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後的現實並沒有因為那場驚心動魄的夢而變得寬容。
早晨的咖啡在匆忙中翻倒,深褐色的液體在地板上蔓延,像極了某種不祥的預兆。在公司,那些瑣碎的利益博弈變本加厲,上司的指責與同事的推諉織成一張細密的網,勒得我幾乎窒息。腰椎處的酸麻感變成了隱隱的鈍痛,提醒著我這具身體早已不堪重負。
在那些最狼狽的瞬間,我竟然卑微地想起了他。想起了五年前,他還沒戴上面具、還沒收起獠牙之前的模樣。那時的他,會在我疲憊時送上一個擁抱,會用那雙帶著薄繭卻溫暖的手,輕輕揉散我眉間的愁緒。那份安穩,曾是我在廢墟中唯一的依靠。
帶著這份對溫柔的渴求,當晚我幾乎是主動投奔了黑暗。再次睜眼,依舊是那幽藍得令人心寒的海底。
這一次,那座在視線盡頭浮動的宮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它像是深海中一場永不熄滅的荒唐美夢,整座建築散發著一種病態且奢華的金黃光芒,與周遭冷寂的幽靛形成鮮明得近乎殘酷的對比。
那是典型的哥德式尖塔與拱廊,卻被無數如枯骨般巨大的深海植物所纏繞。整座宮殿坐落在巨大的拱橋之上,橋下的暗流湧動,帶起無數點狀的螢光,像是一群迷失方向的海妖之魂,圍繞著那座黃金鑄就的牢籠飛舞。
那光芒並不溫暖,反而像是一簇簇冰冷的火苗,映照著那層疊的露台與高聳的塔尖,瑰麗得令人窒息。
我環顧四周,那一抹總是帶著危險氣息的黑影這一次並沒有如期而至。沒有黑手套的束縛,沒有那聲帶磁性的低吟,整片海域死寂得只能聽見我胸腔內心跳的餘音。這種突如其來的自由反而讓我感到一陣沒由來的空虛。
就像是一個習慣被捕食者鎖定的獵物,在失去視線追逐的瞬間,感到的不是慶幸,而是無所適從的戰慄。我擺動雙腿,輕輕劃開濃稠如綢緞的海水。
濕潤的阻力摩擦過我裸露的肌膚,我熟練地避開那些搖曳的暗色海藻,朝著那座散發琥珀色光芒的宮殿游去。
這條路徑我走過無數次,每一寸水流的動向、每一塊礁石的刻痕,都像是我靈魂深處被燒燙過的烙印。
因為這裡,是我們一切的起點。
那年的初見,就是在這座宮殿的長廊盡頭。那時的宮殿還沒有現在這般壓抑,那時的他,還會在那抹琥珀色的光影裡,對著我露出一絲微笑。
我越過那座橫跨深淵的石橋,手掌輕輕撫過宮殿冰冷的石柱。石材的質地粗礪且寒涼,激起我背脊一陣細密的疙瘩,但也同時喚醒那份塵封的記憶。
我踏進了那道熟悉的拱門,水氣在髮絲間穿梭。即便他現在不在這裡,我依舊能感覺到空氣中瀰漫著那股冷冽的雪松與深海鹽分的氣息。那是他的領地,他的氣味,也是我曾經不顧一切清空世界也想留住的唯一。
我獨自穿行在金色的光影與深藍的陰影交錯的長廊。每走一步,心中的不安與期待就交織得越發緊繃。
他不在。
但那種被監視、被渴求的壓迫感,卻像是潛伏在水流中的微弱電流,正透過皮膚的每一個毛孔,瘋狂地侵蝕著我僅存的理智。
我走過我們曾經約定的噴泉池,穿過那道綴滿螢光海藻的長廊,空曠的宮殿裡只有我攪動水流的細微聲響。尋找得越久,那股對溫柔的渴求就越發膨脹,最終化作一絲自嘲的空虛。
我停下動作,懸浮在空無一人的大殿中央,看著前方那抹微弱的琥珀色光芒,胸口悶堵得厲害。
「唉。」
嘆息化作一串細碎的氣泡,在幽藍的水中緩緩升騰。就在那一瞬間,我身後的暗流毫無預兆地被撕裂。
一隻帶著黑色皮革手套的手,帶著不容抗拒的蠻橫力道,猛地從後方攬上我的腰。皮革那種緊緻、冰冷且微帶粗礪的觸感,隔著薄衣瞬間緊貼上我的皮膚,激起一陣穿透脊椎的戰慄。
我驚呼未出,另一隻黑手套已經覆蓋上來,寬大的掌心霸道地摀住我的雙眼。
世界瞬間陷入黑暗。
我所有的感官在這一刻被強行壓縮,我能感覺到他堅實如大理石的胸膛緊貼著我的後背,黑手套下他指尖施加的壓力,以及那股如影隨形的冷冽香氣。
「克萊絲塔。」
這是我最熟悉的聲音,也是我無數次在深夜渴求的呼喚。然而,這聲輕喚裡不再有純粹與憐惜。
以前的他呼喚這個名字時,像是捧著世間最珍貴的瓷器,溫柔得足以消融深海的冰霜。而現在,這聲呼喚卻帶著一種令人心驚的、屬於捕食者的玩味。
那聲音裡裹挾著被遺棄後的冷酷,以及一種「妳終究自投羅網」的殘忍快感。
我感覺到他摀住我雙眼的手指微微收緊,皮革的質地磨蹭著我的眼瞼。我僵在他的懷裡,理智叫囂著要分析現狀,身體卻在這種危險的重逢中,清醒地墮落了。
他的掌心依舊死死覆蓋著我的視線,將整座宮殿的琥珀色光芒隔絕在外,留給我的只有無盡的黑暗與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氣息。
「妳在找誰?」
他在我耳邊低聲問道,低頻的震動透過水流,像是一根根細小的針,刺進我的神經末梢。他的動作慢條斯理,另一隻按在腰間的手指略微收緊,皮革擠壓產生的微小聲響在寂靜的水底顯得格外清晰。
「找那個已經被妳殺掉的溫柔廢物嗎?」
這句話如同沉重的鉛塊,猛地墜入我原本就心虛的胸口。我的心跳在黑暗中失控地撞擊著,我張了張嘴,聲音聽起來破碎且無力:「我沒有......殺......」
我明明只是在那個命運的節點轉身離去,明明只是為了逃離那份平庸的安穩,將他暫時丟在那片枯燥的廢墟裡而已。
然而,當這兩個字從他口中吐出時,我卻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心虛。
他按住我腰間的指尖隔著皮革施加了一分力道,那種掌控感霸道得讓人戰慄。我能感覺到他就在我的頸窩處,那雙鷹隼般的眼一定正隔著面具,嘲弄地欣賞著我此刻的窘迫。
「只是丟下?」他彷彿洞察我內心的狡辯,發出一聲冷酷的輕笑,呼出的氣息在水中化作致命的共鳴,「克萊絲塔,妳親手拔掉了他的獠牙,讓他學會像人類一樣溫柔地守護妳,然後在妳玩膩了這種平庸的遊戲後,毫不猶豫地刺穿他的心臟。」
他摀住我雙眼的手並未鬆開,反而變本加厲地用指尖摩挲著我的太陽穴,那種冰冷與我皮膚的燥熱交織出一種近乎折磨的張力。
「妳在那一天,就已經親手殺死了那個會對妳微笑的影子。」他的唇瓣若有似無地擦過我的耳尖,語氣冷冽得像深海最底層的冰川:「現在站在妳身後的,是妳一手創造出來的、最危險的怪物。既然妳回來了,就別再試圖尋找那具溫柔的屍體。」
我感覺到肺部的氧氣被壓榨殆盡,窒息感與那股不再溫柔的霸道糾纏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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