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夢境驚醒時,窗外清晨的陽光顯得格外諷刺,刺眼得讓人想流淚。
我癱軟在床單上,下意識地摸了摸喉嚨,那裡依舊殘留著被皮革緊縛後的酸麻感與灼熱。我顫抖著拿起手機,螢幕的冷光映照著我這張充滿倦意的臉。對話框依舊停留在三天前我發出的問候,那個被我視為避風港的男人,連一個敷衍的貼圖都沒有回覆。
我曾以為這叫「成年人的體面距離」,以為這就是我想要的、不窒息的平凡戀愛。直到下午,我為了公司文件奔波,在熱氣蒸騰的街道轉角,我看見那台熟悉的銀色轎車。
車窗半降。那個曾對我許下溫柔諾言、說要帶我遠離焦慮的男人,此時正一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親暱地與身旁一名穿著粉色洋裝的女子十指緊扣。他笑得那樣燦爛,那樣平凡。
那一瞬間,我感覺胃部一陣翻攪,現實的噁心感比深海的高壓更讓我喘不過氣。
我躲在建築物的陰影下,像個局外人般看著他們擦肩而過。回到家後,我麻木地滑著社群媒體,一則熱門話題的貼文刺入眼簾:那是一篇匿名爆料,指控該名男子長期周旋於多名女性之間,利用那套溫柔體貼的假象,將所有女性視為他魚池中隨時可以打撈的獵物。
我看著下方無數受害者的留言,那些如出一轍的甜言蜜語,那些如出一轍的冷暴力處理。
「呵。」我發出一聲自嘲的乾笑,眼淚卻在那一刻毫無預警地滑落。
原來,我自以為追求的正常愛情,竟然廉價得像是一場批發的騙局。我為了這點卑劣的陽光,竟然嫌棄那個守候我,甚至為了我親手絞碎自己天性的塞維林。
現實中的溫柔是假的,是帶著算計的誘餌。而塞維林的危險卻是真的,是那樣絕對、那樣瘋狂,即便那是足以毀滅我的深淵,他卻從未在我的呼喚中缺席。
我想起了在深海中,他即便被我嫌棄平庸,卻依舊默默為我擋掉寒意、揉散焦慮的那些夜晚。他從不回覆遲緩,從不周旋博弈。他的世界裡,從始至終都只有一個克萊絲塔。
我盯著鏡子中脖子上淡淡的紅痕,那種由黑手套留下的印記,此刻竟成了我唯一的安慰。
「塞維林......」我低聲呢喃,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覺悟。
對比這滿是謊言的平庸世界,那頭索命的海妖簡直是這世上最純粹的信徒。我不想再當魚池裡隨波逐流的魚,我只想回到那個唯一的捕食者懷裡,哪怕是被他親手掐斷最後一絲氣息。
當晚,我迫不及待地主動投奔那片幽藍的窒息。
重新睜開眼時,海水那種濃稠如汞、冰冷徹骨的熟悉感瞬間將我包裹。這一次,我沒有掙扎,甚至嚐到一種近乎自虐的安心。宮殿的廢墟依舊死寂,那些如枯骨般的黑色荊棘在暗流中緩緩搖曳,像是在嘲弄我這場狼狽的歸來。
塞維林在那裡。
但他沒有像前幾次那樣如影隨形地出現在我身後,也沒有用那雙黑手套扣住我的脖頸。他遠遠地站在大殿盡頭的陰影中,那一身漆黑的長袍幾乎與周遭的幽暗融為一體。銀色面具在微弱的水光下泛著清冷、甚至稱得上是嫌惡的弧光。
他就那樣站著,隔著幾十米的深水,居高臨下地、冷漠地審視著我。那種距離感產生的壓迫,竟然比直接的肢體接觸更讓我感到戰慄。我像是一個在現實中被撕碎所有偽裝、無處可逃的罪犯,赤裸地曝露在他那如鷹隼般的視線下。
「怎麼,妳那一眼就能望到底的、充滿陽光的現實,終究還是把妳拋棄了嗎?」他在水中緩慢地邁開步子,卻依舊維持著一個讓我無法觸碰、卻能感受到其磁場壓力的安全距離,「看著妳現在這副狼狽的樣子。在那個深海裡,妳以為自己是唯一的溺水者嗎?」
他發出一聲低沉的冷笑,面具後的眼眸閃爍著毀滅性的玩味。
「妳嫌棄我的守護是平庸的死水,嫌棄這片深淵太過窒息。於是妳轉身去擁抱那些廉價的溫柔。」他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且冷冽,「現在,當妳發現現實的溫柔不過是包裝精美的誘餌時,妳竟然還有臉帶著那滿身的焦慮,跑回來尋求我的安慰?」
我僵在原地,雙手顫抖地抓緊了胸前的衣襟,理智在這一刻被他這番話徹底絞碎。我知道自己現在的行為有多麼卑劣。我殺死了那個守護我的天使,卻在被現實羞辱後,厚著臉皮跑回來找這頭被我親手餵養出來的怪物取暖。
「妳想找回那份被妳殺掉的溫柔?想找回那個會揉散妳眉間愁緒的影子?」
塞維林雙手交疊在身前,那雙黑皮革手套在幽暗中散發著絕緣般的冷光。他依舊沒有靠近,那份冷漠像是最堅固的牆,將我隔離在溫暖之外。
「可惜,他已經死在妳當初轉身離開的那個瞬間了。」他歪著頭,語氣裡滿是殘忍的憐憫,「現在這裡,只剩下這場妳自找的、不再溫柔的審判。克萊絲塔,妳還要過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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