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旭然與安小然兩情遂通的當夜,兩人並肩行走在通往相山坊宿寓的小徑上。天色沉靜,琉璃燈柱的光輝將影子拉得悠長,交疊在初冬的寒風裏,仿佛彼此依偎。
“今夜……恍如在夢。”
安小然輕聲道,吐息成霧。她的手被陳旭然包在掌中,暖意透指而入,似要暖至心底。
陳旭然忽然駐足,回身凝望她。琉璃鏡片後的雙眸在夜色中格外澄亮:“若似夢境……可要使它更加分明一些?”
“怎……怎麼說?”
安小然微歪著頭,眼中藏著淺淺疑意。
陳旭然取出靈訊通,一手攬上她肩頭,微笑道:“不若……在友圈中昭告一聲?”
安小然的麵頰霎時染紅,卻仍輕輕點頭;靠在他肩畔的那一刻,在他舉起靈訊通的瞬間露出一個甜美的笑容。
“哢嗒。”
流光定格。
小像中,陳旭然戴著半邊黑玳瑁框的琉璃鏡片,眉目溫和;安小然倚在他懷側,眉眼彎成初月,整個人的喜意似要溢出畫外。
背後琉璃燈光柔黃,雪粉零落,溫暖得像一幀舊夢。
“這附句……該如何措辭?”
陳旭然一邊裁句,一邊輕聲征詢。
安小然湊近,看著光紋沉吟片刻,低聲道:“便寫……‘終於尋著你了。’”
陳旭然心頭一震,抬眼望向她,卻見她眼底亦閃著莫名的悸動。
短短六字,似敲在兩人心底某處陳年的回聲。
“好。”
他輕聲應下,在末尾添了一枚錦心顏符。
幾乎在同一時刻,安小然也傳出了自己的友圈。
所附小像亦是陳旭然的那張,附文卻是:“原來……你在這裏。”
兩人對視,不禁失笑。
那種奇異的熟悉感再度浮現,恍若此景在久遠的舊時空中已然發生過。
陳旭然按下傳帖,又特意揀定友圈之所示範圍——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tod6wyfhH
屏蔽了所裏幾位阿姊、父母與衙署上官,讓這段新生的心事不受外界驚擾。
友圈甫一發出,點禎與附言便如潮水般湧來。
第一個附言來自唐姝:“哎喲!旭然官宣矣!願此二心和順如春。”
緊接著是林薇,寥寥數字:“願君安好。”
文字平靜,卻暗藏波瀾。
往日書院同舍李軒直接發來傳聲帖:“旭然!竟悄然成就佳緣!何日攜小娘子與我等同席?”
葉姊留言溫和:“小陳覓得良緣,幸甚。”
林可可一如既往地爽朗:“恭喜!姑娘真秀雅,改日必得請糖!”
張永輝仍舊雅興不減:“燈下忽逢佳影,人間一段良緣。賀之!”
張明的風格依舊直爽:“可以啊兄弟!回頭宴我!”
周正安最為端肅:“二位並肩同行,願歲月靜好,萬事順遂。”
陳旭然一條條讀過,唇角始終含著難掩的笑意。
安小然看著自己靈訊通上的點禎與附言,也滿麵喜色。
“你的友人們……皆甚可人。”她輕聲說。
“往後,也是你的友人。”
陳旭然握緊她的手,在相山坊宿寓樓下,俯身輕落一吻於其額心,“夜安,我的安安。”
安小然俏臉似染胭脂,匆匆跑入宿寓門中,入門前忍不住回望一眼,輕輕揮了揮手。
那一瞬,她眼中光亮比天京冬夜的燈火還暖。
陳旭然與安小然別過,目送她身影沒入相山坊宿寓門內,這才轉身,往相山地繅闕而去。
夜色已深,街上燈火猶熾。
他沿著石階徐徐而下,拐過一處轉角,先經過一處設有“乘繅行檢驛”的關口。依例將布囊與身上細軟置於傳帶,由驛史操機過檢,又從容步過那道弓形靈感門,趨前抵至票紋閘機前。隨即舉起靈訊通掃過票紋,隻聽一聲輕響,閘機便應聲而開。之後穿過一段人聲漸稀的長廊,腳步聲在甬道間回蕩,終至地繅候車坪上。
頃刻間,一列銀灰色的地繅自幽暗地道中無聲滑出,車身側麵以細小字樣鐫著“天京城軌繅運行會監造”。車廂之內燈光澄白,幾同白晝。
陳旭然與三三兩兩乘客一同上車,順手扶住頭頂吊環,任耳畔交錯的是車廂裏冰冷的訊示聲,與男女老少的輕語細談。他取出靈訊通,鏡麵上尚停著安小然方才那一條信帖——“到家記得回信”。短短六字,他看過數遍,唇角卻仍不自覺微微上揚。
地繅行至柳津口,報站音在車廂內回旋一遍,列車緩緩停穩。
陳旭然隨人流下車,按著指引牌出闕。地麵之上風意更冷,北風挾著街燈光影與遠處車馬聲撲麵而來,唯烤肉氣息甚淡,隻隱隱帶著一縷炙香,被寒風衝得近乎散盡,與塵土味雜糅,不甚分明。
他沿北儀賓街一路向西。街邊多是十幾層高的民居,與些小巧日用鋪子,門麵不甚張揚,卻自有油鹽柴米的煙火氣。
每走幾步,便可見一處“甲”的入口——或鐵柵門、或琉璃門,門內連接著裏居民雜居的小院,門楣上掛著“小雨甲”“平川甲”之類的小匾,字跡或新或舊,在燈下橫陳著略帶暖意的光。
行至中途一處路口,風向微轉,一股清晰得多的香氣便被送了過來——那是一家西域食肆,門口懸著彩繪燈牌。孜然、炙肉與火烤脂油的熱味從半掩的簾口逸出,被夜風裹著向街上飄散,香氣比先前出闕時濃了數倍,幾乎帶著一絲灼人的暖意,令人不禁胃中一動。
行不過數分鍾,一道更為森嚴氣派的苑門便突兀在前——宣樂苑。
宣樂苑之門戶,與尋常甲門迥然不同。一線赭紅院牆高高矗立,中開寬闊鐵柵主門,裏頭那棟宏偉的公廨大樓一覽無餘。大樓正門上方懸掛著一塊巨大的黑底金字牌匾,六個大字龍飛鳳舞,氣勢逼人:
“文為戰,樂為兵。”
再近前一步,便可看清右下方的細小落款:“天曆壹佰零捌年仲秋 淩鑒秋識。”
此刻雖已深夜,然門內外光色迥異——苑外不過尋常街燈昏黃,苑內卻處處立著造價不菲的夜明璃燈盞,光若流水,將那六字從暗夜之中硬生生托出,熠熠如懸空而書。
公廨大門左側立著一塊巨大山石,石麵琢磨得平整光潤;右側則豎著一麵高聳聖鼓,鼓身纏著鮮紅綢帶,青銅鼓框在燈下泛著暗金的冷光。離苑門十餘步的地麵上,還劃著一道不甚顯眼卻絕不可犯的警戒線——凡尋常行人,皆止步於此,不得逾越。此時,一輛懸著軍籍黑牌的官用專乘正自外道緩緩駛入,車燈一掠而過,在門影上留下一道白光,隨即沒入苑中深處。
大門左側一隅,建著一座玻璃與青瓦混搭的小亭。亭中一名軍士身穿藏青色戎甲,伏案翻檢出入牌照與通行冊;亭外一上一下,立著兩名當執軍士,皆頭戴曜紋麵罩,身披聖紋甲衣,背後斜挎曜銃。一人立於亭台上,居高俯瞰,冷眼四顧;一人立在台下小徑旁,身形筆直沉默。亭子左側,則是供苑裏軍士與家眷出入的小門。
陳旭然腳步未曾稍停,自然跨過那道警戒線,徑趨小門。
他生於斯長於斯,幾乎自幼在宣樂苑中打轉。以翼統使之子的身份,於此處軍士而言,他這張臉就是最好的路引——宣樂苑中但凡品階在什長以上的武官,幾乎無人不識。
他剛邁入小門,亭台上的什長便略略一躬身,低聲道:“陳公子夜安。”
“夜安,什長辛苦。”
陳旭然亦客客氣氣回了一禮,語聲和緩。
於這些常駐此地的軍士而言,同翼統使之子保持個體麵的人情,終究是百利而無一害。
穿過小門,繞著公廨大樓左側的小道而行,那塊大山石便近在眼前。石麵上刻著數行朱紅篆字,在夜明璃燈盞映照之下,愈發醒目:
“念天國正道,識天下大局, 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hbWuIpas2
尊天魁聖座,同諸王步趨。”
字跡遒勁,筆力透石,隱隱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勢。
陳旭然垂眸掃過,下意識在心中默默複誦一遍,隨即抬步向前。道旁兩側皆植常青樹與修剪齊整的灌木,鬱鬱蔥蔥,至秋冬之際仍留幾分綠意。
而每隔一段距離,必立一盞統一式樣的夜明璃燈盞,燈身上隱隱刻著聖兵營徽記。
其旁必有一座壁架緊挨燈座而設——幾乎連排列的節拍都如出一律——壁架上陳掛著數卷“宣樂偉績”“聖兵營英豪錄”等史畫張幅,述往歲文治與所蒙嘉獎賜儀。燈盞光色自上而瀉,打在金墨之上,使張幅在夜裏浮起微熠之光,仿佛隨行者步伐而輕輕蕩動。
左側不遠處,一棟通體琉璃幕牆的大樓矗立,樓框鑲著天國特有的金色飾邊,夜色裏散發出一種冷峻的光。幕牆之上亦鑲著數枚金字,乃聖兵營中人人熟識的一道訓言。此時因立位偏側,燈影遮掩,金輝盡斂,隻隱約可辨最下三字:“守聖律”。
再往前數十步,便是陳家那座二層的小式院樓。
灰白外簷襯著深青屋瓦,門額規整樸素,帶著軍眷闔院特有的肅然氣度——這裏的住戶皆出自聖兵營將佐之家,因而院落格局一絲不苟。
陳旭然取出銅鑰,啟開外門,沿著一條曲折而上的青石小徑行去。小徑兩側原先擺著父母親手照料的花木盆盎——吊蘭、小葉薔薇、散尾葵、杜鵑、發財樹不一而足。隻是深秋將臨,夜寒漸重,這些花木前幾日便已盡數移入內室,以免霜氣傷根,徑旁隻餘空處與尚未收起的木幾。
他啟開院樓木門,燈盞自內亮起,溫光微散。
隻見父親陳太平端坐在正堂那張紫檀硬靠座榻上,脊背筆直如槍,神色肅整,不怒自威。雖身量不甚高,卻生得一副寬額方頤的國字臉,眉宇間自帶一股如精鐵打熬出來的剛毅與悍勇。
他身上仍未換下那身深青色戎甲,正是翼統使所服之禮裝。甲葉排比細密,在燈下隱隱泛著一層幽冷青光;肩吞處飾以負屭文獸,寓意負載斯文、守護典章。頂上青色發冠亦尚端端正正,一絲不苟。
此刻,他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正捧著那枚小巧的靈訊通,眉峰微蹙,目光如炬,顯然是方才自那棟公廨樓回轉,心中軍務餘緒未息。
望著這位從田間地頭一步步走到今日高位的父親,陳旭然恍惚間,仿佛又看見了他那傳奇半生的縮影: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ulZHu5V6j
壟畝躬耕誌氣昂,一朝金榜入明堂。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OREtKCkBP
身如精鐵藏山嶽,麵帶霜威鎮八荒。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dVjWfXUrj
傳聖諭,正倫常,宣訓司正筆如槍。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vzMBfNAwy
曾經禦手親垂問,誓以此身報上蒼。
而母親李淑娟則已換上一襲寬鬆舒適的藕荷色便居長衫,側身倚在對麵的軟榻上。她年輕時想來也必是個溫雅嫻靜的小家碧玉,如今縱然眼角添了些許歲月輕紋,卻仍自有當年餘韻在身,那般從容清潤的氣度,帶著幾分水鄉女子特有的柔善。
她手中亦持著一枚靈訊通,借著燈下微光,正慢慢翻閱那冊浮箋錄——乃洪朝內外流言、雜記、時訊與市井百態彙成的“浮世簿”。其上光影明滅,時時跳現天京都城的閑談碎語與天訊客的短劄評語。她神情安詳專注,偶爾唇角輕漾,正是母親獨有的寧靜時刻。
正所謂:
昔日青蔥玉貌全,荊釵布裙亦安然。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QB3sH7SdY
持家有道調羹湯,教子無方愧聖賢。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1rqiI6wfc
燈下縫衣遮冷暖,堂前笑語話豐年。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4MZu4gRxo
朱顏暗換青絲雪,為誰辛苦為誰甜。
“小子,今日怎回來得這般晚?”
陳太平抬眼看他,語氣不嚴,卻帶著慣常的威儀。
陳旭然早有準備,換鞋入內,答得不疾不徐:“還是前些日子聖杖板陣雙人賽奪魁之事。巡司所那邊高所正又喚眾人餐敘一回——上回羅所不在,今日算是補齊了陣仗。”
李淑娟被他說得忍俊不禁,抬眼道:“你們這些人,得個獎便能折騰這多回。旭然啊,近來夜歸,須得多當心些。我看浮箋錄上,那些天訊客說得嚇人,天京近日出了不少惡性案子,還有無故失蹤的,看著……可不像都是人力所為。”
“媽,真無妨。”
陳旭然在她身邊落座,語氣溫和,“我一路都在人多處走的。況且,時下也沒哪樁靈異之事敢在大庭廣眾間發作。”
陳太平本就為軍務煩心,聞言眉峰驟皺,沉聲道:“婦人之見!我天朝煌煌聖威在上,天父聖光照拂,哪裏容甚麼妖邪作祟?若真有什麼蹦出來,聖兵營振銃一清,還不頃刻灰飛煙滅!”
此言一出,李淑娟“唰”地坐直,火氣上湧:“你就曉得使嘴強!現在城裏都在說,地靖司那些巡捕對案牘束手無策,你們聖兵營也是影都不見一個!你在這兒拍胸脯容易得很,也不見你這個宣訓司司正披甲上陣啊?”
陳太平被一句“宣訓司司正”頂住,知妻子動了氣,隻哼了一聲,未再爭鋒。
正此時,他掌中靈訊通震動了一下。
陳太平低頭一看,抬眼道:“旭然,是你張伯。”
說罷起身,把靈訊通帶進臥房,反手關上門。
門板隔了兩層木,倒把聲音壓得模模糊糊。
可陳旭然自幼耳尖,又熟悉父親的語氣斷句,仍能聽個七七八八。
先是父親壓低的嗓音:
“……方才……肅諭總衙……通報……賈頌德……” 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yAYAjGwwi
“……訓令……‘耽於器末……失了道統’……我看半日……不懂……”
接著,張伯懶洋洋的笑聲透過門縫飄來,句斷字續:
“……我同天律分院……幾位長官用飯……聽說些底……趙僉事……朱批……‘畫虎……類犬’……”
父親的聲音略高了一寸:
“……‘虹霓不夜’……譏奢靡?” 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dyKjjrjmx
“……‘袞袞諸公’……像罵空談?” 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DE0cP2yNs
“……這……也犯不著……?”
張伯輕輕“哼笑”一聲,語調飄忽:
“……還寫北瀚……同海夷、羅刹、東倭並提……”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7Q0yViQTo
“……上頭覺得……影射……朝廷……武功未竟……”
陳太平低聲道:
“……拍馬……拍到……馬腿上了……”
張伯又道,語氣微壓:
“……還有‘陰翳’‘乖戾’……直指近年怪事……上頭最忌……這幾年……腔調緊著呢……”
父親沉吟片刻:
“……此等‘頌聖’……句句如刺……”
張伯輕笑:
“……要真以‘腹誹’……治罪……落人話柄……” 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nn0murhGO
“……倒像……不能容人……頌歌……”
父親的聲音放緩:
“……如今以‘文體浮豔、學問空疏’為由……革其職……” 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lCL4HICo9
“……塞口……熄筆……也算妥帖……”
張伯笑聲更低,像隔一層布:
“……你不知……我們資律會……副執大人說了……”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lLs7QYuRg
“……調去庫房……與故紙為伍……正好……” 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TrXMhia54
“……免他再舞文弄墨……磨性情……”
父子隔門,兩人皆笑。
稍頃,又聽張伯問起:“……旭然……近況……”
陳太平聲音鬆快許多:
“……托你老哥……福……在稽核署……還算安分……” 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iC6WSo7qP
“……新仕訓課……混個優等……” 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mbh68O3Mx
“……登階課文刊……兩篇狗屁不通……被道丞看了……”
張伯爽朗的笑隔著門都聽得清:
“……我就知道……旭然這孩子……不差……” 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dHPKNosnJ
“……生了個好兒子……”
父親謙道:
“……隻是多翻幾本書……運氣好些罷了……”
門內話聲漸輕,終歸寂靜。
片刻後,門開了,陳太平神情已不如先前那般鬱結。
他走到客廳,籲口氣,對陳旭然道:“小子,近日城裏風聲怪得很,你在外辦事、
與友人相聚,多走人氣旺處。若遇到甚麼非常、不似常理之事,莫要硬撐,聽見沒有?”
陳旭然點頭:“曉得了,爸。”
語畢,他心底卻輕輕浮起安小然那句柔聲—— 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PiVfoA7Ik
“到家記得回信。”
宣樂苑外的風在門縫中輕吹,院中夜明璃燈盞亮到更深夜色。
聖鼓靜立,公廨大樓的影子像一頭伏著的巨獸,俯瞰整座天京東畿的深沉。
這一夜,陳旭然睡得分外香甜。
此一夜既過,往後數日,整個人都似浸在情緣得成的暖意之中。
山川靈產監理所公事房裏的幾位阿姊,很快便瞧出他的不對勁——批卷宗時,唇畔總掛著一縷若有若無的笑意;接靈訊通時,聲氣格外溫柔;至於散值,更是刻刻準點,再不似往昔那般主動請纓多留。
“旭然,”一日午憩時,王阿姊終於按捺不住,笑眯眯問道,“你這陣子,是不是……有意中人了啊?”
陳旭然扶了扶鼻梁上的琉璃鏡片,倒也不遮不掩,坦然道:“是啊,同安安相好在一處了。”
“安安?”李阿姊聞言,立刻探身追問,“可是前些日子來送花草茶的那位小姑娘?”
陳旭然點了點頭,眼底不自覺地柔和下來:“正是她。”
幾位阿姊相視一眼,目光不免有些複雜。
她們看得出,陳旭然是真真切切喜歡那姑娘,隻是心底深處,總難免替林薇略生惋惜。畢竟依她們看,無論家世、學行,還是仕途前路,林薇與陳旭然才更像一對門當戶對的好姻緣。
“那姑娘,人倒也乖巧,就是……”
王阿姊話到嘴邊,又仿佛覺得不大得體,聲氣一頓。
“就是哪般?”
陳旭然抬眼看她,語調仍是溫和,隻是眼神裏添了一絲極輕極淡的執拗。
趙阿姊連忙笑著打了個圓場:“也沒什麼。隻覺著你們這般年紀,合心合意便好,隻要你自家心裏篤定踏實,便是好事。”
陳旭然也笑了笑,不再續這個話頭。
他明白幾位阿姊的好意,也清楚,自己對安小然這份心意,遠非“門當戶對”四字可以盡數。
那一夜他回至宣樂苑時,天京的雪便已悄然落下,是今冬第一場。到得這幾日裏,天地間已是銀裝素裹。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2zu9CTQU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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稽核署午憩時分,同僚多半縮在溫暖的公事房裏,一手捧著熱茶,一麵抱怨這場突如其來的冷意。唯獨陳旭然穿上外袍,從容下樓,獨自一人走出公廨。
雪後的冷氣清冽而幹淨,他深深吸了一口,沿著公廨後的小徑慢慢行去。路旁的草坪已被白雪鋪得嚴嚴實實,宛若一整塊無瑕的白絨毯。四野寂靜,連遠處車聲都仿佛被雪吞沒,隻餘腳下積雪被踩壓時,那一陣陣鬆脆的“咯吱”聲,清晰可聞。
他站在雪地中央,仰頭望向上空那片灰蒙蒙的天幕,任由鵝毛般的雪花撲落在臉上,冰涼的觸感叫他忍不住笑出聲來。
這一刻,他但覺胸臆間前所未有的安樂與充實——差事尚稱如意,心上之人情意相投,萬事皆似向他懷中緩緩而來。
他環顧四周,見四下既無影監眼,亦無旁人蹤跡,心頭忽地湧起一縷少年輕狂之念,便向後一仰,整個人“撲通”一聲倒在了雪中。
冰冷的觸感透過厚衣一路沁入背脊,他卻全然不以為意。雪花紛紛揚揚,自空中飄落,在他的琉璃鏡片上化作細小的水痕。他閉上眼,沉入這一刻的靜美,任意識一點一點浮離現實。
腦海中,一張張麵容交迭閃回—— 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L899PpLQt
安小然笑時眉眼輕彎的模樣,她害羞時飛紅的臉頰,她專注地望著他時那一汪澄澈眼波,還有為他排隊買花草茶時凍得通紅的小鼻尖……這一切像一幅幅光影,柔柔落在心湖之上。
就在他將整個人交付給這片溫存與暖意的當口—— 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Cnq5dJChQ
異變突生。
“嗤——”
一道刺眼的紫色光芒,伴著尖銳刺耳的破空聲,自高空怒劈而下!
那光幾乎貼著他雙膝之間疾墜而來,他甚至來不及起身、來不及思索,隻覺胯下一涼,一件冰冷而沉重的物事,擦著褲襠而過,“噗”的一聲深深插入他身下的雪地。
離他要害,不過寸許。
陳旭然隻覺魂飛魄散,心膽皆寒,猛地從雪地裏直挺挺坐起,連落在肩上的雪花都抖散了大半。他低頭看向雙腿之間——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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