工藝，是近十年的。

這片淤泥，這口老塘，這塊被填平的土地下面，到底還埋多少冤魂？

而秀娥的怨念，究竟是個人的仇恨，還是…

這片土地本身，已經成了「怨」的熔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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