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華是在雞叫前昏過去的。
他記得自己最後的意識，是看見秀芬抱著小雅的衣服，在廚房裡無聲地掉淚。他想走過去說句什麼，可腳底一軟，整個人像踩空了樓梯，直直墜了下去。墜落沒有盡頭，四周很黑，很靜，沒有風聲，沒有光，只有越來越濃的、嗆人的水腥味。
他醒來時，已經在「這裡」了。
「這裡」沒有天，沒有地，只有無盡的、冰冷的淤泥。他半陷在泥裡，動彈不得，口鼻被濕滑的泥漿堵住，呼吸變成了一種奢侈。他睜開眼，看見的不是黑暗，是無數個蒼白的人影。
他們圍成一圈，站在淤泥裡，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那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一身白衣，長髮垂落，渾身濕透。他們的臉是模糊的，像被水泡爛了再撈起來，五官融在一起，只剩下黑洞洞的眼窩，和微微張開的嘴。他們不說話，不動彈，就那樣站著，圍觀，彷彿在等待什麼。
「建華！」
他聽見有人喊他，聲音悶悶的，像隔著一層厚玻璃。他轉頭，看見建國也在，就陷在離他三步遠的淤泥裡，半截身子已經埋下去了。建國臉上的綠斑在這個地方發著光，螢火蟲一樣，把他整張臉映得鬼氣森森。
「哥！」建華想喊，可一張嘴，泥漿就灌進來，又腥又臭。
「別動……」建國的聲音從腦子裡響起，「你越動，陷得越快……這是『塘底』……是她死的地方……也是我們陳家的……墓。」
話音剛落，建華感覺腳下踩到了什麼硬物。他低頭，透過渾濁的泥水，看見那是塊石頭，拳头大小，表面坑坑洼洼。他瞬間認出來——是石鎖，是曾祖父用來墜秀娥沉塘的石鎖。
不止一個，淤泥裡全是。一個接一個，密密麻麻，像埋了一地的種子。
「陳家的子孫……都來了……」
這聲音不是建國的，是從頭頂傳來的。建華抬頭，看見「她」了。
秀娥懸浮在圈子的正中央，像一顆沉在水底的月亮。她的模樣比在祠堂裡更完整，也更恐怖——全身浮腫，皮膚被泡得透明，能看見皮下青黑色的血管，血管裡流淌的不是血，是墨綠色的塘水。她的長髮不再蠕動，而是靜靜地垂落，髮梢連接著淤泥，像無數根臍帶，把她和這片鬼域綁在一起。
她的眼睛，終於有了瞳仁。
但那瞳仁是針尖大小的黑點，鑲在一片慘白的眼白裡，正直直地看著建華。她开口了，声音不再是无数个声音的叠加，而是她自己的，清亮，年轻，带着股子读书人的文气，却冷得像冰：
「你们终于来了。」
建華想说话，可嘴被泥堵着。秀娥挥了挥手，他口鼻一松，能呼吸了。那呼吸带着土腥味，但至少能说话。
「……你要什么？」他听见自己问。
「我要什么？」秀娥笑了，那笑容在她浮肿的脸上显得异常可怖，「我要的，六十年前你们就答应了——以命抵命，以房抵坟。」
「可死的不是你！」建國突然嘶吼起來，聲音裡充滿了絕望的憤怒，「是我們的曾祖父！是我們的爺爺！我們這輩子沒害過你！」
「沒害過？」秀娥的眼神轉向他，「那你在牆上舔我的土時，在想什麼？想你弟弟的新樓？想你老婆對你的嫌棄？想著『如果我也能住那樣的房子就好了』？」
建國的臉瞬間灰敗。他的心思被她一字不差地說出來，像被剝光了衣服扔在雪地裡。
「嫉妒，是最好的人間火種。」秀娥的聲音輕柔下來，像在哄孩子，「你們兄弟為了房子反目，為了錢財成仇，這把火，把我從塘底燒醒了。陳家的根，長出來的還是陳家的果。你們的爭，就是你們的罪。」
她抬起手，指向遠方。鬼域的淤泥自動分開，露出一個空位，那個位置比周圍更黑，更深，散發著吸扯一切的引力。
「那是給『替身』留的。」秀娥說，「六十年来，我一直在等一个能‘盛得下’我的人。一个充满嫉妒、怨恨、却又鲜活的身体。这样我才能彻底还阳，才能离开这个冰冷的塘底。」
她的手，指向建國。
「他，很合适。」
建國渾身顫抖，他手腕上的綠絡在這一刻瘋狂生長，順著手臂爬上肩膀，爬過脖頸，爬向臉頰。他一半臉還是自己的，另一半，已經變成了苔蘚拼成的、秀娥的臉。
「不……」他哀嚎，「我不要……」
「不要？」秀娥歪了歪頭，「那她呢？」
她的手，又指向另一個方向。
那邊的淤泥裡，浮出一個小小的身影。是小雅。她閉著眼，懸浮在泥水之上，像睡在搖籃裡。她的臉色蒼白，卻很平靜，嘴角甚至有一絲笑意。她的純淨在這個充滿怨念的地方，顯得如此突兀，如此……可口。
「她更合適。」秀娥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情緒，一種飢渴的情緒，「乾淨的身子，沒有雜念，沒有怨恨。像一張白紙，我可以在上面重寫我的命。」
「不行！」秀芬的聲音突然響起。
建華和建國轉頭，看見秀芬也陷在淤泥裡，離小雅只有兩步遠。她身上沒有綠斑，沒有被侵蝕的跡象——作為一個「外人」，她本不該被拉進這裡。可她為了女兒，自己走進來了。她用鹽和香灰抹遍全身，硬是在鬼域的邊緣撕開一道口子，闖了進來。
「媽媽……」小雅的眼睛睜開了，眼神清澈，沒有被污染的痕跡，「阿姨說，只要我跟她走，爸爸就不用死，叔叔也不用死，全村都不用死。」
「胡說！」秀芬嘶吼，「她在騙你！」
「我沒有騙她。」秀娥的聲音恢復了平靜，「我的仇，只報該報之人。你們陳家欠我一條命，一棟房，一份清白。我只要一份『身』，一個『家』，一個了結。」
她看向建華：「你是這一代的『新』，你哥是『舊』。新舊不兩立，舊的該被淘汰，新的……也該付出點代價。」
「你到底要什麼？」建華咬牙切齒。
秀娥的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幅度，像是哭，又像是笑：
「我要陳建國的身體，用來還陽。我要陳小雅的身體，用來『備份』——萬一你哥不中用，我還有個乾淨的容器。作為交換，我會放過月塘村的其他人，放過你們的妻小，放過那些無辜的村民。」
「憑什麼信你？」
「憑我困在這裡六十年，憑我隨時可以把你們全拖下來，憑我——」秀娥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如針，「憑我已經厭倦了這個鬼地方！我要出去！我要曬太陽！我要讓你們陳家的人，親眼看著我，用你們的血脈，重新活一回！」
鬼域震動了。
無數的蒼白鬼影同時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叫，那聲音沒有介質，卻直接撞進每個人的腦海。建華、建國、秀芬同時抱頭慘叫，鼻血湧出，滴進淤泥裡。只有小雅還懸浮著，安靜得像是已經被抽離了靈魂。
秀娥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她不是在商量，是在宣告：
「三天後，子時，老塘舊址。」
「把鐵鏈和石鎖帶上，把你們自己帶上，把她——」她指向小雅，「也帶上。」
「記住，別想逃。你們的腳底，都踩著我的『氣』。逃到哪裡，我都能把你們拉回來。」
「三天後，要麼你們獻上陳建國，要麼……」她的頭髮纏上小雅的脖子，「我替你們選。」
話音落，鬼域開始崩塌。
不是轟然倒塌，而是「融化」。淤泥變成水，水變成霧，霧變成無數細小的、冰冷的水珠，砸在每個人臉上。那些蒼白的鬼影一個接一個消散，最後只剩下秀娥，她懸浮在水中央，長髮纏繞，像一顆沉在水底的、腐爛的種子。
「記住，」她最後一次開口，聲音在消散中變得遙遠，「這不是詛咒，這是報應。」
「陳家的報應。」
「轟——」
所有人都被「吐」了出來。
建華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老屋的地上，渾身濕透，嘴裡全是泥腥味。秀芬在他身邊咳嗽，咳出一口黑水。而建國，還被捆在椅子上，頭歪在一邊，生死不知。
唯獨小雅。
小雅不見了。
雜物間的門大開，門上貼的符紙碎成紙屑，窗戶上的香灰被水沖出一道道痕跡。地上有一灘水，水裡映著一張臉——不是秀娥，是小雅的臉。可那張臉在笑，笑得安靜，笑得滿足，像一個終於找到家的孩子。
秀芬看見這一幕，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哀嚎。
窗外，天亮了。
可對他們來說，黑夜才剛剛開始。
第十二章，在這徹底的絕望與明確的死亡倒計時中結束。秀娥終於掀開了所有底牌，她要的從來不是無差別殺戮，而是一個精心挑選的「家」。而陳家，必須在三天內，決定誰去死。要麼父親，要麼女兒。要麼犧牲一人，要麼全家陪葬。
三天。七十二小時。
這口氣，他們還能喘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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