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空牢
N.A. 534年11月17日,澳門自由邦首都,路氹銀河城「蓮花塔」。從地面仰望,蓮花塔刺破雲層,銀白色納米陶瓷外殼流轉著幽藍光暈。一百層的樓身螺旋攀升,如綻放的金屬蓮花。晨光中,金銀雙色的脈絡沿結構線條流淌,頂端全息蓮花徽記緩緩旋轉,俯瞰整座科技城邦。
沈清璃身著深靛藍色軍服,由兩名內務部的「黑衣衛」軍官護送,穿過層層戒備森嚴的關卡,搭乘高速升降機向塔頂的首席理事辦公室上升。升降機的顯示屏上,數字從「0」一路跳到「98」,最終定格在「99」。
首席理事辦公室佔地逾三百平米,入口牆上懸掛著一幅已故蘇天祥老首席的油畫。東向整面智能玻璃正對珍珠洋,陽光透入時,銀灰色納米陶瓷牆面會泛起細膩珠光。天花懸浮著一枚直徑五米的全息星圖,緩慢旋轉,投射冷藍光暈。會客區兩張極簡主義扶手椅以碳纖維編織,表面覆蓋深藍色天鵝絨。楊首席的辦公桌由整塊隕鐵打磨而成,桌面嵌入互動式全息面板。角落裡,一座半人高的,來自大寂滅前的古董青銅星球儀靜靜佇立,旁邊小几上放著一套紫砂茶具,與四周的高科技形成微妙對比。整個空間寬敞卻不空洞,處處透著權力與孤獨交織的氣息。
門滑開,一股比艦船通風系統更為乾燥、更為冰冷的空氣朝沈清璃撲面而來。會議室的門在身後閉合,發出的悶響如同墓穴的石板。長桌的另一端,技術專家理事會首席史提芬·楊已然就座,臉色比沈清璃記憶中更加蒼老,眼窩深陷,鷹隼般的目光中多了幾分難以察覺的焦慮。他身側站著一名身形瘦削、戴著高度數眼鏡的中年男子,情報局局長方孝賢。
「沈艦長,請坐。」楊首席的聲音依舊沉穩,卻少了一貫的從容。
沈清璃在對面落座,目光掃過桌面上投射的全息文件。封面上血紅色的「絕密」二字異常刺目,標題是:《關於「神諭」設施異常事件之最終調查報告》。
「神諭」設施是橫琴防衛體系中級別最高的區域之一,用於安置那些「不適合以常規方式處理」的存在。
而五個月前,這裡仍然關押著全人類唯一接觸過的活體天人——伊姆薩。
「方局長,你來匯報。」楊首席靠向椅背,十指交叉置於腹前。
方孝賢清了清喉嚨,調出第一組全息影像。畫面是那間曾經關押伊姆薩的特殊牢房,四壁由多層強化合金與充填了寂滅粒子的反電子偵測材料構成,能量封鎖裝置的監測讀數正常,門禁系統的日誌完整,牆壁無任何破壞痕跡。
「『命運之日』當天,橫琴全線告急,『神諭』設施的通訊曾經中斷了約十七分鐘。」方孝賢的聲音古井不波,「當備用通訊恢復,我們派人前往檢查時,牢房內已經空無一人。伊姆薩…憑空消失。」說到這裡,方孝賢終於露出一絲猶豫。
沈清璃馬上捉到關鍵點:「失蹤時間是在研究院被突破之前還是之後?」
「之前。」方孝賢道出事件時間軸,「上午十時三十分,最後一次生命體徵監測顯示伊姆薩處於深度昏迷狀態,一切正常。上午十時四十七分,監控系統記錄的影像已是空無一人的牢房,生命體徵訊號已於三分鐘前歸零。而門禁系統的日誌顯示,最後一次開啟已經是六月三日,即『命運之日』前三日,設施例行維護。」
沈清璃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那些看似毫無破綻的數據上。
「保安系統日誌沒有被覆蓋或修改的痕跡?」她問。
「沒有。記錄顯示當日所有攝像頭全天運作正常,無干擾、無黑屏、無剪接……除了那消失的十七分鐘。不過門禁系統正常,門沒被打開,牆身也沒有被破壞。」方孝賢將畫面放大,牢房內空無一人的影像清晰至極,「但問題就在這裡,正常得太過完美。」
楊首席此時開口,聲音低沉:「沈艦長,你是少數與天人科技有過深度接觸的人。我要聽你的見解。」
沈清璃沉默半晌,腦海中浮現那艘墜毀飛船內部詭異的結構、那些彷彿從牆壁中「生長」出來的設備,以及「薩圖恩」覺醒時那扭曲物理法則的命運之環。
她抬頭,目光直視楊首席:「以人類現有的技術,無法解釋他的離開方式。這意味著只有兩種可能:第一,有內應,在設施內部關閉了所有監控和封鎖系統,然後從物理層面將他轉移。但要在『命運之日』那種混亂中做到這一點,內應的級別必須極高。」
楊首席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光芒:「第二種可能呢?」
「第二,」沈清璃的聲音微微提高,「他的『昏迷』從一開始就是偽裝。他一直在等待某個時機,然後用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離開,可能是天人科技中某種未被我們發現的能力。這解釋了為什麼所有物理封鎖都完好無損。」
方孝賢推了推眼鏡:「但這無法解釋他為何選擇在『命運之日』離開。那天是三方混戰,橫琴幾乎淪陷,研究院隨時可能被攻破。如果他真有能力自行脫困,為何不在更早、更安全的時間點離開?」
會議室陷入短暫的寂靜。
楊首席緩緩開口:「方局長,先出去吧。我想和沈艦長單獨談幾句。」
方孝賢微微一怔,隨即點頭離去。厚重的門再次閉合。
楊首席站起身,走到牆邊的全息屏幕前。畫面投射的是橫琴港的實時畫面,雅典娜號的修長艦影在朝陽下熠熠生輝。
「沈艦長,你認為『內應』的可能性有多高?」他背對著她,聲音聽不出情緒。
沈清璃本想立刻回答,但她看著楊首席的背影……那個曾經在「熔毀」程序啟動前最後一刻猶豫、最終被蘇珍妮的影像喚回理智的老人。他的動機、他在天人墜落後、和他在這場戰爭前,無視她建議加強戰備的決策……一絲難以言說的疑惑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我不知道,首席。」她選擇了最謹慎的回答,「但如果有內應,那個人必須同時掌握『神諭』的保安漏洞、伊姆薩的關押位置,以及『命運之日』的準確時機。這樣的人,在自由邦屈指可數。」
楊首席沉默良久,最終輕輕揮了揮手:「明白了,沈艦長。這份報告,就當作永遠不會被解開的謎團。」
沈清璃站起身,敬禮,轉身離開。
身後的門關上的瞬間,她停頓了一秒。透過門縫即將消失的最後一線光亮中,她看見楊首席依然站在窗前,一動不動,如同一尊凝固了時間的石像。
而在那尊石像的眼底,倒映著的不只是橫琴港的朝陽,還有某種更深、更暗、無法言說的……算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