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旭然隻覺魂飛魄散,猛地從雪地裏直挺挺坐起,連肩頭落雪都抖散了大半。他驚魂未定,急急低頭看向雙膝之間。
那一方雪野,已被方才激蕩而出的暗勁震裂成一深陷之窟。四下飛散的雪末皆呈焦枯之態,卻無半分熱意溢出,反透著刺骨陰寒,似遭幽獄之氣拂過。至那陷窟正中——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JLj0O6ASJ
隻見一物,半截沒入深雪,唯餘柄、鍔在外,透出一股令人不敢逼視的妖異森寒。細細觀之,怎生模樣?但見:
其柄嶙峋,似幽冥煉獄之枯骨,節錯如未化之殘骸;其質慘淡,類非金非石之怪材,蒼黃似出土之陳屍。看那柄末,獨嵌一枚紫瞳妖目:光搖野火,明明滅滅照寒空;睛轉流波,在在息息窺人意。再觀刃身,半透如寒冰,澄澈若琉璃。裏邊廂,有陰煞成津,蜿蜒若遊蛇走脈,不住奔流;外邊廂,泛幽芒勝雪,清冷似殘月映霜,如欲噬人。護手鏨刻奇紋,形如古篆,明晦吞吐,若那活物吐息;通體暗藏殺機,意出太古,驚魂奪魄,似將凡胎墮夢。
真可謂:
一柄寒光,映盡人間膽;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HgL04p8FZ
半環妖氣,勾出九幽魂。
陳旭然隻覺膻根急顫,如有重鼓在胸前亂擂,冷汗登時自脊背滲落而下。那等臨劫之懼,並非因痛,乃自性命根處生出的寒栗。仿佛方才那一息之間,已有某個居於高位的異存,將他當作地上螻蟻,輕輕一念便可碾滅。
他下意識並緊雙腿,腿根兩側的筋肉因過度驚悸而微微抽搐,連呼出的氣息都帶著幾分腥鐵之味。方才若是偏差分毫,隻怕此生此世,俱要就此交代在這片雪地之中。
風雪於此刻似被定住。四野之氣重滯如漿,仿佛這柄神兵乍現,便強奪了天地之權,扭折了此方陰陽之度。遠處車轔與人語悉皆無跡,整座天地唯餘他胸臆間急促的熱息,及那兵刃周身細若蚊鳴的“嘶吟”之響——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1grEQoALZ
那是落雪觸及其外隱隱溢散之威時,形影未及貼身,便被銷蝕於無形的微聲。
陳旭然指尖微顫,胸臆間猶有餘悸難平。他深吸一口寒氣,強自穩定心神,伸手握住那柄短兵的柄末,極輕極慢地將之從雪中拔出。
出乎意料,那短兵不似凡鐵沉重,反而輕若無物;更詭的是,入掌之時竟帶著一絲溫熱,宛如握住某種活物脈息。那觸感並非金鐵之寒堅,反似方自血肉間剝離出的溫軟骨片,尚存微溫。指腹貼上之際,隱隱有細微脈息自刃身下透來,一鼓,又一鼓,竟與他胸間那點生機……漸漸同拍。
他正自訝異,便見刀柄末處係著一張小小紙片,被銀線般的繩索縛得緊緊的。
陳旭然遲疑片刻,終究伸手取下,展將開來。
紙上筆跡甫一入目,他便怔住了—— 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gLD2u1Guo
那筆勢、那行氣、那落鋒的習慣,全都……與自己一般無二。
紙上所寫如下:
“我看你最近切水果缺把刀,這把‘狄亞波特產’拿去削皮吧,別切到手哦。——愛你的陳旭然。”
陳旭然凝目複閱,又讀一遍,再讀第三遍。
字是熟字,筆跡是己跡,句意也不難看懂,隻是其言其辭,句式奇怪,如市井小兒口語亂串一般,沒有分句之法,也不講語調之次序,讀來總覺別別扭扭,似從未見過的“俗體寫法”。
在大洪天朝,凡官式文牘往返,自須循“起承轉合”舊法,字裏行間,敬辭謙語不可或缺。至於日用尋常之際,不論同僚私下遞訊,抑或衙署間互通有無,雖早已不複執著紙帖,多以靈訊通傳語,或以靈匣電文往來消息;雖不必鋪陳繁禮,然大抵仍存幾分禮貌,措辭以白話居多,卻尚帶幾許書卷氣,以求周全得體。
然而此紙片上的字句,卻非但無半點敬稱謙辭,反倒透著一種……不知當作何名的率意任氣。看那下筆淡然,言辭亦極隨便,竟似遞來的並非一柄足以驚人破膽的異兵,而不過是日用鋪子裏隨手揀來的削果小刃。
但落款是他的名字……
字也是他的字……
卻偏偏不是他寫的。
胸口在這片死寂雪地上猛地冷下去一截。
“狄亞波……何方之地?此名從未聞過。” 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CvfD3D4SI
“且這文辭……到底是何等怪體?”
他腦海中隻掠過昔年偶翻《山海經》《博物誌》時記下的幾點殘段,又想起近來靈渠之上頗為喧騰的那部海外異聞傳說《克瑟祿誌異錄》,然縱觀所憶,卻無一處能與這“狄亞波”三字相合。這名字發音拗口,不似中土音韻,倒帶著幾分極西之地、甚至天外蠻荒的生硬與狂野。
他抬頭望向天幕,灰雪飄飄,四野無聲,仿佛世間萬物都沉在一種不合常理的靜寂之中。唯有那紙條的纖薄觸感提醒著他,這一切並非夢魘。
他低下頭,再度看那短兵。
刀身半透明,內部似有隱光遊走;妖目般的寶石在末端輕輕轉動,與他目光相接之時,竟仿佛帶著某種……回應。
霎時,一股說不上來是溫暖還是冰冷的流動,自刃身輕緩傳入掌心,像某種無形之息,與他的氣息隱隱呼應。那股氣息沿著臂上脈絡蜿蜒而升,直探靈台,卻無半分凶戾。反似一頭久離家門的獵犬,乍聞主人氣息,低首貼近,帶著幾分親狎,幾分臣伏。
陳旭然隻覺其中隱伏之勢,非人間凡鐵所能容。其氣息深沉,似海眼萬丈之下潛流翻覆;表麵靜若止水,內裏卻藏著足以傾覆山河的暗勁,一觸便令人心魂皆顫。
更令他駭然者在其後。短兵似真依紙片言中所示,生出某種“承爾”之意。陳旭然心念微轉,掌中寒芒隨之斂放:
念若收,則氣息盡伏,如尋常工巧之器; 念若縱,則鋒意乍起,卻又循著他意所指,不旁逸、不漏散,如有靈識,自擇方向,不擾四境。
此景之詭,使他心底越發沉重。
“落款亦為‘陳旭然’……”他低聲呢喃,眉峰緊蹙,“若言有人冒名,那字跡與筆意又與我一一相合;若言有人戲弄,世間又有誰能以如此機巧……難不成,此物來自三千界外,他日之我,倒持將來之物而授今身?”
此語初出,他自己都覺荒唐。但天地茫茫,大千之內更有無盡微塵世界。若真有異域異界、重時複道之事,豈盡不可?
陳旭然輕搖其首,胸臆間翻湧不止。他自幼奉行格物之道,凡事求諸本源,從不信旁門怪說;可眼前之事,無論藏鋒之意、凝息之象,皆違於常理,絕非塵俗工巧所能解。
此刻天地寂寂,唯雪聲輕落。
他卻覺自身所依之常識,如風中殘燭,一息便可盡滅。
他盯著那在刃中緩緩蕩開的幽紫波紋,心神一點點被吸引,如臨深淵水底,波紋似乎含著某種晦暗奧秘,暗示著凡俗所不可窺之事。
就在這紋理若動若靜之間——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pMJBjjDtF
異變,再度橫生!
陳旭然隻覺靈台一黑,魂魄似被一隻無形大手生生抽離肉身,墮入一片不知名狀的虛妄地界。
那感覺卻非昏迷,反更似神識被生生剝出皮囊。他分明“見”得自身仍立於雪地,形骸僵然,雙眸失彩,而他的識念卻似被巨力牽引,卷入一處無從名狀的深淵。四下景象如明鏡乍碎,片片倒折、離散、再度糾合,光影翻回,天地方錯,直至凝成一方令人難以呼吸的幽寂境界。
待他再聚神識,“張目”四顧時,隻見自家身形輕如飛絮,虛浮於半空之中,四周景象之詭譎凶煞,竟非人間詞墨所能繪。
但見那所在:
天傾紫黯,地湧磷青。雲不動而風號,火無薪而自灼。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lABaFFi3Q
仰觀則蒼穹破碎,恰似潑墨傾靛,亂舞如癲;俯察則熔金流火,混若銅汁鐵漿,懸浮若幻。這裏無天無地,亦無方圓。看那邊廂,慘綠妖焰卷狂瀾,焚不盡殘垣斷壁;望這邊廂,巍峨骸骨浮虛空,識不出何方巨獸。更有那奇鐵怪石,半為固結半化湯,流離變幻,非鉛非汞自成形。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uvLCBFRzK
耳畔裏,千聲低語若鬼泣,萬般尖嘯似魔嗔。影綽綽,更有無數猙獰惡相,隱於磷火深處;暗沉沉,似聽千百凶煞邪物,哭在陰風盡頭。
真個是:
九幽難及此方煞,煉獄何如這等昏。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xHUNDTKuY
無量劫前遺白骨,不滅火裏鑄妖魂。
“這是……何方地界?”
陳旭然心頭大駭,神魂俱搖,雖有疑問在喉,靈台深處卻驀然泛起一段寒意刺骨的熟稔。
這景象,這番惡狀,竟與陳旭然少時在學塾裏,出於好奇翻讀《地藏本願經》,聽老輩人絮絮講說古事時,心中勾畫的無間地獄暗暗相合——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uGYzubV52
“若有眾生,不孝父母,或至殺害,當墮無間地獄,千萬億劫,求出無期。……當墮五無間地獄,求暫停苦,一念不得。”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N1KQDLuew
經中所言,無間之獄,“動經億劫,求出無期”,罪人“日夜受罪,以至劫數,無時間絕”,此時此地,慘綠妖焰騰空,鬼影號哭不絕,其森厲慘毒,較之經卷所繪,竟也不遑多讓。
他腦海裏猛地閃過前些時日在影帖坊裏看過的一幀舊籍解說影帖。影主自稱得一殘卷,名為《三界折獄殘牒》,紙色灰敗,字跡漫漶,不知真偽;其間卻記幽獄一境,語尤淒厲:“其處鬼焰衝天,鐵骨倒懸,丹金成汁,號哭徹耳。”
此刻再看眼前——磷火如潮,似要焚裂穹蒼;巨骸懸空,恍如無根;熔金滴落,聲若悲泣;群鬼號嘯,動人心魄……竟與那殘牒所述,幾無二致。
“莫非……此即佛經所言阿鼻地獄,道藏所稱酆都絕陰?”
此念一生,周身寒意更甚,仿佛那無盡劫前的苦痛與絕望,正順著這虛空中無形的業力絲絲纏上他的魂魄。他僵在這片無天無地的絕域,神識如墜冰窟,周遭萬鬼同哭般的低嘯,與那磷火灼空、熔金流液的詭象,將他牢牢釘在這份源自古老經卷的恐懼裏。
正自魂搖魄蕩之際——前方那片翻滾的慘綠妖焰深處,陰風忽地一滯。
陳旭然悚然回神,凝目望去。隻見那飄搖扭曲的虛空中,竟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立著兩道魍魎般的身影,默然朝向他這方。其目光渺渺茫茫,似注似望,似審似量,雖不含即刻的殺機,卻也絕無半分善類應有的溫存,隻一眸瞥來,便教人寒意透骨,如被無形之物舔舐過神魂。
其一形貌,尤為異絕。
但見:
通體黝藍,若海淵墜影;筋紋翻湧,似蛟蜃盤潮。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y8WoLRCmQ
首無五官,惟兩輪詭紫光瞳,橫嵌滑頂;肩若山突,背如丘起,肌若萬繩纏縛;自腰而下,盡沒於滾黑陰霧之中,恍若無骨無足,全憑虛空承載。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mnza0bLcN
雙臂殊長,似枯藤卻勁若神鐵;腕骨外折,指節狹長,化為鐮影四伏。
最醒目者,是那前臂纏著的一雙金紅護臂:
金刻古篆,紅縛凶紋;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JN2Gnlyw2
寶石閃綠,光非照明,反聚群陰。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h0ZmwyZXK
影從四野來,鬼向臂上縛;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XfavOvXPf
如見活魘凝形,似聞幽咒未止。
那怪影渾身蕩著一層低沉的震聲,若遠淵巨獸哀吟,自幽深處緩緩傳來,震得陳旭然魂殼微顫、魄光皆動。
它並無口舌,然似以滿身肌理、骨節、紋脈一同鼓蕩,在這無名之境中吞吐某種晦冥難解的秘咒,若有若無,仿佛天地間自生的陰誦。
真乃:
海底魅形失真麵,霧中妖魄顯兵形。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WDlcWSHSp
紫瞳如電開幽徑,金臂吞光作獄燈。
陳旭然隻看一眼,便覺頭皮發緊。
而其旁第二影,更似火獄之中冶煉出的魘魁。
但見:
身若焦橘皴裂,膚如枯柴內燃。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NliYpAUb0
裂紋金光藏赤焰,肌理熱息吐硝雲。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ccIYnECfH
腦頂上,一雙逆角黑如漆;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Ia4zpwGzm
眼眶內,兩點紅丸火作標。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Wqv6uCBMO
耳掛殘環銅尚熱,鼻鉤鷹嘴氣難消。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S2EYnd4NE
臂似枯藤藏怪力,指如利刃帶火爮。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9MksqhrnE
腰下焦毛連獣脛,身後長尾似鐵條。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EhY8ZbWPx
蹄起處,火星亂落;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Ehw5d4EqF
尾掃時,煙帶飛綃。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CvLNYC5CC
貌若山精離火窟,形如厲鬼出重霄。
這小魘物形躬骨縮,然周身透著一股狡偽癲狂之氣。 其雙眸如燃鬼火,滴溜溜亂轉;口中溢出“哢哢”怪笑,尖澀刺耳。 指節不停搓挼,指縫間有點點碧焰生滅不定,宛若隨時便要將此隅風土,一舉引作魘火之場。
此狀種種,真個是:
火殼包身藏烈魄,焦鱗覆體走邪形。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4GeaVzepF
蹄踏赤星驚夜魄,尾掣煙痕似煞兵。
兩影一靜一動,一寒一熾,看似互不相擾,卻又似同出一源。
陳旭然隻覺:
此二物非人間所育,非山川所生,亦非經卷所載之形。既非佛經中所記牛頭馬麵,亦非道藏裏九幽鬼將,其貌之詭異,其意之莫測,使人不知其名,不知其性,不知其從何界而來。
他胸中驚懼化作冰水一盆,直潑入心。
“此……究竟是何等凶煞之屬?”
念頭初起,他竟連聲都發不出來,隻覺這無名之境與這些無名之物,每多看一眼,便多一分違逆天地常理的悚然。
陳旭然但覺膻根劇顫,氣血翻滾,仿佛胸前那寸寸生機,都為本能的懼意所牽。隻覺得身上每一縷血肉、每一絲魂光,齊聲驚呼一個字——“危”。
然怪異的是,這種幾欲崩魂的懼意竟隻停留了短短須臾。
不知何故,他竟漸漸對這片詭譎之境生出一種近乎“勉可承受”的錯覺。心底最初那層狂亂的恐懼,被一種莫名的好奇壓了下去。更令他迷惑的是,那兩道形貌猙獰的怪影,竟無絲毫撲殺之態,隻默然立著,以一種難以言表的目光望來。
陳旭然試著揣摩那雙目光,忽覺心頭一動。
那眼神中有審度,有期盼,有幾分惶惑,又有幾分“唯恐不得”的焦灼——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Xjskj8trg
竟與去年他未離書院時,往來各處行號、衙署聽取招徠時,同年學子盯著意向所屬時的神情一模一樣:渴望被取錄,又怕被棄置,既忐忑,又暗帶希冀。
作為剛從書院出堂不久、方尋得一處差遣的年輕吏員,這種目光,他再熟悉不過。
“它們……莫非是在等我揀擇?”
這念頭荒誕至極,卻偏偏在心頭浮起,不受驅遣。
他嚐試同那二物溝通,然而很快便發現:自己似被無形之禁所籠罩。神思可轉,目光可動,卻不能啟唇,不能舉臂,宛若被拘為一縷無聲之魂影,隻能在此靜觀。
此地光暗無常,了無日夜,不知走過一瞬,還是許久。陳旭然心中越看越虛,暗道:
“我……該如何離去?”
念頭方起——他眼前的景象便如被人以濕布一抹,色形俱散;光與影同時崩滅,如墨滴入清水,被瞬息衝刷, 整個人便從那詭境被中生生扯回。
他猛地吸入一口寒風,胸臆一緊,這才發現自己仍立於覆雪的廊角外。腳下雪痕未散,寒氣侵骨,而掌中那柄神兵依舊沉沉在握—— 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aUhW04KSP
正是先前自天穹墜落,險些將他“命根”齊削之刃。
剛才所見,雖如一場逼真的魘夢,卻決非虛幻。
他垂眼端詳神兵,黑刃沉凝,紋理幽深,似有寒光在縫隙間潛行。一念方動,他便生出試上一試的念頭。
環顧四周,他目光停在不遠處一隻灰綠鐵製棄物桶上——那是隔壁仕訓院用以盛放廢紙殘簡的公物。此處背牆避風,恰在數盞影監眼之外,四下無旁人目光。
他環顧四隅,目光如刃,細細察了一遍,確認那幾隻懸於簷角的影監之眼未曾朝向此地,這才放輕步履,緩緩挪移。
在大洪天朝,私藏禁兵本是大罪,更遑論此類來曆詭異、氣息妖異之器。若叫巡城的捕快撞見,怕是他那身居翼統使之位的父親,要保他一護,也得費去不知多少氣力了。
他抬手,將神兵抵向桶沿加固的鐵筋,心中隻略略生出“劃斷”二字。
無力,無聲,無阻。
鐵筋便如雪泥被指劃開,齊整斷為兩截。斷口光滑得能映雪光。
陳旭然倒吸一口冷氣,又以刀鋒輕觸桶身鐵皮,心念微動。
鐵皮上立刻出現一道細直切痕,深淺恰到極致,竟隻破金屬,不傷桶中塑襯。
“削鐵如泥……”他低聲喃喃。
他忽起怪心,將神兵平放雪麵,用腳尖撥去切旁邊一片破舊布紙。那刀鋒竟如鈍鐵,連紙角都劃不開。
他彎腰拾起刀柄,心念再起“割裂”,輕觸紙麵——紙如絲帛被裁,一觸即斷。
他又在雪地裏做了數番試作:
心念不起時,任刀鋒觸草木、布角,皆毫無所傷; 心念起時,無論鐵絲、碎石、老樹根,皆如朽物。
最終,他心中有了明悟:
此兵之銳鈍,全憑持者一念。握而思斷,則可裂金碎石;握而心寂,則似寒鐵無鋒;至若脫手之後,鋒勢雖斂,尚能傷物,卻再不複初降之時那般驟挾重墜與越界之威,幾欲將人一舉洞穿。
這等特性,使他心底大定。
“如此……倒也可安心貼身放置。”
他將神兵收入外裳內側的暗袋,將布口緊掖。片刻後,懷中再無寒鋒若針之感,那兵器竟如一柄尋常短刃,安安靜靜伏在那裏。
他立在雪野裏,抬眼望向灰雲壓頂。心底不知為何,湧起一陣難言的悸動。方才所曆,雖難以厘清,卻有一事他隱約明白:
自今日起,他此生之途,恐再不似往昔。
“此事……恐真有天意在內。”
他低聲道,唇角泛起一抹複雜的笑,既疑且惘,又帶些希冀。
他全然不知——在某個他無法觸及的橫界之中,正有一人靜立觀望。
那人容貌與他有六七分相似,著一身鴉青色新製立領正裝,衣紋清整,神情平靜,立於如水鑄成的明鏡之前。那鏡非凡間之物,乃一整麵懸空的流光水幕,其邊際隱隱有繁密符篆遊走,明滅如星,若有若無。
他所立之處,乃一間幽深廣室,燈火不彰,壁上分列無數相類光窗。每一窗中,自成一方景象,或雪野寒林,或城廓燈影,恍若將無數旁生世境,一一裁作細片,懸於目前。鏡麵中倒映著陳旭然方才試作神兵的諸般舉動。
那人目光微斂,見陳旭然最終將兵器收納貼身,若有所感,輕輕點頭。他修長指節在那一層幽光薄幕上輕按一記,遂將其景定住、微微放大。繼而抬手取起旁側一隻古意深沉、盞沿透著微綠幽輝的茶盞,低首淺啜一口,似品似思。
“好好使用它吧,另一個我。” 他的聲線若霜夜流水,帶著幾分幾不可察的玩味與遠意,“這隻是個開始。”
雪花繼續飄落,將方才紛亂的足跡一點點掩去,天地間似無任何異事發生。
陳旭然拍了拍懷中暗袋,確認神兵安穩無恙,便轉身踏雪而行。步子看似平常,卻隱隱帶著幾分輕快,又幾分深思。
自此往後,世道幽微,他身前的路…… 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rd8WgF7eU
方才開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