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維納斯的低語
N.A. 534年12月21日,北極洋的風在艦隊進入高緯度海域後變得如刀鋒般凌厲。
蘇珍妮站在艦內餐廳外的觀景廊道上,她已經逐步適應艦內供應的五種合成蛋白餐的味道。舷窗外,是一望無際,滿佈寂滅粒子的灰色天空,與白茫茫一片,充滿浮冰的的冰海。
雅典娜號已經航行了三日,距離北境外海還有一天航程,沈清璃下令全艦「靜默航行」。無線電發射減至最低,雷達改為被動模式,所有非必要系統關閉,艦隊如同幽靈般滑過北極洋海域。
她呼出的氣息在舷窗上凝成一層薄霜。她用指尖在上面輕輕劃過,留下一道透明的痕跡。為了減少不必要的能源消耗,艦內的溫度控制系統被調至最低下限工作。
「這麼早?」
蘇珍妮回頭。石堅站在廊道入口。他穿著一件加厚的保暖服,肩上隨意搭著一條舊毛毯。
「石堅隊長。」蘇珍妮接過石堅從保溫杯倒出的薑茶,熱度透過雙手傳到身軀,「謝謝。我在想一些事情。」
「想出結果了嗎?」石堅的目光同樣落在遠方無垠的冰海。
「還沒有。」
石堅沒有追問。他只是靜靜地點燃一根「幻寶路」香煙,讓沉默和煙霧填補那些不需要語言的空間。蘇珍妮一直覺得,這位年長她十多年的資深工程師身上,有一種父親蘇伯賢從來不曾擁有的東西——無需言語的沉穩,不需要任何回報的包容。
「石堅隊長,」她忽然開口,「你當初為什麼會駕駛泰拉?」
石堅想了想,鬍子拉碴的嘴角浮現一絲笑意:「說來話長。簡單說大概是因為它選了我。命運之日後的官方選拔,我被半強制半推薦地參加,在過程中,我想起在那個研究所裡,那些被九州的坦克砲火砸碎的牆壁,當時身後的維納斯和薩圖恩,想著......我不能讓這些機甲就這麼被搶走,不能讓年輕人和老朋友的犧牲白費。然後泰拉就亮了。」他聳聳肩,「就這麼簡單。你呢,為什麼參軍?」
蘇珍妮握著杯子的手微微收緊。
「因為我不想再當蘇家的傀儡。」她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因為我在研究所裡看到了一件事......有一個人,用他的血,喚醒了一台沉睡多年的機甲。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麼叫『活著』。」
石堅看了她一眼,然後對著後方吐出一口煙圈。
「那你現在『活著』了嗎?」
蘇珍妮沒有回答。她的思緒落在維納斯上。那台機甲的奧金雕紋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微弱的玫瑰金色光芒,如同沉睡中的呼吸。她無法解釋,但每次經過這台機甲時,她都能聽到,或者說感覺到……某種東西。一種非人的語言或聲音,一種極為輕柔的、如同遠方海浪般的共鳴。
「石堅隊長,」她忽然問,「你有沒有聽過......機甲會唱歌?」
石堅愣了一下:「唱歌?」
「不是真的唱歌。」蘇珍妮努力組織語言,「而是一種......感覺。像是有人在輕輕哼著一首你不知道歌詞的曲子。很遙遠,很溫柔,但你知道它就在那裡。」
石堅沉默了一瞬,然後說:「我沒聽過泰拉唱歌。但我聽過它的......心跳。像地底深處傳來的鼓動。清璃……艦長說那是天人核心的脈動頻率,但我不太懂那些。」他頓了頓,「慢著……你在維納斯那裡聽到的?」
蘇珍妮點頭。
「實話告訴你,我會將此事報告艦長。」
蘇珍妮轉頭看他,眼中帶著一絲猶豫與慌亂:「告訴她什麼?說我聽到機甲在唱歌?然後讓大家覺得我是怪咖嗎?我已經足夠和大家格格不入了!」
石堅笑了。他的笑聲在寂靜的走廊裡顯得很溫暖:「你這傻女娃兒,艦隊的弟兄從來沒有把你當外人。起碼我和允行那個傻小子沒有。我深信清璃都沒有這樣的想法!」
此時,石堅目光變得認真,厚實的右手稍微用力搭向蘇珍妮的膊頭:「不需要害怕,能夠在同一個艦隊,就是同生共死的戰友。我是不懂你平常說的那些心理學的術語,但我有留意你提過,要學懂如何把困難說出來。」說罷,石堅深吸了一口煙,緩緩步向艦長艙室。
石堅寬厚的手掌, 傳來了蘇珍妮從未在父親蘇伯賢那裡感受過的力量與溫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