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國已經三天沒睡好了。
老屋的牆面在發霉,這件事本身不奇怪。可這霉長得實在太快,上午才在牆角抹的漂白水,傍晚就又能看見綠絲從磚縫裡鑽出來。不只是鑽,簡直是往外湧,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牆肚裡催著它們長。
他伸手去摸,指腹觸到一片冰涼滑膩,那觸感不像是植物,更像是……浸透了水的頭髮。
「又發潮了。」妻子秀芬在背後嘟囔,「這破屋子,遲早要塌。人家建華的新樓多敞亮,我們這兒倒好,住得人渾身長毛。」
見建國不吭聲,秀芬擦著手湊過來,眼尖地瞥見他手腕:「你這是怎麼了?又磕著了?」
「沒事。」建國縮回手,下意識用袖口遮住那片痕跡。
「該不會是……撞了什麼邪門東西?」秀芬聲音壓低了,「要不,找村東頭神婆看看?」
「別搞封建迷信!」建國脫口而出,語氣比預想的更兇。他說這話時眼神閃躲,手指死死按在手腕上,像要把什麼東西按進肉裡。秀芬被噎得沒話,轉身去灶間生火,嘀咕聲順著煙囪飄出來:「不信就不信,吼什麼……有本事,你也蓋棟新樓去。」
那天晚上,他又被凍醒了。
不是天冷的凍,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陰寒。他睜開眼,屋裡黑得奇怪,連窗外的月光都透不進來,像被什麼東西擋住了。他想起身關窗,剛一動,就聽見牆裡傳來聲音。
「咕嘟……咕嘟……」
像水底下冒泡,又像喉嚨裡灌滿了泥漿。建國僵在床上,眼珠慢慢轉向那面發霉最厲害的北牆。牆上的霉斑在動,那些綠絲糾纏著,蠕動著,匯成五根長條,從牆面……伸了出來。
一隻手。
一隻由苔蘚、霉絲和水草纏成的手,濕淋淋地從牆肚裡探出,指甲烏黑尖長,滴著黏液。牆面像水面一樣起了漣漪,那手越伸越長,越伸越長,直直朝他抓來。
建國想叫,喉嚨像被淤泥堵死了。他想跑,渾身被那陰寒釘在床上。那手抓住他手腕的瞬間,他終於慘叫出聲——
不是冷,是燙,是凍到極致的灼痛。像被冰水裡泡了三天的水草纏住,濕滑的觸感順著皮膚往骨頭裡鑽。那手的力氣大得嚇人,拖著他往牆裡拽,牆面彷彿變成了深不見底的塘水。
「建國!建國!」
秀芬的尖叫把他拉回來。燈亮了,牆還是牆,霉還是霉。可建國的右手手腕上,清清楚楚烙著五個指印,烏青發黑,邊緣暈開暗綠色,像屍體上的斑痕。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那綠色深處,隱約有細若髮絲的綠芽在皮膚下緩慢地、一毫米一毫米地往外爬。
他瘋了似的用肥皂搓,用熱水燙,那印子半點沒淡,反而越發清晰,像長在了肉裡。
第二天,陳阿公來了。
老人進屋時腳步虛浮,像是被什麼牽著走。他只看了一眼建國的手腕,整個人就晃了晃,扶住門框才沒倒下。
「是她……」阿公的聲音抖得像風中的紙,「地下的東西,順著『氣』找上門了。」
「阿公,誰?什麼氣?」秀芬追著問。
老人不答,顫巍巍走到那面北牆前,伸手去摸那塊被鬼手穿出來的牆皮。牆上有個洞,不規則的邊緣長滿了新苔,洞裡黑黝黝的,深不見底。他指尖顫抖,喃喃道:「這牆……還是老樣子,關不住的……」
建國不知道為什麼,也跟著湊過去看。就那一眼,他差點把早飯吐出來——
洞裡,有隻眼睛。
一隻充滿怨毒的眼睛,在濃得化不開的陰影中一閃而逝。緊接著,洞裡傳來指甲刮擦磚石的聲音,尖銳,拖沓,像有人在深處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撓。
「堵上!快堵上!」阿公跌坐在地,「用水泥!用黃泥!快!」
建國當天下午就用水泥把那洞糊死了,糊了三層。他盯著那塊新抹的水泥,心裡稍微踏實了點。可第二天一早,他就被秀芬的驚叫吵醒。
水泥裂了。
裂紋呈現出完美的苔蘚紋路,中心滲出一滴黑水,濃稠如墨。那滴水落在地上,散發出水塘底翻攪起來的腐臭。而建國手腕上的鬼手印,顏色更深了,隱隱約約,像有綠絲從印子裡往外長。
晚上吃飯時,秀芬切蘿蔔不小心削破了手指,血珠子滲出來。她隨手抹在圍裙上,那塊血跡暈開,形狀竟與建國手腕上的綠斑有幾分相像。她心裡咯噔一下,嘴上卻對小雅嘟囔:「這屋子邪性……還不如當年跟秀娥姑一樣,走得乾脆……」
「閉嘴!」建國霍然抬頭,臉色鐵青,「誰准妳提這名字!」
秀芬嚇得一哆嗦,菜刀掉在桌上。小雅縮了縮肩膀,小聲問:「媽,秀娥姑是誰?」
沒人回答她。屋裡靜得可怕,只有牆角的苔蘚,在燈光照不到的陰影裡,無聲地、緩慢地蔓延開來。而灶台上,秀芬那圍裙上的血跡,在熱氣蒸騰中,邊緣悄悄泛出了一圈暗綠。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6MsJfjmr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