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召喚之謎
一小時後，沈清璃在艦長艙室聽完蘇珍妮的陳述，沉默了整整十秒。
這些天她幾乎沒有好好睡過。
她坐在那張合金製的小書桌前，身上披著一件舊軍大衣，長髮鬆散地垂在肩上。桌上攤著北境的地圖和氣象數據，旁邊放著一杯早已冷掉的合成咖啡。
「你說，」她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絲謹慎，「你能聽到維納斯的......歌聲？」
「我無法用科學術語解釋，艦長。」蘇珍妮站在桌前，雙手交握在身前，「但我知道它在那裡。它一直在……」
「是在呼喚妳。」沈清璃接口。
蘇珍妮沒有否認。
沈清璃站起身，走到舷窗前。窗外，北極洋的海面在夜色中泛著幽暗的藍光，遠處的冰山如同一座座沉默的白色巨塔。「『命運之日』那天，羅允行在研究所裡按下血手印之前，沒有人相信他能啟動薩圖恩。他只是一個手上沾滿油污的見習工程師，沒有任何駕駛訓練。但薩圖恩選擇了他。」
她轉過身，直視蘇珍妮：「我們不知道這些機甲到底用什麼標準選擇駕駛員。我們只知道，它們比我們更清楚誰適合。如果維納斯在呼喚你，我不會阻止。」
「可是……」
「今天下午，」沈清璃打斷她，「格納庫B區，正式進行維納斯的認主測試。我會安排石堅和葉弦在場監測。如果成功，你就是維納斯的第一任人類駕駛員。如果失敗，」她的語氣變得溫和了一點，「那至少妳試過了。」
蘇珍妮深深吸了一口氣：「是。」
同日下午，格納庫B區被劃為臨時禁區。
維納斯從格納庫深處的泊位被移至中央測試區。機體在移動時，許多工程師都不自覺地停下手中工作，仰頭注視。在九星機甲中，維納斯並不算高大，但是它散發出一種難以言說的氣質。珍珠白的裝甲在測試區的強光燈下泛著溫柔的光澤，玫瑰金的奧金雕紋如同古代神殿中的壁畫，線條優雅而神秘。它的雙眼感測器處於休眠狀態。
蘇珍妮懷揣著忐忑不安步入作業用升降台。
升降台緩緩升起，把蘇珍妮一步一步送到維納斯胸腹之間的駕駛艙入口。
所有人都看到了，維納斯的奧金雕紋亮了一下。
那種光芒非常柔和，毫不刺眼，是一抹極為輕柔如同燭火般的微光。光芒從它胸口的核心向外蔓延，沿著雕紋的軌跡流動，最終匯聚在雙眼的感測器上。感測器緩緩亮起，是一種溫暖的淡粉紅色。
「天人核心自發啟動。」葉弦站在監測台前，單片眼鏡後的眼睛微微睜大，「沒有滴血認證。它......自己醒了？」
石堅站在她旁邊，嘴角透著驚訝︰「就我當初，也要戳一戳手指，把血滴在泰拉上呀。」
蘇珍妮仰頭望著那雙淡粉色的眼睛。她能感覺到那股共鳴從微弱變得清晰，如同一首從遠方傳來的古老歌謠，終於穿越了漫長的時空，在她的心臟深處落定。
「是你在叫我？」她輕聲問。
維納斯沒有回答。但它的駕駛艙門無聲滑開了，那是迎接駕駛員的姿態。
整個格納庫一片死寂。
蘇珍妮好像出神了一般，自己進入了充滿幽藍色光芒的駕駛艙，藍光瞬間包裹了她。
神經接駁在瞬間完成。蘇珍妮沒有感受到任何不適︰沒有羅允行描述過的那種數據洪流的衝擊，也沒有頭痛和暈眩。只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被理解的感覺。維納斯的意識如同溫暖的水流，緩緩注入她的感知。
然後，她湧起了一種純粹的情感。那種情感如此複雜，如此深邃，以至於她無法用任何詞彙來描述。裡面有悲傷、有溫柔、有等待、有釋懷，還有一些她無法理解的片段。那些片段像是來自非常遙遠的宇宙，那裡有一顆大陽，一顆灼熱的行星，一顆充滿天人(星靈族)的行星，一顆奇怪的岩石行星，一顆冰行星。
畫面兀然停止。
「終於。」
那是維納斯傳入她意識中的第一個詞。只有一個詞。
蘇珍妮的眼淚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
接著是另一段畫面，那是「命運之日」的研究所內，蘇珍妮不顧一切阻止熔毀指令的一刻，一顆流彈擊碎了她身邊的玻璃窗，碎片劃破了她的額角。(見第5話第三節)
一滴鮮血，伴隨著爆風，飛濺到維納斯駕駛艙門上……
「眾生皆有其位。」
原來，蘇珍妮早已完成滴血認主的步驟，而那一刻，維納斯亦認可了鼓起勇氣，將希望的火種傳遞到首都的她。不過當時兵荒馬亂，根本無人注意。
事後，葉弦了解了整個來龍去脈，向沈清璃報告時說了一句︰「航海士，所以那些玄奧的東西，只要所有資訊足夠，其實都有解釋。根據破譯的資料，從來就沒有什麼『召喚』的，但我竟然因為你的玄學論動搖過……」
「嗯，所以你和當初登艦時不同了，以前你都毫不在意別人的觀點呢。我的程序員……不，葉弦，歡迎你正式成為雅典娜艦隊的一分子。」沈清璃沒有繼續討論玄學和科學。
千年難見的紅暈在冰山美女葉弦臉上出現了一秒。「航海士，你是合成咖啡喝多了嗎？都在胡言亂語了，別要把整個艦隊擱淺在冰山才好。」然後又回復毒舌女的本色。
時間回到測試時，蘇珍妮剛完成神經接駁一刻。
監測台上，葉弦盯著同步率讀數，然後推了推她的單片眼鏡：「初步同步率......50.2%，這數字還遠不足以在實戰中......」
「不要緊。」石堅打斷她，「有基礎，就能練。」
在駕駛艙內，蘇珍妮向後靠著椅背，那是她給自己的心理錨點。50.2%。她心裡很清楚，這個數字意味著她距離真正的戰鬥還很遙遠。維納斯的意識在她腦海中輕柔地波動了一下，像在說：「不急。」
但蘇珍妮知道，急得很。
北境正在燃燒。九州軍的鐵蹄已經踏碎了藍山城。而她的艦隊，正在航向那片冰天雪地。
她必須在抵達戰場之前，讓自己配得上這台機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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