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黑透，陳阿公就把自己關進了祠堂後院的雜物間。
從鬼域回來後，他一口氣沒緩上來，吐了血。血是黑的，混著綠色的絲絡，像腐爛的葉脈。村裡的赤腳醫生來看過，說是心衰，讓送鎮醫院。阿公擺手，說不用，他的命自己知道，早就該還了，能多活這幾十年，是偷來的。
「秀芬，去把我床底那個鐵盒子拿來。」他喘著氣，「紅布包的。」
秀芬去了，不一會兒捧回一個生滿紅鏽的鐵盒，方方正正，上著鎖。阿公抖抖索索從脖頸上扯下一把鑰匙，銅的，磨得油光。鎖開了，裡面只有三樣東西：一張發黃的照片，一縷用紅繩紮著的頭髮，還有一塊碎裂的玉佩。
照片上是個年輕女人，穿著斜衫，扎麻花辮，對著鏡頭淡淡地笑。眉眼清秀，嘴角有小痣。
「秀娥。」阿公撫摸著照片，像摸一塊燒紅的炭，「我藏的，藏了六十年。他們說要燒了她所有東西，我偷偷留了這張。」
他舉起那縷頭髮：「這是她被拖去沉塘前，我從她髮梢上剪的。她不知道……她當時只顧著罵，罵我們陳家畜生，罵我們斷子絕孫。」
最後是那塊碎玉：「這是她的，她爹留給她的護身符。沉塘後我潛下去找，在淤泥裡摸了三天，只找到這個。玉碎了，保不了她了。」
他抬頭看著兄弟倆和秀芬，眼神渙散卻異常清明：「今晚，我用這三樣東西，把她叫回來。不是叫她的魂，是叫她的『心』——我要問問她，到底要怎樣才肯罷休。」
「阿公，您身體……」建華想勸告。
「我的身體？」阿公慘笑，「我的身體早就完了。你們以為這幾十年的噩夢是白做的？每夢一次，陽氣就被抽一分。我現在活著，不過是靠這口怨氣撐著。今天，就把這口氣還給她。」
他讓秀芬點了七根白蠟燭，在雜物間地上擺成北斗七星陣。自己盤坐在陣中，頭髮披散下來，用那根紅繩紮著的秀娥髮絲，和自己白髮綁在一起。照片和碎玉放在膝頭，雙手結了個古怪的手印——是筆記裡的「問心印」。
「招魂問路，三魂為引，七魄為橋……」他喃喃念著，聲音越來越低。
蠟燭的火苗開始變色，從黃變綠，從綠變藍，最後變成徹骨的慘白。雜務間的溫度驟降，牆上結出一層白霜，霜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拼成無數張女人的臉。
阿公的身體開始發抖，越抖越厲害，像篩糠。他閉著眼，嘴角卻溢出血，血滴在碎玉上，玉片發出「咔」的一聲輕響，徹底碎成齏粉。
「秀娥……」他開口了，聲音卻變了，變成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清冷，帶恨，「你來了。」
「是，我來了。」另一個聲音響起，不知從哪裡來，卻充滿了整個房間。
建華、建國和秀芬同時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吸力，腦子「嗡」的一聲，意識被強行拽進了一個空間。他們「看見」了阿公看見的東西——
那是六十年前的祠堂。
年輕的秀娥被鐵鍊鎖著，跪在堂前。周圍是族人冷漠的臉，是族老威嚴的判詞，是堂叔得意的笑。她仰著頭，眼睛紅得能滴出血，死死盯著人群中的一個年輕人──那是年輕的阿公，他站在最後一排，低著頭，不敢看她。
「陳廣生！」她喊他的名字，「你看得清嗎？看清楚他們是怎麼逼死我的！看清楚你們陳家的『規矩』，是怎麼吃人的！」
年輕的阿公渾身一顫，想退，卻被身後的人推了一把。
「去，送送你堂姐。」有人說。
他遞過去一碗飯，飯上插著三根筷子。這是送終飯，給死囚吃的。秀娥盯著那碗飯，盯著他，忽然笑了，笑得淚流滿面：「廣生，你記住，你今天送走的，不止是個人，是你們陳家的良心。」
她沒吃那碗飯，只是用盡最後力氣，對著祖宗牌位，對著在場的每一個人，喊出了那句詛咒：
「我想要你們的房子，永遠是我的墳墓！你們的新，永遠蓋不住我的舊！」
場景碎裂。
意識回歸。
三人同時驚醒，發現自己還在雜物間裡，可阿公已經癱倒在地，七竅流血。蠟燭全滅了，只有他手裡緊握的那縷頭髮，發著幽幽的綠光。
「阿公！」建華撲過去。
老人還有最後一口氣，他抓住建華的手，又抓住建國的，把兩人的手疊在一起：「她……她說了……要么……要么建國去……要么……小雅去……沒有第三條路……」
「不！」建國突然開口，聲音虛弱卻異常堅定，「我去。我是陳家的人，我造的孽，我還。」
「你憑什麼去！」秀芬崩潰了，「你死了，我和小雅怎麼活？！」
「正因為你們要活，我才得死。」建國看著她，眼神裡頭一次沒有陰霾，只有決絕，「秀娥要的是我的身子，是男人的身子，是充滿嫉妒和怨恨的身子。我給她，她得了手，或許就放了小雅。這是我……最後能做的事。」
「放屁！」建華罵出了聲，「你以為你犧牲自己很高尚？你以為她會守信用？她厲鬼一個，要的就是我們家破人亡！你死了，她會放小雅？她不會！她會用小雅的身體，繼續禍害我們，繼續禍害村里！到時候，誰來攔她？！」
「那怎麼辦？！」建國也吼起來，「難道要我把女兒推出去？！她才八歲！」
「正因為她才八歲，才不能讓她去！」建華的聲音蓋過了他，「筆記裡寫了，獻祭的容器越純淨，怨靈還陽後越強大。小雅沒有雜念，她要是被佔了，秀娥就真無敵了！到時候我們連拼的機會都沒有！」
「那你想怎樣？！」
「我想……」建華深吸一口氣，「我想賭一把。」
他看向秀芬：「嫂子，你還記得筆記裡那句『了結新舊之賬』嗎？」
秀芬含淚點頭。
「新舊之賬，不是人命。」建華的眼睛裡閃著瘋狂的光，「是房子。新樓和老屋，新磚和舊土。她恨的，是我們用新蓋子壓住她的舊債。如果我們……把這『新』字，親手砸了呢？」
「砸？」建國愣住了。
「對，砸。」建華攥緊拳頭，「把新樓的根基挖開，把老塘的舊址掘穿，把新老交界的地方，變成戰場。她不是要房子嗎？我們就把房子連根拔起，讓『新』和『舊』在她眼前撞個粉碎！」
「然後呢？」秀芬的聲音在顫抖。
「然後……」建華頓了頓，看向地上已經氣絕的阿公，「然後用陳家人的命，在廢墟上，重新立規矩。」
他沒說「規矩」是什麼，但建國和秀芬都懂了。
這是一場豪賭。賭的是秀娥對「房子」的執念，賭的是她對「新舊」的恨，賭的是她會不會為了親眼看見「新樓崩塌」，而暫時放過小雅。
「阿公用命換來的信息，不會只是讓我們送死。」建華的聲音沉下來，「他讓我們『了結』，不是『償還』。結束這筆債，有兩種方法——要么我們死，要么……讓這筆債，失去它存在的根基。」
建國沉默了很久，久到屋外的天色從黑轉灰，從灰泛白。
終於，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那就挖。」
他抬起頭，看著建華，兩兄弟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這是二十年來，他們第一次真正「看見」對方──不是作為競爭對手，不是作為仇敵，而是作為同一條血脈上、同樣被套上絞索的兩個人。
「一起挖。」建國說，眼裡頭一次沒有嫉妒，只有悲涼的釋然，「把新樓挖空，把老塘掘開，把我們陳家的根，連著她的怨，一起挖出來。」
他伸出那隻被綠絡纏繞的手，手在顫抖，卻異常堅定。
建華握住了它。
兩隻手，一隻乾淨卻冰冷，一隻腐爛卻滾燙。它們握在一起，像兩塊碎裂的玉，拚湊不出完整的圖案，卻能勉強拼出一個「陳」字。
秀芬看著這一幕，眼淚終於決堤。
她走過去，把兩人的手疊在一起，又把自己的手覆在上面。三個人的手，三條命，在阿公冰涼的屍體前，結成了一個最不穩固、卻也最堅固的同盟。
「還有小雅。」她哽咽著，「我們……要把小雅帶回來。」
「一定。」建華說。
「一定。」建國重複。
天徹底亮了。
祠堂外，村裡的公雞在打鳴，新的一天開始了。可對他們來說，這是最後一天，也是最長的一天。
他們走出雜物間，陽光照在臉上，卻暖不了骨頭裡的寒。村民們還不知道，昨夜阿公已經走了，用他最後的陽壽，為子孫換來一次「談判」的機會。
而這機會，被他們三個人，共同決定──不談判，只了結。
第十三章，在這悲壯的和解中結束。兄弟不再是兄弟，仇人不再是仇人，他們變成了同一個戰壕裡的士兵，面對同一個敵人，守護同一個家。代價是阿公的命，是陳家的根，是他們自己。
三天後，子時。
老塘舊址。
他們會帶上鐵鍊和石鎖，帶上斧頭和鋤頭，帶上兩個世代的血與淚。
去挖一個答案。
或者，挖一座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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