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前一刻,月塘村祠堂內外死寂無聲。
陳建華站在正殿中央,腳下是用黑狗血、粗鹽與符紙灰混合畫出的圓圈,直徑三步,腥臭刺鼻。他赤著腳,腳踝上的鬼爪印被刻意塗抹了朱砂,殷紅得像是剛剛撕開的傷口。他知道,這印記是怨靈最好的路標——今晚,他就是餌。
「哥,準備好了嗎?」他低聲問,聲音在空蕩的祠堂裡激起回音。
陳建國被他捆在供桌旁,繩索綁了三層,打了死結。他不是在防建國逃跑,是防他發狂。從昨夜開始,建國就已經分不清自己是人是鬼,嘴裡反覆念叨「她來了」「她要我償命」,眼角的綠斑擴散到太陽穴,像一張正在生長的苔蘚面具。
「小雅……」建國嘶啞地喊,「小雅在哪……」
「秀芬帶她在偏殿,藏好了。」建華說這話時,自己都沒有底氣。他們明明把母女倆反鎖在祠堂最西邊的雜物間,門上貼了五道符,窗戶用香灰封死。可他知道,如果秀娥真的要找人,這些東西擋不住。
風起了。
不是從門外吹進來的風,是從地底下、從磚縫裡、從每一塊腐朽的木頭芯子裡滲出來的陰風。燭火「噗」地一聲全滅了,只剩建華腳邊的一盞白蠟燭,燭芯是用他們兄弟二人的混合鮮血浸過的,火苗慘綠,照得周圍人影幢幢。
「來了。」建華攥緊拳頭,指甲陷進肉裡。
先是味道。
那股塘底的腐臭混著水腥味,從正殿的石板縫裡往上冒,像無形的煙,嗆得人直犯惡心。接著是聲音,指甲刮擦木頭的聲音,從祖宗牌位後面傳來,一下,一下,節奏穩定,像時鐘在倒數。
然後,她出現了。
沒有從門口進來,而是從供桌底下「長」出來。一綹濕頭髮先探出,接著是慘白的手,浮腫的腕,最後是整個身子。她穿的不是白衣,是污水,是淤泥,是無數年泡在塘底腐爛的布片,裹著她膨脹變形的身軀。她的長髮不是髮絲,是黑水草的根鬚,每一根都在蠕動,像活物。
建華強迫自己站穩,看著她爬出來,看著她「站」起來——她的腳不沾地,虛虛地飄在離地三寸的地方,全身都在滴水,水落在磚地上,冒起細小的白煙。
「陳家的房子……」她開口了,聲音不是一個人的,是無數個女人的聲音疊在一起,有的老有的少,有的哭有的笑,「永遠是我的墳……」
就是現在。
建華猛地向後一躍,跳出鹽圈。同時,秀芬從偏殿衝出,手裡拎著一桶黑狗血,朝著秀娥的頭頂兜頭澆下。建國也在這一瞬間發狂,雖被捆著,卻用盡全力往前一撲,身下的椅子拖著他滑了三尺,繩結上浸過的符水在這一刻爆發出刺眼紅光。
怨靈發出一聲尖嘯。
那聲音不像是從喉嚨裡出來的,像是從整個祠堂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瓦、每一根柱子裡同時響起。黑狗血澆在她身上,像是澆進了無底洞,瞬間被吸收,只留下一層黏稠的黑膜,裹在她周圍。
「不夠!」建華大喊,「鹽!撒鹽!」
秀芬扔了桶,抓起預先準備好的粗鹽,一把一把朝著秀娥灑去。鹽粒碰到她,終於起了作用——每一粒鹽都在她身上燙出一個小洞,冒白煙,發出「滋滋」的灼燒聲。秀娥的形體開始扭曲,像被火燒的蠟像,軟軟地往下塌。
成功了?他們心頭剛閃過一絲僥倖,異變陡生。
秀娥的長髮突然暴長,像無數根黑色的箭,瞬間射向四面八方。有的擊碎了窗戶,有的纏住了柱子,而其中一束,最粗最濕的那一綹,直直地衝向偏殿。
「小雅——」
被捆著的建國發出野獸般的嚎叫,他掙斷了兩根繩索,手腕磨得見骨,可他動不了,因為秀娥的「主力」已經不在這裡了。她留給兄弟倆的,只是一個殘影,一個誘餌,一個陷阱。
真正的她,早已順著地下的水脈,繞過了鹽圈,繞過了符陣,直接出現在了偏殿。
秀芬只聽見「砰」的一聲巨響,雜物間的門被從內部炸開,木屑橫飛。她衝過去,看見小雅站在房間中央,眼神空洞,手裡舉著一支白蠟燭,燭火是慘綠色的,照得她臉上毫無血色。
而小雅面前,蹲著一個女人。
那女人渾身濕透,長髮如同活物,在地上鋪開,像一張黑色的網。她的臉貼得離小雅極近,鼻尖幾乎碰到鼻尖。她沒有呼吸,可小雅的頭髮卻在無風自動,像被水波拂動。
「媽媽……」小雅喃喃,「阿姨說……她沒有惡意……她只是想……借我身子……出去看看……」
「不行!」秀芬撲過去,想搶回女兒。
可已經遲了。
怨靈的長髮瞬間暴起,不是攻擊秀芬,而是纏住了小雅。那頭髮從口鼻耳鑽進去,從衣領袖口鑽進去,像無數條冰冷的小蛇,瞬間佔據了孩子嬌小的身軀。小雅甚至沒有掙扎,只是身子一軟,蠟燭落地,滅了。
「不——」
秀芬的慘叫被堵在喉嚨裡。濕冷的長髮掃過她臉頰,留下一道灼痛的血痕。她眼睜睜看著女兒被裹成一個黑色的蠶蛹,懸空而起,朝偏殿深處的黑暗拖去。
建國在這一刻徹底崩潰了。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嚎叫,渾身骨骼「咯咯」作響,綠色的血管從皮膚下暴突而出。他掙斷了最後一根繩索,像頭瘋獸般衝向偏殿,可剛邁出兩步,就被一股無形的陰風掀翻在地。
他摔在地上,吐出一口黑水,水裡混著墨綠色的苔絲。
建華趕到時,只看見秀芬癱在雜物間門口,臉上兩道血痕,眼神空洞。房間裡空空如也,沒有小雅,沒有怨靈,只有一地濕漉漉的頭髮,和那些頭髮在地上拖出的水痕。
水痕的盡頭,是一行字。
用苔蘚拼成的字,歪歪扭扭,像孩子學寫字:
「三天後,子時,用她換你們。」
建華想衝進去找,被秀芬死死抱住。女人的力氣大得驚人,指甲陷進他肉裡:「別去!她就在牆裡!你進去,就出不來了!」
他僵住,轉頭看向偏殿的牆壁。那牆是幾十年前的土坯牆,表面刷的白灰早就剝落,露出裡面的稻草和黃泥。可現在,牆皮在動,像皮下有無數只蟲在爬。那些苔蘚從牆縫裡鑽出來,拼湊成一張張女人的臉,每一張都在笑,笑裡含著淚。
建國在後面咳著,爬著,朝這邊挪。他伸出一隻手,手上綠絡縱橫,指尖滴著黑水。他想抓住什麼,可什麼也抓不住。
「小雅……」他喃喃,「爸爸……對不起你……」
而祠堂正殿,那盞用血浸過的白蠟燭,在這一刻突然熄滅了。
黑暗降臨的瞬間,所有人都聽見了一個聲音。
是小雅的聲音,卻又不是。那聲音從地下傳來,從牆裡傳來,從每一塊磚頭的縫隙裡傳來,帶著回音,帶著水聲,帶著一個孩子空洞的絕望:
「媽媽……這裡好冷……好黑……有好多頭髮……」
「阿姨說……三天後……我就可以出去了……」
秀芬聽見這句話,兩眼一翻,徹底昏死過去。
建華扶住她,可自己也站不穩。他腳踝上的鬼爪印開始劇痛,痛得他單膝跪地。他低頭看,那印記在發光,發出墨綠色的螢光,光暈裡浮現出一個女人的側影,長髮飄散,正緩慢地、不可逆轉地沉入水底。
那是秀娥的死亡。
也是他們全家的結局。
在這徹底的失敗與絕望中終結。誘捕計畫成了一個笑話,他們以為自己是獵人,其實只是獵物。小雅被擄走,建國瀕臨崩潰,秀芬精神崩潰,而建華,第一次意識到,他們面對的不是一個可以「對付」的敵人,而是一場已經註定的災難。
三天後,子時。
老塘舊址。
用血親償還。
這場因果,該結賬了。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8m5roNdV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