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座醫院,聲音是被管制的。 這裡沒有推床車輪生鏽的嘰吱聲,沒有病人家屬失控的哭嚎,甚至連冷氣槽的運作聲都經過精密計算,維持在一種令人昏昏欲睡的低分貝白噪音中。但在這片死寂的白色海洋裡,有一個不和諧的節奏正在響起。
「啪嗒、啪嗒、啪嗒。」那是一對穿舊了的氣墊皮鞋沉重地拍打在雲石地板上的聲音。 聲音的主人是兒科副顧問醫生——葉家豪 。
他手裡拿著一杯來自 7-Eleven 的廉價黑咖啡,衣領的第一顆鈕扣沒扣,領帶歪了一邊,白袍的口袋被聽筒、原子筆和一疊貼紙塞得鼓鼓囊囊。他的背微駝,因為昨晚通宵當值,加上長期的腰椎間盤突出,令他現在每行一步尾龍骨都傳來一陣酸麻的刺痛。
「早晨,葉醫生。」 一把毫無起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葉醫生背脊一僵,他沒聽到腳步聲,完全沒有。 他轉過身,站在他面前的,是上個月剛升上外科主任的 Dr. Chan。
Dr. Chan 變了。 兩個月前,他還是一個會躲在樓梯口食煙、呻辛苦、髮線後移的中年大叔。 但現在他容光煥發,皮膚白皙得像剛打過蠟,腰板挺直如尺,原本微凸的肚腩消失了,取而代之是被一條黑色亮面皮帶勒出的倒三角身型。 而他腳下,穿著一對黑得發亮、沒有一絲摺痕的牛津黑皮鞋。
「Dr. Chan,早。」葉醫生下意識地揉了揉酸痛的後頸,「你……氣色唔錯。」Dr. Chan 的嘴角扯出一個標準的微笑,眼神卻空洞得像兩粒黑玻璃珠。
「葉醫生你嘅步頻好亂,心跳每分鐘 92 下,皮質醇過高。」他低頭,視線停留在葉醫生那對磨損的舊氣墊鞋上,眼中閃過一絲鄙視,「同埋,你行路太嘈。院長唔鍾意噪音。」
「對鞋著咗幾年係咁上下啦。」葉醫生尷尬地笑了笑,將腳往後縮,「而且我有扁平足,著唔慣你哋嗰種皮鞋。」
「這唔係鞋嘅問題,係效率嘅問題。」 Dr. Chan 向前滑了一步。真的是滑,那對黑皮鞋在地面上無聲地移動,彷彿那是某種軟體動物的腹部。 「去人事部啦葉醫生。院長批咗新一批物資。戴上那條皮帶,你就唔會再覺得背痛。你會明白完美係咩感覺。」
葉醫生感到一陣寒意。他聞到了 Dr. Chan 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檀香與福爾馬林的味道。 「多謝好意。不過我個人比較犯賤,唔痛……我驚我唔知自己仲活著。」 葉醫生舉起手中的平價咖啡,「我飲呢啲『廢水』提神就夠。」
Dr. Chan 盯著他看了三秒,那種眼神像是在看一塊過了期的肉。 「隨便你。不過兒科今個月嘅績效係全院最低。好自為之。」 說完,Dr. Chan 轉身離去。 「滋……滑……滋……滑……」 他消失在走廊盡頭,像一滴墨水融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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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醫生逃也似地回到了兒科病房。 一推開門,聽到細路仔的喊聲、電視機播放卡通片的聲音,他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裡是全醫院唯一還有「人氣」的地方。 因為那些黑皮鞋的主人包括阿輝院長都不喜歡來兒科,而且孩子們的直覺太敏銳,他們會指著那些光鮮亮麗的醫生大喊「怪物」。
「葉爸爸!」 一個光頭的小女孩坐在病床上叫他,是 5 歲的琳琳,神經母細胞瘤末期。 葉醫生原本繃緊的臉,瞬間融化成溫柔的笑容。他走過去蹲下身,視線與琳琳平行。
「今日有無乖呀?」葉醫生從口袋裡變魔術般掏出一張 Peppa Pig 貼紙。
琳琳接過貼紙,但神情有些驚恐。她指著病房門口的玻璃窗。 「頭先……有個黑色嘅叔叔經過。」琳琳細聲說,「佢對腳……無落地。」
葉醫生心裡一沉。 「無落地?」
「係呀。」琳琳抱著毛公仔,「佢對黑鞋係浮喺度㗎。而且……對鞋上面有眼。」 琳琳拿起畫筆,在畫紙上塗了一團黑色的東西。 那是一對鞋,但鞋面上長滿了無數細小的、紅色的眼睛。
葉醫生感到一陣反胃。他握住琳琳的小手,發現她的手冰冷。 「唔使驚,葉爸爸喺度。」他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堅定,「嗰啲叔叔對鞋太光啦,反光啫。」
但他知道琳琳是對的。 這間醫院正在被「吞噬」。 原本熟悉的同事一個接一個「升級」,然後變得陌生、冷血。 上星期,他親眼見到骨科的護士長,在茶水間將一包未經處理的血漿直接倒進口裡,而她腰間的那條皮帶,正在像腸道一樣蠕動吸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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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時候葉醫生躲在後樓梯,吞了兩粒必理痛, 藥效來得很慢,他的腰痛像火燒一樣。 這是拒絕「歸順」的代價。 在這座追求極致效率的巨塔裡保持人類的肉身,意味著你要承受雙倍的疲勞。他要做三人份的工作,因為那些「黑帶醫生」已經不再處理瑣碎的文書工作,他們只專注於手術和「業績」。
手機震動。是一條來自人事部的 SMS: 【葉家豪醫生,你的健康評估未達標。請儘快前往 B1 領取「員工輔助穿戴裝置」(批號:WK-Belt)。這是最後通知。】
葉醫生看著那個批號——WK 。他不知道這個牌子代表什麼,但他本能地恐懼。
他看著樓梯下方。再往下走三層就是 B3 層,那是焚化爐和機房的所在地。 傳聞那裡最近經常傳出奇怪的機器過載聲,還有……燒焦的蛋白質味道。
「我唔會戴的。」 葉醫生對著空氣自言自語,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他用力捏扁了手中的咖啡罐,金屬罐發出 卡啦 一聲,刺耳,粗糙。
在這座連呼吸都要小心的靜音地獄裡,他決定做那個製造噪音的人。 哪怕這噪音聽起來是如此的微弱和孤單。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腳上的灰塵,拖著沉重的步伐,推開了防火門。 啪嗒、啪嗒。 戰鬥,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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