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醫生學會了偽裝,他依然沒有繫上那條黑皮帶,卻已懂得如何把自己收斂成無害的樣子:走路要輕,說話要平,語調單調得像例行報告;在阿輝面前更是唯唯諾諾,刻意讓對方相信他已被「馴化」,只是尚未戴上最後的枷鎖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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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是醫院「陰氣」最重的時刻。 但對於現在的這間醫院來說,陰氣不是來自鬼魂,而是來自活人。
葉醫生剛剛處理完一個哮喘發作的病童正準備去自動販賣機買今晚的第三罐咖啡。經過後樓梯的貨運電梯時,他停下了腳步。 貨運電梯通常是用來運送醫療廢物或遺體的,顯示屏上的紅色數字正在跳動:G... B1... B2... B3。
這不尋常。 B3 是焚化爐和機房,平日只有指定的清潔工會在特定時間下去。但現在是凌晨,而且他剛剛瞥見,推著手推車進入電梯的,不是穿灰色制服的清潔工,而是兩個穿著黑色西裝、腰桿挺得筆直的保安。
他們推車上堆滿了黃色的生物危害袋。 最令葉醫生起疑的是那些袋子看起來太輕了。 標籤上貼著「截肢組織」或「大型病理廢料」,照理說應該沉甸甸、帶著血水。但那些袋子堆疊的樣子,像裡面裝滿了枯葉或氣球。
「佢哋燒緊咩?」 強烈的好奇心驅使著葉醫生。 他沒有搭電梯,而是推開了厚重的防火門,沿著樓梯向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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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下走,空氣越混濁。 那股原本籠罩在醫院上層的虛偽檀香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窒息的煤灰味、機油味,以及一種難以形容的……燒焦蛋白質味。
B3 層沒有冷氣。 一推開門,熱浪撲面而來。 這裡的噪音震耳欲聾。巨大的通風扇葉在轟鳴,鍋爐運作的聲音像野獸的咆哮。 這就是葉醫生喜歡這裡的原因,這裡夠嘈。 噪音能掩蓋他的腳步聲,也能掩蓋他內心的恐懼。
他躲在一排生鏽的儲物櫃後面,窺視著焚化爐的方向。 那兩個黑西裝保安將黃色袋子扔到輸送帶上後,就像機械人一樣轉身離開了。他們似乎很厭惡這裡的髒亂,一秒鐘都不想多留。
等他們走後,一個佝僂的身影從陰影裡走了出來,那是 梅叔。梅叔約莫六十歲,頭髮花白,穿著一件沾滿煤灰的汗衫。他是個聾啞人士,在這間醫院做了三十年,是最低微、最不起眼的存在。
葉醫生看見梅叔走到輸送帶前,拿起一把界刀,熟練地割開了其中一個黃色袋子。葉醫生屏住呼吸。他預想會看到斷肢、內臟,甚至是棄嬰,但他看到了令他靈魂凍結的一幕。
袋子被割開,沒有血流出來。 滑出來的,是一張灰白色的、乾癟的人皮。那張皮就像是被某種吸塵機從內部抽乾了所有的血肉和骨頭,只剩下一層薄薄的表皮連著毛髮。 人皮的臉部雖然扭曲,但五官依然清晰可辨。 那是 Dr. Lee,骨科的資深醫生。上星期葉醫生還在飯堂見過他,當時 Dr. Lee 臉色慘白,瘋狂地吃著三人份的牛扒,腰間繫著那條標誌性的黑皮帶。 而現在,他只是一張皮。
梅叔似乎早已習慣。他面無表情地拎起那張皮,像摺疊一件舊衣服一樣將它攤平,嘴裡無聲地唸唸有詞,似乎在做某種超渡儀式。
「梅叔……」 葉醫生忍不住發出了聲音,從藏身處走了出來。
梅叔嚇了一跳,手裡的人皮掉在地上。 他轉過身,渾濁的眼睛充滿戒備。當他看清來人是經常請他飲茶的葉醫生時,他的眼神才軟化下來。
葉醫生指著地上的人皮,手指在顫抖。 「這……這是 Dr. Lee?」 梅叔雖然聽不見,但他看懂了葉醫生的口型。 梅叔點點頭。他撿起一塊粉筆,在水泥地上寫下幾個歪歪斜斜的字: 【第五個。今個星期。】
五個。 一星期內,有五個活生生的人變成了空殼,被當成垃圾燒掉。 葉醫生感到一陣反胃,跪在地上乾嘔起來。 原來這就是「完美」的代價。 那些皮帶、那些皮鞋,它們不是在輔助人類,它們是在進食。它們吸乾了宿主的精氣神,直到宿主變成廢料,然後尋找下一個目標。而對外,阿輝只需一句「調職」或「休假」,便可抹去一切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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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梅叔突然臉色大變。 他抓住葉醫生的手臂用力捏了一下,指著天花板。葉醫生感覺到了。 即使在機房的轟鳴聲中,地板依然傳來了一種詭異的震動。「滋……滑……滋……滑……」那種濕膩、沉重的摩擦感。
「佢落黎啦!」葉醫生心裡驚呼。 除了那個怪物院長 阿輝,沒有人的腳步聲是這樣的。
梅叔反應極快,一把將葉醫生拉到巨大的焚化爐後面。那裡有一堆廢棄的煤渣,剛好形成一個死角。 兩人剛剛蹲下,鐵門就被踢開了。
阿輝走了進來。 他沒有戴口罩。在這塵土飛揚的 B3 層,他那身筆挺的黑色西裝和那對立立令的始祖黑皮鞋,顯得格格不入。 他手裡拿著一塊手帕捂著鼻子,眼神充滿了厭惡。
阿輝走到輸送帶前,地上還殘留著 Dr. Lee 的人皮。 阿輝用鞋尖輕輕踢了踢那張人皮。 「廢物。」阿輝冷冷地說,聲音在空曠的機房裡迴盪,「畀咗你咁多力量,連一個月都撐唔住。雖然係廢物,但燒咗都有啲可惜……應該攞去磨粉,做成新嘅鞋油。」
躲在煤渣後面的葉醫生,死死地摀住自己的嘴。 他透過縫隙,看到阿輝腳下的那對黑皮鞋。 在火光的映照下,那對鞋的表面竟然在蠕動,鞋面上的皮革像是有生命一樣起伏,彷彿在嘲笑地上那張乾枯的人皮。
梅叔太緊張了, 他的手在抖,不小心碰到了掛在胸口那個老舊的類比式助聽器的音量旋鈕。 那是幾十年前的舊貨,抗干擾能力極差。 在機房這種高磁場環境下,音量一調大,立刻產生了刺耳的聲頻回授。
「嘰——————!」一聲尖銳的高頻嘯叫聲驟然響起。 對於葉醫生來說,這只是有點刺耳。 但對於阿輝……不,對於阿輝腳下的那對鞋來說這是酷刑。
「啊!」 阿輝突然發出一聲不像人類的慘叫。 他整個人向後彈開,重重地撞在牆上。 他沒有摀住耳朵,而是瘋狂地抓撓自己的大腿和腳。
葉醫生驚恐地看到,阿輝腳下那對原本完美無瑕的黑皮鞋竟然在抽搐。 鞋面的光澤瞬間黯淡,皮革表面出現了像水波一樣的劇烈震盪,彷彿裡面的結構正在被聲音震碎。 那種震盪甚至傳導到了阿輝的小腿,令他站立不穩,跪倒在地。
「邊個?!邊個喺度制造噪音?!」 阿輝咆哮著,聲音裡夾雜著痛苦和恐懼。
梅叔嚇壞了,手忙腳亂地關掉了助聽器。 聲音消失。
阿輝喘著粗氣,扶著牆慢慢站起來。 他的髮型亂了,那種高高在上的神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受傷野獸的警惕。 他那對鞋雖然恢復了平靜,但光澤明顯比剛才暗淡了許多。
「哼……老鼠。」 阿輝陰森地掃視了一圈。但他似乎受創不輕,不敢久留,也不願靠近那個充滿電磁干擾的焚化爐。 「燒晒佢。全部燒晒佢。」 他丟下這句話,便一瘸一拐地逃離了 B3 層。
直到確認阿輝走遠,葉醫生才癱軟在地上,背脊全是冷汗。 他看著梅叔手裡那個破舊的助聽器。剛才發生了什麼? 為什麼那個不可一世的怪物,會被一個助聽器的雜音嚇退?
葉醫生的腦海中閃過大學物理課的知識,共振 。 如果那對鞋是一種特殊的生物組織,它們之間是靠某種頻率來溝通。那麼某種特定的高頻噪音,或許能打亂它們的排列,甚至摧毀它們。
葉醫生從地上爬起來,眼中原本的恐懼逐漸被一種瘋狂的希望所取代。 他握住梅叔的手,指了指那個助聽器。
「梅叔,」葉醫生用手語比劃著,「這個……借給我。」
梅叔不懂那些深奧原理,卻看得懂葉醫生眼神裡的決心。他摘下助聽器放入葉醫生掌心,並豎起拇指。
在這座沉默的白色地獄裡,他終於找到了可以弒神的武器。 不是刀,不是槍,是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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