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像是一片在深海中載浮載沉的枯葉,當我終於從那場致命的窒息中睜開眼時,世界已經變了樣。
沒有琥珀色的光影,沒有那座橫跨深淵的優雅石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泛著寒鐵色澤的廢墟。宮殿的牆面佈滿裂痕,原本纏繞建築的植物不再是搖曳的海藻,而是如枯骨般嶙峋的黑色荊棘。
我感覺自己正仰躺在一塊冰冷且凹凸不平的石板上,脊背傳來的寒意像是無數根細小的冰針,正試圖刺穿我單薄的衣料。我下意識地想要撐起身體,想要逃離這片令人窒息的幽暗,卻驚恐地發現自己的四肢沉重得如同被灌入熔鉛。
我試圖抬起手臂,但指尖僅僅是微弱地顫動了一下,連一厘米的距離都無法挪動。那種失去控制的恐懼,比死亡本身更讓我感到崩潰。
身體像是被這片深海徹底沒收權限,除了脖頸以上的部位還能勉強轉動,我與一具任人宰割的精緻木偶無異。
我吃力地轉過頭,視線在晃動的水光中捕捉到那個身影。
塞維林就坐在那座由宮殿殘骸與黑色荊棘堆砌而成的王座上,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那雙戴著黑皮革手套的手在幽藍的光影下泛著令人不寒而慄的冷光。
「別白費力氣了,克萊絲塔。」他從王座上緩步走下,黑色的長袍在水中如暗夜般鋪展開來,每一步的逼近都伴隨著水壓的劇烈脈動。
當他停在我的身側,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躺在石板上動彈不得的我時,我感覺周遭的水溫開始劇烈波動。
過了許久,他才緩慢地單膝跪在石板旁,那雙戴著黑皮革手套的手,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侵略性,緩慢地觸碰到了我的臉頰。
那是他特有的、屬於捕食者的肢體頻率,正順著我的神經末梢瘋狂竄改我的理智。
「唔。」
我發出一聲破碎的呻吟。儘管四肢沉重如鉛,我卻感覺到一股燥熱從被他觸碰的地方蔓延開來。他的指尖順著我的下顎線緩慢下滑,皮革摩擦過頸動脈時帶來的細微聲響,在死寂的水底顯得格外張揚。
「這五年間,妳並非真的離開了,對嗎?克萊絲塔。」他又捏住我的下顎,逼我看向半空中浮現,如煙霧般的幻影。「看著。看妳這五年來,是怎麼一點一滴殺死我的。」
幻影中,我看到了這五年的黑暗真相。我看見這座宮殿曾經是多麼寂靜,塞維林孤獨地守在深淵,每一寸建築都因為他的落寞而生出黑色荊棘。還有那個在現實中,心力交瘁的自己。
是的,我並非真的離開了。這五年,我還是斷斷續續地回來。每當在現實中被那枯燥的人生折磨得遍體鱗傷時,會像溺水者抓著浮木般回到這裡。幻影中,那時的塞維林依然收斂著獠牙,他會用那雙尚未戴上手套、帶著薄繭的手,溫柔地揉散我眉間的焦慮,為我擋掉深海所有的寒意。
「每一次,妳哭著求我幫妳療傷。我什麼也沒說,依舊給了妳所有的安穩。」塞維林的聲音在我耳畔低吼,帶著累積五年的暴戾。
我看見幻影中的自己,在傷口癒合的瞬間,卻冷酷地對著那個溫柔的背影露出厭惡。我看見自己對著他說:「太溫柔了,塞維林。這種一成不變的守護,跟外面那些平庸的廢物有什麼區別?」
「妳嫌棄我的守護是平庸,嫌棄我的安穩是死水。」他的黑手套猛地收緊,皮革在我的肌膚上勒出紅痕。
「而這,才是最後的導火線。」幻影畫面一轉,顯現出我在現實中試圖追求一段正常愛情的模樣。我看見自己試圖向另一個男人展露笑容,試圖在現實的陽光下尋找所謂的避風港。「妳竟然想為了那種一眼就能望到底的,廉價的現實愛情,徹底抹除我存在的痕跡?」
塞維林發出一聲狂暴的冷笑。他不再猶豫,那隻戴著黑手套的手,帶著足以震碎理智的毀滅性頻率,在虛幻的影像破碎後,猛地向下俯衝,死死地扼住了我的脖子。
「呃!」
我動彈不得的身體在石板上因為本能的恐懼而微微戰慄,肺部的氧氣被這突如其來的暴力強行抽乾。窒息感像是一張帶刺的網,從咽喉蔓延至全身。
「這就是妳想要的,不是嗎?」
他的聲音直接在我的骨髓裡震動,帶著海妖般的殘忍魅惑。他並沒有急著結束這場折磨,而是維持著那種足以讓心臟停跳的壓力,讓我每一秒鐘都在死亡的邊緣清醒地沉淪。我能感覺到他指尖傳來的頻率,那種不再隱瞞的暴戾,正透過皮革滲入我的血管。
我就這樣被迫仰著頭,視線在缺氧中開始渙散,眼前的幽藍世界扭曲成一團混亂的陰影。那一刻,我腦海中那個平庸的正常愛情避風港被徹底撕碎。那種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溫柔且廉價的安穩,在塞維林這隻冰冷的黑手套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時間在窒息中被拉扯得無比漫長,直到我的視線邊緣開始崩裂出無數破碎的金箔,他才猛地鬆開了手。
湧入肺部的不再是空氣,而是這片冰冷沉重的深海。我劇烈地咳嗽著,發出難聽的喘息。
我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那張銀色面具後的眼眸,正死死地鎖定著我。那不是我記憶中那個會因為我受傷而焦慮的眼神,也不是初見時那抹溫柔。那是一雙盈滿了怨毒與瘋狂的眼,像是被遺棄在深淵,反覆咀嚼著孤獨與背叛後,最終發酵而成的毒藥。
那種眼神裡,藏著他對我斷斷續續回來的恨,藏著他對自己依舊甘願被利用的恥辱,更藏著要把我這具精算利弊的靈魂徹底絞碎的決心。
他不再是我的守護靈,他是來索債的債主。
「克萊絲塔,」他在我耳邊低喃,指尖帶著皮革殘餘的冰冷,緩慢地勾起我一縷髮絲,動作優雅得令人毛骨悚然,「從今天起,妳那平庸的避風港徹底消失了。在這場窒息的永恆裡,妳只能看著我。」
在那種充滿怨毒的注視下,我清晰地感覺到,我那追求現實安穩的最後一絲退路,已經被他親手葬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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