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播種
與此同時，宴會廳的另一側，一位名叫奧露嘉·謝羅娃的女性正站在角落裡，手中端著一杯幾乎沒動過的香檳。
她今年三十三歲，是維多利亞城一間公立醫院的資深護士。丈夫是一名市政公務員，在共和國規劃署做文書工作。他們有一個十三歲的兒子，正在讀中學。一家三口租住在核心地段的一間普通公寓裡，過著不算富裕但也安穩的中產生活。
她之所以會出現在這個與她身份格格不入的場合，是因為她丈夫的上司，規劃署的副署長，臨時需要一位「懂得醫療知識的人」陪同出席，說是有一位來自深水城邦的有錢人想要了解共和國的醫療服務。
奧露嘉不喜歡這種場合。
她看著那些穿著華服、戴著昂貴首飾的女士們，看著那些抽著雪茄、談論著期貨、配額、合約的先生們，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厭惡感。
這些人的財富，足以買下她工作一輩子都無法攢下的資產。而他們此刻談論的「氦-3」和「靈蘊晶」，她甚至連那些詞的準確含義都說不清楚。她只知道，自從那場被稱為「命運之日」的戰爭之後，物價就開始飛漲。合成蛋白的價格翻了一倍，公共交通的費用也漲了三成，兒子的學費更是直接漲了五成。
丈夫的薪水卻沒有漲。
奧露嘉想起昨晚丈夫在餐桌上的沉默。他看著那張從「蜜當勞」帶回來，平時看都不看的優惠券，又看了看銀行帳戶的餘額，最後還是將優惠券收進了抽屜裡。
「月底了，省一點。」他只說了這麼一句。
奧露嘉端起香檳，輕輕抿了一口。液體滑過喉嚨，帶著一絲微苦的回甘。她不懂品酒，也不知道這瓶酒的年份和產地，只知道它的價格夠她兒子半個月的午餐費。
她放下酒杯，走到露台上，讓夜風吹拂她發燙的臉頰。
「女士，一個人在這裡？」
一個低沉的男聲從身後傳來。奧露嘉回頭，看見一位身著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子正微笑著向她走來。他的五官普通，身材中等，是那種扔進人群裡就再也找不到的類型。但他的眼神很特別，那是一種看透了世間冷暖、卻依然保持著某種溫度的目光。
「抱歉，我只是......有點悶。」奧露嘉有些侷促地說。
「我理解，」男子走到她身邊，同樣倚在欄杆上，目光投向遠方的中心商業區，「這種場合，確實不適合所有人。」
他轉頭看向奧露嘉，眼神中帶著一絲真誠的關切：「你是醫療工作者？」
奧露嘉有些驚訝：「你怎麼知道？」
「你的手。」男子微微一笑，「長期洗手、消毒，皮膚會變得特別乾燥。我在醫療體系工作過，看得出來。」
奧露嘉下意識地將手藏到身後，有些不好意思：「是的，我在醫院工作。」
「辛苦的職業。」男子點點頭，「尤其是最近，聽說醫院的壓力很大。」
「是啊，」奧露嘉嘆了口氣，「物價上漲，很多病人付不起藥費。急診室天天爆滿，我們護士的加班費卻被削減了......」她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連忙閉嘴。
男子沒有追問，只是靜靜地聽著，目光中帶著一種理解。
「女士，您覺得......這個世界還會好起來嗎？」他突然問。
奧露嘉愣住了。
她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或者說，她不敢想
「我不知道，」她誠實地回答，「我只希望，我的家人能平安。」
男子沉默了片刻，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她。
「如果有一天，您發現這個世界變得......更加混亂，」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請記住，那不是偶然。有人在下一盤很大的棋，而我們普通人，只是棋子。」奧露嘉看著手中的名片，上面只有一個行字：「新紀元能源基金——李」。
她抬頭想追問，男子已經轉身離去，消失在宴會廳的人群中。
奧露嘉看著那張名片，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不安。
「棋子......」她低聲重複這個詞，然後將名片收進手袋裡。
她不知道的是，這位自稱「李」的男子，正是降臨派在維多利亞城的核心代理人之一。今晚，他已經與至少三位財閥代表、兩位軍方官員、以及一位市政高層進行了「偶遇」式的交談。
他對奧露嘉說的那些話，對其他人也說過，只是內容略有調整——對財閥代表說的是「中立會讓你們失去市場」，對軍方官員說的是「真正的主人即將歸來」，對市政高層說的是「站錯隊的人會死得更快」。
每一句話都恰到好處，每一句話都擊中目標內心的恐懼與渴望。
這就是降臨派的手段。
他們不需要高調宣傳，不需要公開傳教。他們只需要在關鍵時刻、對關鍵人物，說出關鍵的話語。然後，那些話語就像種子一樣，在人們心中生根發芽，最終長成他們需要的模樣。
而他剛才那番話，並非邀請，而是預告。
他在告訴她：暴風雨要來了。
至於她能否在那場暴風雨中活下去，取決於她自己。
奧露嘉沒有扔掉那張名片，但也沒有打算使用它。
她只是留著，以備不時之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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