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審視者
大嶼山次大陸，一處名為鳳凰山脈，被「寂滅粒子」終年籠罩的荒蕪山脊。
夜色濃稠如墨。天空中看不見月亮，只有偶爾穿透雲層的幾縷慘淡星光，將這片封閉的土地勾勒出朦朧的輪廓。風從珍珠洋深處呼嘯而來，捲起細碎的鹽晶與塵埃，打在裸露的岩壁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伊姆薩站在懸崖邊緣。
他的身形在夜色中幾乎無法辨認。身上穿著一套顯然來自人類世界的粗布長袍，灰撲撲的，與任何一個流浪者無異。但當微弱的星光落在他臉上時，那張淡藍色的面孔便顯露出與人類截然不同的特質。線條比人類更加柔和，幾乎沒有稜角，卻透著一種超脫塵世的淡漠。眉心那細小的紅色晶體結構在黑暗中微微發光，脈動著極其緩慢的、如同心跳般的節奏。
那光芒是鮮紅色的，有如地獄之下的業火。
他的目光投向山腳下，穿過層層雲霧，越過蜿蜒的海岸線，落在遙遠的珍珠洋彼岸。那個方向，有新維多利亞的鋼鐵叢林與九州的工業區。另一端的更遠方，則是澳門自由邦的九澳半島。
那些人類文明的痕跡，是他在那間狹窄牢房中無法看到的景象。
五個月了。
五個月來，他一直在觀察。觀察這個星球上的人類如何爭鬥、如何結盟、如何在恐懼與貪婪中做出一個個選擇。觀察那些被他「遺落」的科技，如何被人類當作神賜的禮物拆解、分析、複製。觀察那些裝載著同族意識殘片的機甲，如何被人類駕駛員當作守護家園，又或是侵略他人的神器。
他們駕駛著星靈族創造的兵器，對抗同樣擁有來自星靈族科技的敵人。
多麼諷刺。
伊姆薩的面容上既沒有嘲諷，也沒有憤怒，甚至沒有輕蔑。那雙被灰色填滿的眼眸只是靜靜地注視著一切，嘴角微微勾起，如同一個旁觀者審視著實驗皿中螞蟻的爭鬥。蟻群的興起、潰敗、繁榮、毀滅，週而復始，循環往復。
他緩緩垂下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上。掌心中，一枚拳頭大小的物體正散發著溫和的暖金色光芒。那物體呈現出極其規整的多面體結構，每一個切面都折射出不同的光譜，內部隱約可見如同神經網絡般流動的分形光紋。
那是他在逃離「神諭」時，從設施內取回的一枚加工完成的靈蘊晶原石，但純度與結構的複雜程度，遠超人類在深海中開採的任何樣本。
人類的科學家們研究了它數月，卻始終未能觸及其核心。他們不知道這枚靈蘊晶原石，從何而來，有何用途。他們只知道它蘊含著無法解析的能量，便將它與其他無法理解的天人遺物一同封存。
伊姆薩沒有用它做任何事，只是輕輕握緊了那枚物體。
光芒微微閃爍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他將它握在掌心，感受著其中那股熟悉的、與母星遙相呼應的脈動。
鳳凰山脈，山腰處的密林深處，隱約可見幾點燈火。那是大嶼山機甲教團的一個據點，聖城「昂平」。那些自稱信仰天人的人類，日以繼夜地在古代遺跡中挖掘，試圖從破碎的銘文和原石中拼湊出對創造者的理解。他們等待著「神明歸來」的那一天，等待著某個預言中的時刻。
伊姆薩的目光在那些燈火上停留了片刻。
他沒有走向那裡，也沒有與那些人接觸。他們是最接近真相的人類，卻也是最誤解真相的人類。伊姆薩暫時不打算對他們揭露任何真相。不過重要的是，他們的信仰心可以利用。
他站在黑暗中，靜靜地看著，如同審視一群在祭壇前祈禱的螞蟻。
風更大了。
伊姆薩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彷彿與周圍的黑暗融為一體。那是某種人類無法理解的、基於靈蘊晶共振的隱形能力，比「普路托」的「冥府披風」製造的光學和物理雙隱形更加完美，更加不可破解。
伊姆薩最後一次抬頭仰望天空。透過那層終年不散的、由「寂滅粒子」構成的灰色霧靄，他能看見真正的星空。那些星辰的位置亙古不變，銀河橫亙天際，英仙臂清晰可辨。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片看似尋常的星域停留了一瞬。在那裡，距離這裡數百光年之外，索拉里斯恆星正在燃燒。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Gr4mPH5IT
而圍繞它運行的行星艾爾尼斯，就是星靈族的發源地。
然後，他轉身，那枚散發著暖金色光芒的物體被他收進袍中，最後一縷光芒也隨之湮滅。伊姆薩徹底消失在身後的黑暗中。懸崖上恢復了死寂，只有風依舊在吹，星光依舊暗淡，彷彿從未有過任何存在佇立於此。
但在那看不見的黑暗深處，或許有一雙眼睛正在注視。又或許沒有。
他的目的、他的態度、他手中那枚物體的真正用途，全部留在了那片濃稠如墨的夜色之中，成為一個暫時無人能夠解開的謎。
達摩克利斯之劍，已經懸在了所有人的頭頂。
而準備揮劍的人，此刻只是站在陰影裡，靜靜地等待著某個時刻的到來。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t3cGkSo3C
第10話 完
作者︰下一話(11話)看起來會像是說另一種類的故事，當然角色是故事原來的人。此乃為了再下一篇(暫定第15話以後)的舖排。之後第12話會回到這篇(奇蹟艦隊篇)的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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