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陳建華就趕到了老屋。他帶來一包從鎮上買的粗鹽、半袋祠堂裡掃出的香灰,還有阿公那本殘破的筆記。筆記的封皮被蠟油糊得看不出顏色,內頁黃脆,邊角捲起,像是被水泡過又曬乾無數次。
「阿公說,筆記裡有鎮煞的法子。」建華把東西擺在桌上,聲音啞得像破鑼,「但他也說,沒一次靈的。」
秀芬沒接話。她正用繩子把建國捆在椅子上——不得不捆。他手腕上的綠絡已經爬到了肩膀,整條左臂腫脹發黑,血管暴突,像樹根盤踞。他時而清醒,時而迷糊,迷糊時就掙扎著往牆角爬,要去舔那塊苔;清醒時就抱著頭哭,哭著哭著又開始嘔,吐出來的全是墨綠色的汁水,腥臭難聞。
「她……她在我腦子裡說話……」建國喘著氣,瞳孔時而擴散時而收縮,「說我吃了她的土,就得聽她的……她要我死,要我用身子還她……」
「你不會死。」秀芬狠狠勒緊繩結,眼眶通紅,「我不會讓她得逞。」
她轉身接過建華遞來的筆記,小心翼翼地翻開。紙頁脆得像蝴蝶翅膀,一碰就碎。上面的字跡潦草,有些是毛筆寫的,有些是鉛筆草草勾畫,還有幾頁被水漬暈開,字跡模糊成一片墨綠。
「這是……」秀芬眯著眼辨認,「阿公父親寫的?」
「曾祖父。」建華點頭,「阿公說,當年秀娥沉塘後,月塘村就沒消停過。頭七夜,村裡十幾個人同時發高燒,說夢話,夢裡全是個女人唱戲。曾祖父請了道士,做了法,鎮了三年,才勉強壓住。」
他翻到一頁,上面畫著一個圓圈,圈外寫著「粗鹽三斤,香灰一斗,黑狗血半碗」,圈內畫著一個潦草的女人形體,身上打了一個大叉。
「這是『困鬼陣』,」建華解釋,「在怨靈出沒的地方,用鹽和香灰畫圈,能把她的『形』困在裡面,暫時動不了。」
「暫時?」秀芬捕捉到了關鍵詞。
「對,暫時。」建華苦笑,「筆記後面寫了,這法子只能管一時。怨念太深,與土地相連,鹽和香灰只能把她逼退,逼不走。」
秀芬繼續往後翻,越看心越涼。筆記裡記載了三次大規模的鎮壓:
- 1966年,道士用桃木劍、符紙、黑狗血,在祠堂連做七天法事。結果第七夜,道士自己在井邊瘋了,嘴裡反覆念叨「她要我陪她」。法事不了了之。
- 1975年,村裡填平了老塘,在上面蓋了穀倉,想「以陽鎮陰」。結果穀倉落成當夜,守倉人看見一個女人從糧堆裡爬出來,滿身糠皮,雙眼流血。穀倉三年後荒廢,無人敢近。
- 1988年,阿公自己動手,用鐵鏈和石鎖在塘邊做了個「贖罪陣」,想把煞氣引到自己身上。結果當場吐血昏厥,在床上躺了半年,從此落下心口痛的毛病。
每一次嘗試,都以失敗告終。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I1HzQqAfS
「所以,沒辦法?」秀芬的聲音發顫。
「有。」建華指著筆記最後一頁,那頁被撕掉了一半,只剩幾行殘字:「……必在其喪命之處……了結新舊之賬……需血親之償……烈火……焚燒……」
「血親之償?」秀芬臉色煞白,「什麼意思?」
「不知道,後面被撕了。」建華搖頭,「但阿公說,最後這條路,是拿命換命。不到萬不得已,不能用。」
「現在就是萬不得已!」秀芬指著建國,他眼珠開始翻白,嘴裡吐出綠色的泡沫,「再不試,他就變成她了!」
建華沉默了幾秒,攥緊拳頭:「那就試。先試小的,試試能不能困住她一部分。」
他們決定先做一個縮小版的「困鬼陣」。目標不是秀娥本人,而是從北牆上刮下來的一小撮苔蘚——那是最「活性」的部分,充滿了她的「氣」。
建華用小刀刮牆,刀尖剛插進磚縫,牆裡就傳來一聲尖細的呻吟。他手一抖,刮下一小團綠泥,那泥在他手心瘋狂扭動,像被踩了尾巴的蟲。秀芬趕緊在地上撒鹽,畫了個直徑一尺的圈,又把香灰勻勻地灑在鹽圈上。
建華把苔泥扔進圈裡。
瞬間,那團泥炸了。
不是爆炸,是「炸開」——數百條綠絲同時向外猛衝,像針一樣刺向圈外。可它們剛碰到鹽粒,就發出「滋滋」的灼燒聲,絲絲冒煙,迅速縮回。香灰落在泥上,泥裡滲出黑水,水在圈內流淌,卻無論如何流不出那道鹽畫的線。
緊接著,最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團苔泥開始「尖叫」。
聲音尖細,淒厲,像一個女人被掐住喉嚨發出的嗚咽。聲音不大,卻直往人腦子裡鑽,震得人耳膜生疼。秀芬捂住耳朵,建華臉色煞白,就連昏迷的建國都開始抽搐,彷彿那聲音同時也在他體內響起。
「夠了!」秀芬尖叫,「快停下!」
建華抓了一把鹽,整個撒進圈裡。鹽粒一落,那團苔泥瞬間僵住,綠絲枯萎,黑水乾涸,聲音也戛然而止。不到十秒,圈內只剩下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風一吹,散了。
屋裡死一樣靜。
建國不抽搐了,頭歪在椅背上,昏死過去。秀芬渾身脫力,滑坐在地。建華盯著那個空圈,掌心全是汗。
「有效……」他喃喃,「但只能對付她的一部分。如果是她整個……」
他沒說下去,但秀芬懂。這點鹽和香灰,對付一團苔泥都這麼費勁,如果真要把秀娥的怨靈整個困住,需要多少?十斤?一百斤?而且筆記裡明確寫了——陣法越大,反噬越重。
「還有別的辦法嗎?」秀芬問。
建華翻筆記,翻到一頁夾著枯葉的地方。上面記載著一個「引路燈」的法子:用白蠟燭,混著血親的血,點燃後能短暫溝通怨靈,問出她的條件。但筆記旁邊用紅筆寫著警告: 「燈滅人亡,話多招禍」 。
「這是……談判?」秀芬覺得荒謬。
「是問路。」建華苦笑,「問問她,到底要什麼。」
「她不是說了嗎?要替身,要房子,要陳家家破人亡!」
「那也只是說說。」建華盯著筆記,「阿公說,厲鬼的話,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她最恨的是什麼,最想要的是什麼,只有她自己清楚。我們得問清楚,才能知道怎麼了結。」
他話音剛落,裡屋傳來「咚」的一聲。
秀芬衝進去,看見建國連人帶椅子倒在地上,眼睛睜得極大,死死盯著天花板。那天花板上,不知何時,長出了一片新苔,苔絲糾纏著,拼出一行歪歪斜斜的字:
「了結的時候到了。」
那行字只存在了幾秒,就在晨風中乾裂、剝落,化作細灰飄下來。可秀芬和建華都看清了,那是秀娥的字跡——秀芬見過阿公藏的舊書信,上面秀娥的簽名,筆劃就是這樣,細,利,帶著股不服輸的狠勁。
建國開始說胡話,聲音忽男忽女:「她說……三天後,子時……老塘舊址……要你們親自來……帶上鐵鏈和石鎖……還有……還有血親……」
「血親?」秀芬顫聲問,「什麼血親?」
「她說……」建國的嘴角咧到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她說,小雅最乾淨……」
秀芬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了。她衝上去捂住建國的嘴,可已經遲了。那句話說出口,就像契約成立,房間裡的溫度驟降,窗戶玻璃上結了一層白霜。霜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拼成無數張細小的、痛苦的女人臉。
建華一把將秀芬拉開:「別碰他!他現在是『引子』,碰了會被上身!」
「那小雅怎麼辦?!」秀芬崩潰地喊,「她連女兒都不放過?!」
建華沒回答。他盯著地上那個由鹽和香灰畫成的圈,圈裡空空如也,可邊緣卻開始滲水。水很淺,但越來越多,從四面八方匯聚到圈心,積成一灘。水面上,浮現出一張臉。
一張蒼白、浮腫、長髮纏繞的女人臉。
不是倒影,是水里長出來的。
她睜開沒有黑眼珠的眼睛,看著秀芬,嘴唇動了動,吐出一串泡泡。泡泡升到半空,破了,每一個破的瞬間,都發出細細的聲音,像遠處傳來的戲文:
「新債舊債……一起算……」
話音落,水灘瞬間乾涸,只在地面留下一圈暗綠色的痕跡。而建國,徹底昏死了過去。他的呼吸很微弱,微弱得像隨時會斷。可他的嘴角,卻掛著一個詭異的微笑。
那個微笑,不屬於他。
秀芬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建華則抓起筆記,翻到最後一頁,盯著那行被撕掉的字,像要把紙盯穿。
「三天後……」他喃喃,「三天後,子時,老塘舊址……」
他們只有三天時間。
三天,要麼找到徹底了結的辦法,要麼……
把小雅,送給她。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Ga3ODAVN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