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月塘村新開發區就炸開了鍋。
先是王嬸推開窗,看見自家二樓外牆上,清清楚楚一張人臉。緊接著是李家、張家、承包小賣部的趙老闆……一棟接一棟,不過一夜之間,十幾棟新樓的瓷磚外牆上,全都爬滿了墨綠色的苔蘚人臉。每一張都痛苦萬狀,每一雙眼睛都空洞漆黑,齊刷刷地「望」著村道,像一排無聲的控訴。
新村舊村的村民在陳氏祠堂門口堵成兩派,吵得面紅耳赤。舊派說新派破壞風水,新派說舊派迷信拖累發展。村長夾在中間,額頭冒汗,只能一遍遍重複:「有事好商量,有事好商量……」
陳建華站在中間,兩邊不討好,像個活靶子。他腳踝上的鬼爪印還沒消,走路一瘸一拐。有村民指著他罵:「就是你!蓋樓時動了不該動的土!」也有老人嘀咕:「祠堂也敢修,驚了祖宗,連累全村……」
「我查監控!」建華吼了一嗓子,「看看到底是誰搞鬼!」
這話一出,眾人安靜下來。監控是去年村裡統一裝的,十幾個攝像頭,號稱覆蓋全村。科學,總該信吧?
錄像調出來了。時間顯示凌晨兩點十七分。
畫面裡一片死寂,新村的路燈在夜霧中暈開昏黃的光。建華的新樓側牆上,那幅苔泥人臉已經乾透,一動不動。可就在兩點二十分,畫面開始出現細微的波紋,像信號干擾。緊接著,令人頭皮發麻的一幕出現了——
牆上的苔蘚,開始「爬行」。
不是風吹,不是雨打,那些綠絲像千萬條細小的蟲足,從人臉的邊緣向外蠕動,速度極慢,但確實在前進。它們分成幾路,沿著牆縫、管道、電線,像活物一樣「爬」向鄰近的樓房。更詭異的是,苔絲爬過的路徑,在地面上隱隱泛著水痕,所有痕跡的朝向,最終都指向村西頭的祠堂方向。彷彿有個看不見的人,在用地上的水漬,無聲地標記著路線。
老趙盯著螢幕,壓低聲音:「這……這是快進?是P的?」
「實時錄像,帶時間碼。」建華的聲音啞了。他一遍遍回放,每一遍都一樣:青苔在無風無雨的夜裡,活了過來。
監控室的氣氛凝固了。有人開始低聲唸佛,有人掏出手機想拍,卻發現手機信號全無。更詭異的是,凡是當天上午去過新村、碰過那些感染牆體的村民,當天夜裡都做了夢。
但夢,並不一樣。
王嬸夢見自己是個年輕女人,被人綁住手腳,胸前掛著塊寫滿罪名的牌子。她跺著腳喊冤,可周圍全是冷漠的臉。最後她被推進一片黑水,水從口鼻灌進來,又冷又腥。她在夢裡嗆咳,醒來時發現枕頭濕了一片。
趙老闆則夢見自己是個男人,站在塘邊,手裡攥著一把水草。水裡有個女人在掙扎,他機械地把水草往她頭上按,嘴裡重複:「別怪我,別怪我,要怪就怪你佔了地……」他醒來時,手腕上赫然一個淡淡的綠印。
而當天沒去新村的老人,一覺到天亮,什麼也沒夢見。
「這……這是按人頭算賬啊。」有老人哆嗦著說。
恐慌像瘟疫一樣傳開。原本還觀望的村民也坐不住了,有孩子的連夜把孩子送回娘家,沒處去的就把門窗封死。建新房的,紛紛停工;想裝修的,趕緊退單。月塘村的新開發區,一夜之間變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鬼域。
村長眼看事態失控,咬牙從村費裡掏錢,從鎮上環保局請來一位技術員。小夥子戴著眼鏡,拎著儀器,在新村轉了一圈,取了幾份苔蘚樣本,又煞有介事地檢測了地下水。
「沒什麼問題,」他推推眼鏡,「地下水污染指標正常。這苔蘚嘛,可能是返潮加上空氣濕度大,滋生的藻類。建議多喝水,少接觸,過段時間自然就死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村長連連點頭,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可就在小夥子離開月塘村的當晚,他發燒了,燒到四十度,躺在床上說胡話。他女朋友聽見他斷斷續續地唱:「一更裡,月兒彎……小女子獨守空房……」
他再沒來過月塘村。
這邊,王嬸感染了鬼手印後,心裡發慌。她照著老法子,用淘米水洗手,說是能去晦氣。可手剛伸進去,整盆淘米水瞬間變成了墨黑色,還翻騰著細小的氣泡,像有什麼東西在水底呼吸。她尖叫著把盆踢翻,黑水潑在地上,地面冒起白煙,留下一灘洗不掉的綠痕。
陳建華徹底孤立了。
他走在村道上,迎面而來的村民會下意識避開,好像他身上有瘟。小孩子被大人拉著,躲他像躲鬼。就連他家的工人都跑光了,說是「陳老闆,你家這活兒,錢再多也不敢幹了」。
他回到新樓,站在那面側牆前。牆上的人臉已經完全成型,是個年輕女人的模樣,長髮,細眼,五官模糊但神態清晰——那是一種混合了怨毒與快意的表情,彷彿在說:你們陳家的報應,這才開始。
他試著用鏟子刮,刮掉一層,一夜之後長得更厚。他試著噴燒鹼,燒鹼水潑上去,苔蘚冒起白煙,煙霧裡隱約現出一張尖叫的女人臉,轉瞬即逝。
陳阿公在祠堂擺了香案,殺了一隻公雞,想招魂問路。可雞血剛灑在地上,就奇蹟般地滲進磚縫,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地下有張嘴,在等著喝。阿公搖鈴打卦,卦象一出,他整個人癱坐在地上——是「厲鬼索命,不死不休」的絕卦。
「作孽啊……」老人對著祖宗牌位磕頭,「是我們當年的錯,報應該我來扛……別禍及子孫……」
可是沒人聽他的。年輕人都在收拾行李,準備去城裡打工,說是「等這陣邪風過了再回來」。老一輩的則聚在一起,商量要不要請真和尚真道士,可一說到出錢,又都沉默了。
恐懼在蔓延,信任在崩解。整個月塘村,新樓與老屋,瓷磚與青苔,現代與傳統,在這股看不見的怨氣面前,被撕得粉碎。
而建華站在新樓的露台上,看著遠處逐漸空曠的村莊,又看看腳下那面爬滿人臉的牆。他忽然想起阿公說過的話:「秀娥死前詛咒,要你們陳家的房子,永遠是她的墳。」
他低下頭,看見自己腳踝上的鬼爪印,不知何時,邊緣也爬出了細細的綠絲。
那股被注視的感覺又來了。這一次,不是從牆上,不是從夢裡,而是從整個村莊的每一個角落、每一道縫隙、每一塊新舊交疊的土地上,齊刷刷地,望過來。
他打了個寒顫,轉身進屋,卻發現客廳的瓷磚地面上,不知何時,積了一灘水。
水很淺,剛沒過鞋底。他走過去,低頭看,水裡映著一張臉。
不是秀娥的臉。
是陳建國的臉。
水裡的建國,眼角也有一塊綠斑,嘴角掛著一個不屬於他的微笑。他對著建華,緩慢地眨了眨眼,嘴唇動了動,彷彿在說:
「這房子,本來就不該你住。」1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LpGJfwsG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