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屍 - 第十六章：廣場對峙

子時正，雨驟然停了。

不是漸漸收勢，而是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猛然掐斷。天地間只剩下滴水聲，從樓頂、從樹梢、從每一塊瓷磚的縫隙裡，一滴滴砸在積水裡，敲出空洞的迴聲。

廣場中央，那個被挖開的泥坑已經變成了池塘。

黑水從地下湧出，填滿了坑，水面離地不過三寸，卻深得望不到底。水面上浮著一層墨綠色的苔蘚，苔蘚間漂著長髮，漂著碎布，漂著沉默的冤魂。而廣場周圍，十幾棟新樓外牆上的苔蘚人臉，同時轉過了「視線」。

它們望向同一個方向──水面中央。

秀娥在那裡升起。

她不再是半透明的靈體，也不是流動的黑水。她是實實在在的「東西」，由怨念、塘水、淤泥和頭髮凝成的「肉身」。她全身浮腫，皮膚被泡得發白，卻又堅韌如腐肉，每一寸都透著死人才有的陰冷。她的長髮鋪滿整個水面，像一張巨大的黑色地毯，髮絲在水下繾綣纏繞，像無數條求生的手。

她的指甲烏黑尖長，滴著黑水。她的雙眼，終於有了完整的瞳孔──卻是兩個黑洞，深不見底，沒有眼白，沒有反光，像兩口被抽乾的井。

「陳家人……」她開口，聲音從水下傳來，從每一根髮絲裡傳來，從十幾棟樓的牆縫裡同時傳來，「你們終於，把我自己，送回給我了。」

建華、建國、秀芬，三人呈三角站位，把她圍在中心。

沒人回答。沒人能回答。

他們只是同時點燃了手裡的東西。

秀芬點燃了引魂燈。白瓷碗裡的水「哄」地竄起綠色火苗，火苗舔著碗邊，發出細碎的爆裂聲。她將碗高舉過頭頂，碗口對準秀娥，念出阿公教她的那句咒：

「魂來歸兮，債主當面，有冤訴冤，有仇報仇－－冤仇不牽隔世子，禍福不及無辜人！」

這是「劃界」的咒。意思是，你恨的是陳家舊債，可以對我們動手，但別碰孩子。

秀娥的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像在笑，又像在哭。她沒說話，只是舉起手，五指一張。

整個廣場的水面同時沸騰了。

不是熱沸騰，是「屍沸」──無數的蒼白屍體從水下浮起，和建華在鬼域裡見過的一模一樣。他們站成一圈，圍住三人，面無表情，無聲無息。而在這圈屍牆之外，十幾棟樓的牆面上，苔蘚人臉開始「吟唱」。

唱的是《妒婦沉塘記》，可詞換了：

「一更裡，新樓起，舊債埋地底；二更裡，親兄弟，反目成仇敵；三更裡，父債還，子孫命來抵……」

聲音匯成洪流，衝擊著三人的耳膜。秀芬最先承受不住，鼻孔流出鮮血，可她咬牙挺著，一步不退。她把引魂燈抱得更緊，燈火照亮的範圍，勉強護住了三人腳下三寸之地。

建國在這時動了。

他舉起鐵鏈，對著秀娥的方向，狠狠抽打地面。

「嘩啦——」

鐵鏈擊中水面，激起一道黑色的水牆。水牆裡浮現出無張人臉，每一張都在慘叫。秀娥的形體被這一鏈抽得晃了晃，像信號不良的電視畫面，閃爍了幾下。她發出一聲尖嘯，長髮狂舞，像無數條鞭子，劈頭蓋臉朝建國捲去。

「哥！」建華撲過去，將木工刨擋在建國面前。

刨子是桃木柄──雖不是千年桃木，但畢竟是陳年老料，又在祠堂供了三十年。刨刀反射著引魂燈的綠光，光刃一閃，斷了數十根襲來的長髮。斷髮落在地上，扭動幾下，化作黑水滲回地底。

可這只是開始。

秀娥的雙手插入水面，猛地一掀──整個廣場的黑水被她掀起三公尺高，形成一道巨浪，兜頭蓋臉砸向三人。水裡不只有水，還有淤泥、頭髮、指甲、碎骨，像一堵會動的牆，要把他們拍成肉泥。

千鈞一發之際，秀芬將引魂燈整個砸向水面。

「以血引路，以燈劃界－退！」

瓷碗碎裂，燈油四濺。綠色的火遇水不滅，反而在水面上鋪開，形成火牆。火是冷的，燒不傷人，卻把黑水逼退，逼出一個直徑三米的圓圈，將秀娥困在中央。

她被困住了。至少，暫時。

建華抓住了這個機會。他從懷裡掏出那張從阿公鐵盒裡拿出的照片──秀娥年輕時的照片，唯一一張她笑著的。他把照片丟進火牆裡，照片瞬間燃燒，火焰從綠轉黃，再轉白，最後爆出一聲脆響。

秀娥的形體在火光中劇烈扭曲，像被無數隻手撕扯。

「你們……」她的聲音終於帶上了痛苦，「敢燒我的『信』……」

「我們敢的，不只這些。」

建國說著，從懷裡掏出一把刀。不是柴刀，是木工的雕刀，父親留下的。他用刀子劃開自己的掌心，鮮血湧出，他將血抹在鐵鏈上，抹在石鎖上，抹在木工刨上。

三件舊物，同時發出「嗡嗡」的震鳴。

煞物，被激活了。

秀娥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哀嚎，身形開始後退，往水下縮。但她的長髮還在瘋狂反撲，每一根都變成鋼針，刺向三人。建華被一根髮絲貫穿肩頭，鮮血湧出，可他哼都沒哼，反手抓住那根髮絲，將浸滿鮮血的鐵鏈纏繞上去。

「過來！」他怒吼。

秀娥被鐵鏈扯得一個踉蹌，半個身子被拉出黑水。她終於露出了完整的形態──浮腫蒼白的身軀，被泡得變形的四肢，以及……被水草纏繞的脖頸。

那脖頸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

是鐵鏈勒的。

六十年前，她就是在這鐵鏈的束縛下，沉入塘底。

而現在，這條鐵鏈，成了唯一能束縛她的東西。

建國看著那道勒痕，忽然跪下了。他跪在黑水裡，跪在自己父輩造的孽裡，跪在被自己兄弟嫉妒逼瘋的冤魂面前。

「秀娥姑……」他喊出了這個稱呼，這個陳家幾十年沒人敢喊的名字，「我們錯了。」

「陳家錯了。」

「新舊都錯了。」

他說著，將染血的石鎖舉過頭頂，朝著秀娥的方向，重重砸下。

第十六章，在這慘烈的對峙與短暫的僵持中結束。他們第一次真正傷到了她，第一次讓她「痛」了。但這只是開始，不是結束。

火牆在熄滅，引魂燈的油快燒乾，而建國跪在水裡的膝蓋，已經被陰氣侵蝕得失去了知覺。

秀娥被激怒了，也被…

觸動了。

她看著跪下的建國，看著他舉起的石鎖，看著他手腕上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勒痕，眼裡的怨毒，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那裂痕裡，透出六十年前的光。

一個年輕女人，站在塘邊，不是被拖著，而是自己走著。她回頭，對身後的人說：「廣生，別怕，我不怪你。」

但她還是死了。

被「不怪」的人，親手推了下去。

這筆賬，到底該怎麼算？

子時還剩一半。火牆搖搖欲墜。

等待他們的，將是秀娥最後的、也是最恐怖的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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