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的月塘村,新開發區的路燈還沒亮起。陳建華站在自家三層小樓前,手心攥著新房落成的鑰匙,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白日裡剛噴過真石漆的牆面,這會兒在暮色中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灰青色。他眯起眼,總覺得東牆二樓的位置,那片青苔生得有些……太規整了。上午還只是零星幾點,現在卻連成一片,輪廓越看越不對勁——那形狀,像極了一個女人側臉的剪影,只是還沒長出五官。
「建華,還不回家吃飯?」妻子在樓下喊。
「你先吃。」他應了一聲,腳下沒動。從工具房拖出高壓水槍,接上水管。這點青苔,沖掉就完了,他想,新房子容不得這些髒東西。
水柱轟鳴著沖刷牆面。青苔確實沖掉了,但那些墨綠色的絲絡像活物一樣扭動,逆著水流往磚縫裡鑽。更詭異的是,隨著表層苔蘚剝落,牆面上隱隱浮現出更清晰的輪廓——額頭、鼻梁、嘴唇的曲線,甚至還有幾縷像頭髮絲般的綠絲耷拉下來,在晚風中微微晃動。
建華關了水槍。世界安靜下來,只剩水珠從牆面滴落的聲音。
那張「臉」還在。沒了苔蘚覆蓋,反而更清楚了,像是牆磚本身長成了那個形狀。他湊近了看,忽然一陣風吹過,吹得他後頸發涼。也就在這一瞬間,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普通的水腥味,而是夾雜著腐爛氣息的臭味,像池塘底翻攪起來的死魚爛蝦,又像是什麼東西在水裡泡了太久,爛進了骨頭裡。
建華猛地後退兩步。他低頭看向牆根,發現磚縫裡正滲出一絲絲黑色的泥漿,泥中夾雜著腐爛的水草纖維,細細密密地爬出來,很快就乾涸在水泥地上,留下一道道像毛細血管般的痕跡。
「是不是真石漆質量問題……」他喃喃自語,掏出手機,翻找施工隊長的號碼。
電話響了七八聲才接通,背景音一片嘈雜,像是在飯館裡。
「陳老闆?這麼晚有事?」隊長聲音很大。
「東牆的青苔,你用的什麼底料?」建華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像在談工程,「怎麼沖都沖不乾淨,還滲黑水。」
「黑水?不能啊,咱們用的正規防水膠……」隊長嘟囔著,「要不我明天派人過去看看?興許是牆體本身的返潮。」
「行,你明天一早就來。」建華說。
就在這時,電話那頭的嘈雜聲忽然消失了,像是被什麼東西一口吸乾。緊接著,他聽見了一種極輕微的聲音——
「咕嘟……咕嘟……」
像水底下冒泡,又像喉嚨裡灌滿了泥漿。然後是一個極細極細的聲音,混著電流雜音傳來:「……洗不淨……清白……」
「喂?喂!」建華對著手機喊。
電話斷了。信號格全空,屏幕顯示無服務。他再撥回去,怎麼也打不通。
建華站在原地,晚風吹過,他忽然覺得這棟新樓大得過分,空得過分。那股腐臭味又飄過來了,這次不是從牆面,而是從他身後——從整個新開發區的地下,絲絲縷縷地往上冒。
夜裡下了一場雨。建華翻來覆去睡不著,那股水腥味一直縈繞在房間裡,枕頭上、被子裡,仿佛他自己是從水裡撈上來的。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去,夢裡卻是一片漆黑冰冷的淤泥。
他陷在裡面,動彈不得。淤泥灌進口鼻,又腥又臭。水草一樣的東西纏住手腳,越掙扎纏得越緊。他分明感覺到頭頂有光,有活著的氣息,可身上那塊石頭太重了,死死把他往下壓。石頭上刻著字,他看不清,但知道那是自己的罪狀——他沒犯罪,可所有人都說他犯了。
「不是我……」他在夢中無聲地喊。
「是你們陳家。」一個女人的聲音從淤泥深處傳來,「你們陳家的房子,永遠是我的墳。」
建華驚醒時才凌晨四點,後背濕透,分不清是汗還是夢裡的水。他披衣下床,鬼使神差地走到窗邊,撩開窗簾往東牆看。
雨停了,月光如水,照得新樓慘白。他看見東牆上的人臉不見了——就在他略微鬆口氣的瞬間,餘光瞥見了側牆。
側牆上,那張臉轉移了。
不止如此。從那張痛苦的人臉下方,新滲出的黑泥正緩緩流淌,在牆面上勾勒出新的痕跡:一綹長髮,一段脖頸,一個女人側影的輪廓。那黑泥濃稠,在月光下泛著油光,邊緣冒著細小的氣泡,像是有生命般微微搏動。
建華死死咬住手背,才沒讓自己叫出聲。
那女人側影的姿態,竟與他夢中沉塘的姿勢一模一樣——四肢舒展,長髮散開,無聲地向下墜落。
第二天一早,施工的電話打來,說是外牆真石漆出了問題,讓他過去看看。建華啞著嗓子說:「先停工。」
他站在樓下,盯著側牆上那幅由黑泥構成的女人側影。太陽出來了,陽光反射在新樓瓷磚包邊的窗台上,白得刺眼。可那個側影沒有消失,反而在日光下更清晰,墨綠色的苔絲從輪廓內部爬出來,像毛細血管一樣蔓延。
「陳老闆,這牆怎麼了?」路過的村民問。
「沒事,返潮。」建華說,聲音乾澀。
他想起動工前,村裡老人嘀咕過:「這片地早先都是老塘,填了沒二十年,動土要慎重。」他當時笑他們迷信,現在卻覺得腳下的水泥地都變得虛浮,彷彿隨時會裂開,把這棟新樓,連同他所有的驕傲與野心,一併拖進那個冰冷腥臭的深淵。
「是不是動了什麼不該動的土?」
他喃喃自語,這句話一出口,就再也壓不回心裡去了。
而此時,他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是一條新短信。發件人是施工隊長,內容只有三個字:
「看牆縫。」
建華一愣,快步走到東牆根,蹲下。在牆角最不起眼的磚縫裡,塞著一小團濕漉漉的東西。他用鑰匙挑出來——
是腐爛的水草。
水草裡,纏著一根細細的、鏽跡斑斑的鐵鏈。
鐵鏈只有手指長,觸手冰寒,像從冰櫃裡拿出來的。他想起夢裡壓在身上的那塊石頭,想起石頭上刻的字,手指不受控制地發起抖來。
他抬起頭,看向側牆上那個女人側影。這一次,他幾乎能看清她的五官了——細長的眉眼,緊抿的嘴唇,還有那雙空洞的眼睛,正透過牆磚,直直地望著他手中的鐵鏈。
好像在說,你終於找到第一塊拼圖了。1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jlm26GdQ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