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陳建國量錯了三次尺寸。
明明是三尺七寸的門框,他讀成三尺四,客戶當場摔了捲尺,指著他鼻子罵:「老陳,你這木匠越做越回籠了!這點活兒都幹不好,難怪守著間破屋吃灰!」
他縮著脖子道歉,額頭抵著刨花,聞到木頭潮濕的霉味。那味道很熟悉,像他家的牆,像村後老塘的淤泥。客戶走後,他呆坐在工坊裡,看著滿地刨花,忽然覺得自己真的老了,手不穩了,眼花了,連最熟練的活計都能出錯。
「果然……不如弟弟啊。」他喃喃自語,聲音空洞得連自己都陌生。
那個聲音就是這時候纏上來的,像條濕冷的水蛇,從他後頸滑進脊椎:「你才知道?你弟弟的新樓,光一個衛生間就比你整間老屋值錢。你老婆天天念,你女兒將來嫁妝從哪兒出?你呢?你連個門框都量不準……」
建國想搖頭,想把那聲音甩出去。可它鑽進腦子裡,生根了。
夜裡他躺在床上,聽見秀芬在隔壁房間翻身,床板吱呀吱呀響,每響一聲都像在嘆氣。他閉上眼,夢裡是白天那個客戶的臉,臉漸漸變成弟弟建華,建華又變成父親,最後都變成同一張嘴,開開合合,重複著:「沒用……沒用……」
「去吧……」那女人的聲音又來了,這次貼著他耳朵,吹氣似的,「去拿點東西,給你弟弟送份禮。他蓋樓,你送泥,多公道。」
建國從床上坐起來,動作很怪,關節像生鏽的門軸,一格一格地卡著。他沒穿鞋,光腳踩在地上,腳底板感受到從老屋地基滲上來的濕氣,舒服得他想嘆氣。他走進院子,月光慘白,照得青苔像活物。
他徑直走到北牆根,蹲下,用手去挖,指甲插進濕軟的泥牆,挖出一大把黏糊糊的苔泥。
那泥在他手心蠕動。像無數根細小的綠色觸鬚,纏著他的手指,往他指甲縫裡鑽。建國聞到一股塘底的甜腥味,喉嚨不自覺地滾動,像餓了三天的流浪漢聞到肉香。他想起小時候跟父親清理老塘,塘底翻出的爛泥就是這個味,不,比那還鮮,還甜。
「對……就是這個……最髒的,最陰的,帶著我塘底的味兒……」
耳邊的女聲滿意地嘆息。建國起身,動作僵硬地往外走。村裡遠遠傳來狗吠聲,還有誰家電視晚間新聞的模糊播報,那些日常聲音襯得他的步伐愈發詭異——太靜了,靜得不像人在走,像影子在挪。
身後,跟著一團影子。濕漉漉的,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水痕,長髮一綹一綹搭在他肩上。
新開發區沒有路燈,只有建華那棟三層樓門口亮著感應燈。建國走過去,腳步聲輕得像貓踩水。他站在側牆前,牆上那個由粘液勾勒出的女人側影還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綠。
他咧嘴笑了,這個笑容不屬於他。
開始塗抹。把手里那團蠕動的苔泥,一把一把往牆上按。泥一沾牆面,發出「滋滋」輕響,像肥肉貼上燒紅的鍋。泥裡的綠絲迅速蔓延,自動連接,自動勾勒,彷彿有看不見的手在捏弄塑形。
建國眼神發直,嘴角流涎,可十根手指頭卻異常靈活。他用指甲在苔泥上刻字,刻符號,刻下他這輩子想都不敢想的惡毒詛咒——
「瓷磚棺材……斷子絕孫……你們蓋新樓,壓不住舊土……」
他刻一句,耳邊的女聲就跟著念一句,語調歡快得像唱童謠:「斷子絕孫好……了清凈……」
他刻得越來越快,指甲斷了兩根,血滲出來,混進苔泥裡。那泥反而長得更歡,像餓極了的嬰兒吮到奶。牆上的圖案漸漸成型——一張女人的臉,怨毒、浮腫,長髮纏頸。五官還在蠕動,像要從牆裡擠出來。
忽然,牆上那張臉睜開了眼。
墨綠色的眼珠,直勾勾盯著建國。然後,它緩慢地,眨了一下。
而建國左手腕上的鬼手印,同步傳來一陣刺痛。他低頭看,只見那印子中心的綠斑,竟也如眼睛般,微微一動。
他嚇得後退一步,可身後的影子貼得更緊,長髮纏住他脖子,冰冷的水珠滴進領口。女人貼著他耳朵說:「你看,多像我……他回來看見,會不會嚇尿褲子?會不會……把這房子,還給我?」
建國刻下最後一筆,整個人像抽掉骨頭,軟軟滑坐在地。他眼神渙散,盯著牆上那張苔泥構成的人臉。那張臉也「看」著他,嘴角緩慢地、詭異地,向上翹起。
一個不屬於他的微笑。
第二天,建國晌午才醒。他躺在老屋床上,衣服沒脫,滿身是泥。他完全不記得昨晚的事,只隱約覺得自己去過什麼地方,做了什麼,可記憶像被水泡過的信紙,字跡全糊了。
他起身,手腕上的鬼手印還在,但顏色變了,從烏青變成墨綠。他揉揉眼睛,眼角有點癢,去照鏡子,看見自己左眼角下,長出一塊小小的綠斑,像顆淚痣。
那塊綠斑在鏡子裡對他眨了眨眼。
他嚇得後退一步,再定睛看,綠斑還是不動了。可耳邊又響起那個細細的女聲,這次不是在夢裡,就在現實中,就在他腦子裡:「幹得好……陳建國……你比你爹強……你懂得,給我送禮……」
建國抱住頭,想要尖叫,卻發不出聲音。
窗外,月塘村的天空陰沉得像要滴水。而建華新樓的那面側牆上,苔泥構成的人臉已經完全乾透,綠絲爬滿半面牆,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從遠處看,那張臉正對著整個新開發區,對著每一棟光鮮亮麗的瓷磚樓房,露出了一個陰冷而滿意的笑容。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IW4EpbnK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