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城的夜,靜得能聽見燭火爆開的聲響。
小小的廂房內,蒼術端上一碗粗茶與一盤野菜。那些菜是市集賣剩的,被開水烚過後顯得有些枯黃,連半點油星也瞧不見。蒼術看著原本錦衣玉食的公主,此刻竟平靜地執起竹筷,將那苦澀的野菜緩緩送入口中,眼眶不由得一紅。
「殿下受委屈了……」蒼術低聲道,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委屈?」妳輕笑一聲,那笑聲在靜夜裡顯得格外落寞,「這一個星期,從雲端跌入泥淖,我才發現,原來活著本身就是一種奢侈。有時半夜驚醒,聽著窗外的風聲,我都在嘲笑自己——為什麼淪為喪家之犬卻求死不能?為什麼死在那場大火裡的,不是我?」
妳的眼角無聲地滑落一滴淚,尚未落地,便被妳用指尖抹去。這種無常,絕非佛門口中的無常能概括,那是深入骨髓的家國之痛。
蒼術長嘆一聲,執起妳的手,三指併攏,穩穩地搭在妳的關脈之上。片刻後,他眉頭緊皺:「殿下心火亢盛,卻偏偏體質虛寒,這是『母病及子』之象。憂思傷脾,怒火傷肝,若長此以往,恐有氣血崩涸之虞。」
他想起身,妳問他去哪,他答道:「臣去為殿下煎一副滋陰降火、補氣固本的藥。」
「不必了,蒼術。」妳攔住他,目光柔和地看著他與剛進門的子楓,「在這亂世,你便是我的藥。子楓也是。」
蒼術與子楓皆是一震。子楓此時從懷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質地古樸、刻有太極雲紋的青玉腰飾。
「青螢送來的?」妳警覺地坐直。
子楓低頭,將腰飾遞上,沈默了許久才道:「他剛才來過,說若殿下想上天星垣,此物可保通行。」
「你們……又動手了?」妳看著子楓手背上的新傷,心中瞭然。子楓依然沒有說話,只是死死握緊了拳頭。妳起身,素手輕按在他的肩頭,語氣深遠:「子楓,你是我親選的影,也是我復仇路上最後的一把刀。我選了你,是執著,更是一輩子的信任。別讓他亂了你的心。」
子楓的身體微微震顫,這個沉默如石的漢子竟雙膝跪地,蒼術亦隨之跪下。
「殿下。」蒼術聲音鏗鏘有力,「屬下此生不奉二主,無論紅塵萬丈還是黃泉幽冥,屬下願誓死追隨。」
那一刻,房內殘燭微晃,妳的心卻比月光還要明亮。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bBifKSNDh
【天星垣:師徒再會】
天星垣坐落於鄴城郊外的孤峰之上。山嶺清幽,雲霧繚繞,路途上人跡杳然,偶爾可見幾名身穿素色道袍的弟子在林間灑掃。
「何人擅闖天星垣?」守山弟子攔住三人,語氣傲慢。
「大越公主蕭燼華,求見步天掌門,煩請通報。」妳上前一步,不卑不亢。
「亡國之後,竟還配稱公主麼?」小弟子嗤笑一聲,言語刻薄。
子楓眼神一厲,短刃已露出一分寒芒,卻被妳抬手制止。妳從腰間解下青螢送來的太極腰飾,攤在手心:「這東西,你們可認得?」
那弟子臉色大變,連退三步:「掌門信物?妳為何會有……」
「關乎蒼生是否繼續受戰火洗禮的大事,難道步天掌門打算袖手旁觀?」妳冷冷一笑,故意譏諷道,「看來天星垣果真不如妙法心蓮大師的蓮華寺,連這點擔當也沒有,難怪香火落於人後。」
「妳說什麼!」弟子果然被激怒,「本門掌門通天徹地,豈是那群和尚能比?妳們隨我進來!」
三人成功進入道觀。內庭之中,古松蒼勁。一名白袍道長正盤坐於石案旁撫琴,琴音如流水擊石,清亮脫俗。正是步天逍遙。
他呷了一口暖茶,並未起身相迎,只是淡淡說道:「公主親臨,本人想不出天星垣還有什麼能給妳。」
「道長可還記得,當年越國打造那副盔甲時,所需要的靈魂加持與陣法引導?」妳直視著他的背影。
步天逍遙撫琴的手微微一顫:「哦?公主想問什麼?」
「盔甲若無道門陣法加持,根本無法承受靈魂的衝擊。你知道的比誰都多,為何在天決山要裝模作樣?」妳步步緊逼。
步天逍遙放下茶杯,轉過身來,氣定神閒地看著妳:「我參與鑄造盔甲時,公主尚在繈褓,十幾年光陰如箭,想不到公主長大了,便不認人了。」
妳腦海中飛速搜尋記憶,卻一片模糊。
「天決山大會,那些俗人不需知道太多。反正我也不知盔甲去向,提之何益?」他長嘆一聲,「只是,公主一直佩著那柄劍,難道連是誰送的也記不起了嗎?人心如枯木,果然不值得。」
妳心中一震,低頭撫摸腰間的配劍。那劍柄末端刻著一個微小的印記,妳以前從未留意,此刻仔細一看,竟與天星垣的太極雲紋同出一轍!
「這劍……是你送我的?」
「我原諒公主那時才五歲。」步天逍遙眼神中透出一絲極淡的溫存,「那是我送妳的生辰禮。在那之後,妳可還記得《步天歌》的口訣?」
妳腦中如電火石光般閃過一段記憶。年幼時,曾有一名白衣道人在冷宮後的梅林教妳吐納。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
妳不自覺地唸出聲來,那是《步天歌》的內功心法,也是妳這些年練劍的根基。妳恍然大悟,滿臉慚愧:「師尊……原來當年教我劍法的,竟是您。燼華眼拙,請師尊降罪。」
「罷了,前塵往事,何必再提。」步天逍遙語氣轉冷,卻難掩那一抹滄桑感。
「師尊,我們需要那副盔甲!」妳急切問道,「司徒冥龍與魔族都在尋它,請告訴我,它究竟在哪?」
步天逍遙沉默半晌,望向遠處的雲海:「我並未將它收起。盔甲完成之日,便一直鎖在越國皇宮地底的『化龍密室』中。如果妳不怕死,大可回皇宮舊址查看。但前提是,那裡現在已是梧國的龍潭虎穴。」
「即便如此,我也必須回去!」妳語氣決絕。
蒼術點頭道:「殿下,我們先去找尋恆言將軍,集結殘部,再一同殺回鏡陵!」
步天逍遙看著妳,欲言又止,最終只化作一句:「此路凶險,公主小心為上。」
當妳們三人離開後,內庭恢復了死寂。步天逍遙從懷中拿出一隻陳舊的小布偶,那是當年五歲的燼華弄丟後被他拾起的。他看著布偶,輕輕嘆息:「她終究是長大了……要走這條最難的路。」
此時,一片積雪從屋簷滑落。一隻腳上縛著「算」字竹筒的小麻雀在枝頭抖了抖羽毛,黑溜溜的小眼睛掃過步天逍遙,隨即振翼高飛,往某個地方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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