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間醫院已經變了,外界稱之為「奇蹟醫院」,手術成功率高達 99.9%,醫護人員從不出現醫療失誤,也從不喊累。病人輪候的名單排到明年,人人都想擠進來求診。
然而,只有院內的人才知道,這裡其實分成兩種人:一種是所謂的「黑帶醫生」——他們腰背筆直、步履無聲,眼神空洞,嘴角卻永遠掛著溫和的微笑;另一種則是「普通醫生」——疲於奔命,承擔所有瑣碎而骯髒的雜務,並且經常承受上層毫無道理的斥責。
葉醫生是兒科的副顧問醫生,他是少數未曾加入「黑帶」派系的中層管理者。並非他不渴望向上,而是他隱約覺得那群人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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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巡房時,葉醫生察覺氣氛格外詭異。平日吵鬧的兒科病房,竟靜得如同圖書館,因為今天是院長巡視日。
遠處傳來一種獨特的聲響:「噠……滑……噠……滑……」那是阿輝院長皮鞋摩擦地面的聲音。明明是硬底皮鞋,聽起來卻像某種軟體生物吸附地面緩慢蠕行。
阿輝步入病房,身後跟著四名外科主任。他微笑著,語氣溫柔得令人脊背發寒:「葉醫生,今個月兒科嘅死亡率又升咗 0.1%。你需要幫手嗎?」
葉醫生背脊滲汗,仍勉力維持專業:「院長,那位是末期癌症的小朋友,我們已經盡力……」阿輝走近琳琳那張病床,琳琳一看見阿輝腳下的皮鞋忽然失控般尖叫起來:「怪物呀!黑色嘅怪物呀!佢咬我!」
全場霎時死寂。阿輝低頭,注視自己那雙光可鑑人的始祖黑皮鞋。鞋面光澤似乎流動了一下,彷彿某隻眼睛輕輕眨動。「小朋友,你發燒有幻覺姐。」阿輝仍保持微笑,伸手撫摸琳琳的額頭。就在他指尖觸及皮膚的一瞬間,葉醫生看見阿輝袖口內彷彿鑽出一縷黑色細絲正欲刺入琳琳的皮膚。
「院長!」葉醫生猛然喝止,衝前擋在二人之間,「她……她要做檢查了!」
阿輝的手停在半空。他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眼珠凝視葉醫生良久,才緩緩收回手。
「葉醫生,你太緊張。」他語氣依舊輕柔,「太緊張,容易出錯。」阿輝轉身離去,只留下一句:「今晚嚟我辦公室。我有嘢想送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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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葉醫生留在辦公室撰寫報告。隔壁房間忽然傳來怪異聲響,那是骨科的李醫生。他一個月前剛升職,也是最近才戴上「黑皮帶」的新貴。
「唔好食我……夠啦……我搵唔到肉呀……」李醫生在房內自言自語,聲音充滿恐懼。
葉醫生透過百葉簾偷看,只見李醫生解開白袍,臉色青白。腰間那條黑皮帶正瘋狂收縮,因為李醫生今日沒有上手術台,沒有「餵食」皮帶,飢餓的皮帶開始反噬宿主。
「啊——!」李醫生慘叫。皮帶末端忽然「活」了過來,像蠍尾般狠刺入他的大腿,直接抽取宿主的血液。李醫生痛得在地上翻滾,卻不敢或根本無法把皮帶除下。他只能打開雪櫃,取出一包過期血袋,將血液倒向腰間近乎乞求般求皮帶放過自己。
葉醫生握筆的手劇烈顫抖。這就是所謂「完美」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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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葉醫生硬著頭皮敲院長辦公室門。
辦公室未開燈,月光自窗外灑落,照亮阿輝足下的黑皮鞋。那雙鞋比一年前似乎又大了一點,鞋面紋理更為複雜,隱約可見如血管般的搏動。
「葉醫生,你係好醫生。」阿輝開門見山,「你有愛心。但愛心救唔到人,技術先得。」他拉開抽屜,取出一個黑色絲絨盒。盒蓋掀開,裡面躺著一條散發異香的黑色皮帶。
「Dr. Lee 意志太薄弱,控制唔到佢嘅拍檔。」阿輝指了指盒子,「但你唔同,你內心有火。戴上佢,你就唔會再覺得攰,你仲可以救多十倍嘅小朋友。」
葉醫生盯著那條皮帶。皮帶在盒中微微蠕動,像在呼喚。只要戴上它,就不必再捱更抵夜,不必再面對無力感。「代價係咩?」葉醫生問。
「代價?」阿輝笑了。他站起身,緩緩走近。隨著距離縮短,葉醫生聞到那股濃烈的防腐劑氣味。阿輝解開領口處的拉鍊,向葉醫生展示一角內裡那團黑色的虛無。
「代價就係,你要放棄『做人』嘅痛苦。」阿輝聲線帶著誘惑,「變成容器。雖然空虛,但係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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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醫生退後一步,喉嚨發緊:「我……我考慮下。」
阿輝沒有逼迫。他已不急於一時,甚至像在享受貓捉老鼠的遊戲。「好。條皮帶我留喺度。你隨時可以嚟攞。」他坐回椅中眼神轉冷:「不過記住,醫院唔養閒人。如果你下個月嘅績效仲係咁差……我可能要搵你做『飼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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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醫生衝出院長室,一路奔跑,直到回到兒科病房。他望著病床上熟睡的琳琳,心裡明白:自己逃不出這座白色巨塔。阿輝已控制一切,人事部、保安,甚至醫管局的高層,或許都已穿上那種黑皮鞋。
他低頭望向自己的腰,雖然他拒絕了皮帶,卻仍感到一種幻覺般的束縛感,彷彿那條皮帶已在他心裡生了根。
隔壁病房傳來李醫生行走的聲音:「噠……噠……」
節奏變了,變得與院長相同輕盈而詭異。看來李醫生已被徹底「馴服」,或已被「取代」。
葉醫生握緊拳頭。在這座完美的醫院裡,保留人類的疲憊,竟成了唯一的反抗。
他掏出筆,狠狠刺向自己的大腿。疼痛傳來,鮮血滲出。葉醫生竟笑了,低聲道:「幸好……仲識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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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樓上,阿輝站在落地玻璃窗前俯瞰城市夜景。他足下的黑皮鞋發出滿足似的嘆息,它不急著吞噬葉醫生,因為恐懼本身已經是最可口的前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