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那日巷陌相逢,如寶黛初見般的驚鴻一麵,已悄然過去三日。
這三日裏,陳旭然與安小然的信帖往來,以肉眼可見的頻次添增。從清晨她發來的“早安,天京涼了,記得添衣”,到午憩前輕輕一句“用膳未?莫忙得誤了時辰”,再到夜裏散值後互道的“安寢”,兩人的字句來往,自然而溫軟,倒像是相識經年、情意早通的舊友。
這日近午,陳旭然正在案前翻閱一疊厚重的稽核賬牘,正伏案比對,忽聽得外頭腳步輕快。
唐姝抱著一卷案牘從外廊走來,探頭看了他一眼,笑嘻嘻道:“嘖嘖,咱們旭然怕不是墜入情海了。”
她的目光停在他手旁那部亮起微光的靈訊通上——那一角信帖訊示隱約跳動,分明又是安小然的來信。
恰巧此時,林薇自廊道而來,手裏抱著幾份送簽文牘。聽見唐姝的話,她腳步輕輕一頓,抬眼望向陳旭然。眼底波瀾不顯,隻是握著文牘的指尖微微緊了緊,隨即垂眸繼續前行,仿佛隻是路過。
陳旭然訕訕地覆住靈訊通,扶了扶鏡架:“你莫胡唚,不過坊、署之間尋常問候。”
“尋常問候能叫你笑得眉眼都開了?”唐姝哪肯放過,“我可瞧見了,這三日你靈訊通不離手,連往出恭去,都捏在手裏!”
陳旭然無奈搖頭,口中說著“誇大了”,心底卻忍不住又望一眼案側那部靈訊通。
安小然方才送來一條信帖,說今日告了半日假,要去辦些瑣事。他指尖在光紋上停頓片刻,終究隻回了一句:“路上仔細。”
放下後,他深吸一口氣,強壓漂浮的心思,又埋首比對賬牘。 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qsN6GTg6I
紙頁微黃,字跡密密,筆畫如蟻行,卻偏偏看了半日,也難聚神。腦海裏總會情不自禁地浮現那個清潤靦腆的小姑娘。
說來也怪,兩人不過一麵之緣,其後全憑信帖往來而熟。可她每一句話,他都能從中察見些許小心、幾分溫意,甚至些微藏也藏不住的體貼。
就像昨日,他隨口提起近來案牘繁冗,夜裏常難以成寐。往昔喝過一種花草茶極能安神,卻因那店遠在西南城外,他始終無暇前往。
當時安小然隻回了一個淡淡的“知曉”,語意寡淡,他也不曾在意。
巳正方過一刻,午後的光正斜斜透進公事房。陳旭然埋首於卷宗,用的是署裏統一發的“玄鋒墨管”——形似簽字筆,卻以特製的細芯蘸靈墨,寫出來的字沉穩如舊時鋼筆,帶一點淡淡的墨香。
他才寫了兩行,耳邊便被三位阿姊的嗓音淹沒了。
王阿姊剛休沐歸來,精神十足,一落座就開了話頭:“你們曉得不?那瑤台星李悅熙啊,出了部新的影畫《霓裳劫》——嘖,這分寸大得很呐,我閨女都嚇得不敢看。”
趙阿姊瞪大眼:“哎喲,那優伶不是好得很麼?怎麼拍這等東西?”
“可不是嘛。”王阿姊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她的私德可差得很,聽我表妹說,她跟好幾位富紳、影務主事都有瓜葛。最厲害的一個,還是宣影總衙的王僉事呢。”
“王僉事?”李阿姊來了興致,“那可是霄官,對不?”
趙阿姊皺眉:“霄官是幾品來著?”
王阿姊得意地擺手:“承霄級啊,相當於正三品。那可不是一般的官。”
“哎呦喂……”趙阿姊歎了口氣,“咱們洪朝的品級也忒複雜。你說正三品就是正三品唄,偏得整什麼嶂官、嶽官、霄官……我這老腦袋都繞糊塗了。”
李阿姊笑著接道:“複雜又如何?那些個聖教院的大人們啊,嘴上講什麼天父聖德、太平成憲,背地裏哪個不愛狎玩優伶?更別提那些有龍陽之好的,專挑白麵小生。”
王阿姊湊近些:“說起來,那王僉事因為常陪在宣王爺身側,聽說過些時日就要授個榮二品。雖說實權不大變,可那排麵和待遇——嘖,翻天。”
“聖座還真是眷顧他啊。”趙阿姊搖著頭。
這話才落,李阿姊忽然想到了什麼,順手從案邊摸起自己的靈訊通,一邊說道:“對了,說到聖教院,我前陣子在信帖上禮觀的《聖憲任牘》官帖號,看到一條訓令——我跟你們念重點哈。”
她指尖在泛著微光的鏡麵上輕劃兩下,熟練地調出那頁官文卷頁,隨後清清嗓子,捧著靈訊通照念:
“查湖廣天省宣化司署佐賈頌德,撰《洪聖天朝鼎興序》,文體失度: 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PXp7itOjj
其一,耽於器末,不彰聖功; 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3sWXzv70y
其二,鋪陳過度,不合崇儉; 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OY7GNyd4R
其三,斥逆失體,不符雍容。 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kwwUAd81d
著革其職,調冊簿司文牘庫為抄錄吏。”
趙阿姊“嘖”了一聲:“我記得那篇序文,登在《天京邸報》上,我還看過。是浮誇了點,但至不至於把人擼到底呀?”
王阿姊撇嘴:“誰曉得呢?沒準哪句話刺著了哪位大人。”
李阿姊點頭:“也不一定是文的事,說不定是前頭犯了什麼忌,隻是借題發揮。”
話音未落,趙阿姊又想起什麼,壓低了聲:“你們曉得隔壁蘇杭道那檔事不?有個在番商鋪當行務佐理的姑娘,被同僚們喚作“鋪花”,模樣生得極好。前些日子聽她爹娘說,好像被什麼國際商牌相中了,要她去拍洋商圖,去試鏡。”
“結果呢?”李阿姊問。
“結果人一出門,就沒影了。”趙阿姊聲音緊了,“家裏都找瘋了。”
王阿姊歎氣:“這陣子啊,壞事是越來越多,而且不似是人為的……弄得我這心裏直發虛。咱們東清道也不太平。”
說著她轉向陳旭然,笑著打趣:“陳生,聽我們幾個婆子說怪事,沒嚇著你吧?”
陳旭然本想回答,卻隻來得及抬起頭。
王阿姊端著空茶杯往門口去續水,剛邁出兩步,突然“咦”了一聲。
“哎呀,這是誰呀?”
王阿姊的聲音裏帶著分明的詫喜。
陳旭然順著她的目光望向門口——心口猛地一緊。
安小然正怯怯地立在門檻外,懷中提著一隻精巧的紙囊。她穿著淡米色的軟絨外褂,下身是一條深青窄腳褲,整個人瘦瘦軟軟,又像是被風一吹就要躲開的樣子。
偏偏她一與他對上眼,臉頰立刻泛起兩抹雲霞,仿佛連冬日陽光也被染柔了。
“小姑娘,你尋哪位呢?”王阿姊笑盈盈走上前,目光在安小然與陳旭然之間來回轉,意味深長,“我方才就瞧見你在門外蹲著,像隻等主人的小狸貓,怪惹人心疼的。”
安小然聲音輕得似要散在風裏:“我……我找陳旭然。”
“找旭然啊!”王阿姊精神立刻來了,一旁的李阿姊和趙阿姊也湊過來,三個人眼神一對,笑意就像被點燃的燈芯—— 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FRwGd7L2P
這不便是前幾日來送文牘,被陳旭然主動討要信帖印記的那位姑娘?
“外頭冷得很,快進來快進來。”王阿姊伸手將她拉進公事房,“你來了怎不叩門?在這兒候了多久呀?”
被三位阿姊簇在中間,安小然整個人緊張得像隻受驚的鵪鶉:“我看他在忙……樣子很認真……不敢驚擾他……”
這時陳旭然才從怔愣中回過神,匆匆起身往前走了一步:“安安,你怎麼來了?”
那一聲自然又溫柔的“安安”,輕易便讓三位阿姊的眼睛亮了三分。
安小然抬頭望他,眼神濕亮亮的。她把紙囊輕輕舉起:“你昨日不是說……想喝那味安神花草麼?我今日得了半日空,便去城南那家老茶鋪買了些。”
陳旭然怔住。紙囊裏是五六包精心封好的花草茶,香味清淡又暖心。那鋪子地處南城,離相山坊都不知多遠,一來一往便耗去大半日。
“你……”他喉頭一緊,“你今日告假,就是為去買這個?”
安小然點了點頭,聲如蟻語:“你說……近來睡得不好。我想……幫幫你。”
短短一句,像有一團軟意直直擊在陳旭然的胸口。 他望著她凍得微紅的鼻尖,緊張得輕顫的睫毛,心底湧上一種幾乎克製不住的衝動。 若不是三位阿姊就在旁邊看得熱切,他怕是當場就要伸手將她摟入懷中。
他深吸一口氣,鄭重其事地道:“安安……多有勞你。你的心意,我記在心裏了。”
安小然聽到這話,抬眼時唇角輕輕揚起,是一種既滿足又小心的笑。
“哎喲,這姑娘真有心。”王阿姊立刻開始“例行盤問”,“小姑娘尊姓大名呀?何處當差?”
“我叫安小然,在相山坊那邊……做些文書協理的差事。”
“相山坊啊,不錯不錯。”李阿姊接過話頭,“姑娘可是天京鄉貫?”
安小然搖搖頭:“……家在齊魯,父母都是做尋常營生的。”
話一出口,公事房裏氣氛輕輕一頓。
三位阿姊相互對視一眼——既有讚許,也有些微的惋惜。
陳旭然敏銳得很,立即看懂她們的心思。 畢竟同為姑娘,若與家世豐厚、出身寬裕的林薇相比,安小然的底子確實要單薄得多。
王阿姊笑著打圓場:“外鄉姑娘在天京立身立業,確實不易呀。將來成家立業,總歸要多擔些心火。”
安小然聽懂了弦外之音,睫毛輕輕抖了一下,卻未多言。
陳旭然及時開口,語氣溫和卻堅定:“是難一些。但兩個人同心共力,總比一人孤撐要好得多。王阿姊,你說是不是?”
這句話既接住了試探,又明明白白地表明了態度。
三位阿姊相互看了一眼,眼中都浮出幾分驚訝——她們還是頭一次見陳旭然如此護著一個姑娘。
“自然自然。”趙阿姊笑得慈和,“隻要情深意篤,甚麼難處過不得呀。”
安小然微微抬眼,望著陳旭然,眼底像有星光在輕輕顫。
時近散值,陳旭然收拾好案牘,對她輕聲道:“等我片刻,我換個外褂就走。”
偏這時,林薇與唐姝如常來尋他一道吃晚膳。
“旭然,走——”林薇話未說完,便瞧見安小然立在他身側,聲音生生頓住。
唐姝眼睛瞪得圓圓,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掃,又落在陳旭然手中的那隻紙囊上。
陳旭然歉然一笑:“今夜我有些事,就不同行了。”
這一點含蓄,眾人卻都聽得明白。
林薇唇角輕輕收住,但瞬間又恢複了端靜溫柔:“如此,我們先去了。”
唐姝走時還悄悄對陳旭然擠了擠眼,唇形清清楚楚: “成了啊——”
等兩人走遠,陳旭然輕聲道:“我們走吧。”
夜幕初垂,天京的街燈次第亮起。
他帶著安小然去了城北一間幽雅的小食坊,屋中暖意融融,燈光柔得像會落進人心裏。
菜點好後,室內隻餘兩人。
安小然依舊拘謹,雙手捧著青瓷茶盞,小口小口地啜著溫水。
看著她這模樣,陳旭然終於沒能忍住,伸手輕輕落在她的發頂。
安小然身子一顫,像隻小鹿抬眼望他。
陳旭然輕撫她柔軟的發絲,聲音低低:“今天……多謝你。那鋪子那麼遠,你還特意跑一遭……傻姑娘,下次莫如此辛苦。”
安小然眼眶輕紅:“我隻是……想為你做點事。你平日那麼累……”
陳旭然心口酸麻得仿佛被人揪住。他為她夾了筷子菜:“你的心意,我已收得滿滿的。”
席間暖意漸深,兩人之間那點初見時的拘謹也悄悄散了。
吃到一半,陳旭然忽然放下筷子,認真望著她:“安安,你信不信……前世今生?”
安小然怔了怔:“……為何忽然問這個?”
陳旭然的聲音輕柔,像從心底掏出來的:“我也不知。隻是自見你第一眼,便覺奇異——像是很久以前,便與你相識,相知。”
安小然指尖微顫:“我……我也有這般感覺。那日在你們署門口……明明很尷尬,卻像是……經曆過許多次。”
陳旭然凝視著她,仿佛要透過此生,看見千百年前的另一段光影。
“若前世真有其事……”他輕聲道,“那我們必定是極重要的關係。重要到此生再遇,仍一眼便認得。”
安小然的淚光一點點溢出來。
陳旭然伸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指冰涼,在他掌心輕輕發抖。
“安安,你願與我一道走下去嗎?” 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ovL5mWqRu
“我這句話不是輕提,而是懷著結契成家的心意問你的。”
安小然淚水滑落,卻帶著幸福的弧度,用力點頭:“願意,我自然願意。”
那一刻,仿佛連窗外的星光都亮了幾分。
陳旭然為她拭淚,十指相扣,像是扣住了前世遺落的緣分。
天京的秋夜靜謐深遠,燈光與星光交相輝映,如無數見證的眼睛。
正是:
霜染天京木葉黃,閑廳笑語話荒唐。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8G3zHXsjV
不辭遠路求靈藥,隻為勞心慰情郎。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B1f5QpFQK
莫歎門庭多貴賤,且憑心跡認滄桑。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5QIrfPrYJ
今宵執手盟鴛牒,勝卻人間萬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