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劍峰之巔,萬丈深淵。
浮雲如狂潮般在腳下翻湧,遠處的山巒在白靄中若隱若現,宛如沉浮於滄海中的孤島。在那孤峰最險峻的石台邊,一名身穿素白長袍的男子正背對著眾人,靜靜地佇立。山風凜冽,吹得他那頭如雪般的長髮與寬大的衣袂獵獵作響,他那挺拔的身姿一如蒼松翠柏,透著一種與天地同呼吸、隨時會乘風而去的出塵之氣。
他,便是這亂世劍道的頂端——「天劍」。
感覺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來。那是一張無悲無喜的臉,一雙眼睛深邃如太古星空,平靜而冷淡地打量著不請自來的訪客,語氣淡漠如冰:「你們,為何要走上這萬劫不復的殘劍峰?」
妳上前一步,強忍著胸中翻騰的氣息,將越國的覆滅、司徒冥龍的暴政、魔族瘟疫的蔓延,以及需要他拔出神劍「冥世」來拯救蒼生的理由,字字鏗鏘、懇切道出。
然而,天劍只是垂下眼簾,看著腳邊的一株枯草,回答得冰冷徹骨:「蒼生的一切,與我何干?這山下的紅塵滾滾,不過是如夢幻泡影,滅了便滅了。」
妳心中一沈,她早已聽聞「天劍」自誤殺故友後心如死灰,沒想到竟冷酷至此。妳深吸一口氣,心念電轉,隨即冷笑一聲,改換了口風:
「前輩的佩劍已斷,自此不再與人較量,難道是打算就這樣在這殘劍峰上畫地為牢,原地自封,直到孤獨終老嗎?這世間的劍道,難道要在前輩這裡斷了傳承?」
天劍拉長了喉音,那雙星空般的眼眸中終於掠過一絲銳利如刃的寒芒:「嗯?這等挑釁,未免有些拙劣。」
「或許拙劣,但卻是這天下公認的事實。」妳迎著他的目光,脊樑挺直,毫不退縮,「就算我認為前輩的『無劍』之招已是天下無敵,但可惜,遠在魔域的魔主歧天,恐怕不這麼認為。他的手已經伸向了中原,他,或許將會是另一位超越當年白一成前輩、甚至超越你的高手。你難道要帶著這『第一』的名號,縮在這雲霧之中,直到被時代遺忘?」
「歧天的魔威,我有所耳聞。」天劍淡淡地說,語氣依舊波瀾不驚,「但,我不受任何人利用。名聲於我,如浮雲耳。」
就在僵局難破之際,身旁的玄飛突然踏前一步。那一瞬間,少年周身的氣流驟然旋緊,手中長劍「鏘」的一聲出鞘,直指向那天邊的白影!
「留有濟世之能,卻對蒼生苦難無半點同理之心,這就是不義!」玄飛的聲音清亮而決然,一股純粹到極致、如同神兵降世般的磅礡戰意,從他那尚顯稚嫩的身軀中沖天而起,竟生生將周圍的雲霧震散了數丈。
天劍眼中終於閃過一絲真正的興趣,他那古井不波的雙手微微一動:「哦?好強大的劍意。如此純粹、不染塵垢的意志力,舉世難得。你這少年,是要向我挑戰嗎?」
話音未落,玄飛已然發動了攻擊!他飽提體內靈鎧元功,劍招大開大合,每一劍揮出都隱隱帶著風雷之聲,蘊含著摧山斷岳之力。
天劍依舊負手而立,身無佩劍。面對這排山倒海般的攻勢,他僅憑右手食中二指,便在空氣中劃出數道玄奧的弧線。他的手指時而輕點,時而橫撥氣門,動作輕鬆寫意得如同在撥弄琴弦,卻總能精準地擊在玄飛劍招最薄弱之處。
「鏘!鏘!鏘!」
金鐵與指尖交鳴之聲在峰頂迴盪。短短數個回合,玄飛的手臂已被勁風劃破,鮮血浸紅了衣袖。但他眼中的戰意非但沒消退,反而如烈火遇風,愈發熾熱熾狂!
天劍的眼中流露出一絲久違的愉悅。當年與故友白一成巔峰對決的記憶,開始在他乾枯的腦海中燃起。那種臨陣悟招、勘破生死的快感,讓他沉寂多年的心再次律動。
「不差。」天劍讚許地點點頭,「可是,仍不足以滿足我。」
說罷,他劍指凌空一劃,一道無形的氣勁如山洪暴發,瞬間將玄飛擊出數丈之外!
「玄飛!」妳驚呼一聲,不顧一切地奔上前扶住少年。
「我……我不會放棄!」玄飛掙扎著想站起身,心口處的一道傷口正在滴血,氣息凌亂,極其兇險。
「夠了,玄飛!」妳猛地擋在他身前,雙臂張開,對著天劍大喊,「天劍前輩!請手下留情!」
「為什麼……要擋著我?」玄飛在妳背後不甘地低吼。
「因為我們不能失去你!」妳回頭吼道,「你不是兵器,你是我的夥伴!」
玄飛的身體猛然一震,心中那塊屬於「靈鎧」的冰冷核心,彷彿被這「夥伴」二字徹底觸動。他握劍的手指節發白,卻低下了頭:「那我……更不能輸。」
「夠了。」
天劍平淡的兩個字,打破了這幾乎窒息的僵局。他看著擋在少年身前的女子,又看了看那個寧死不屈的靈鎧少年,深邃的眼中閃過一絲莫名的懷念與苦澀。
「如果白子他有你們這種鬥志……」天劍轉頭看向不遠處垂首而立的白子,語氣中帶著一絲失望,「他絕不會活得這般窩囊。」
妳心知時機已至,緩步走上前,目光如炬:「天劍前輩,白子眼中的火焰何嘗不曾燃燒過?只不過是被前輩您親手一寸寸捏熄了。」
天劍挑了眉,氣息陡然冷峻:「哦?」
「你不想他下山,是怕他受不了紅塵歷練,怕讓故友唯一的血脈面對死亡。」妳一語戳穿了他的心防,「但前輩應該比誰都清楚,『覺悟』才是練劍者的靈魂。你以這種囚禁的方式『保護』著他,卻又要求他成為超越父輩的絕世劍手,這難道不是這世間最矛盾、最殘酷的事情嗎?」
天劍默然不語,指尖微顫。
「前輩當年的『無劍』之招,是臨陣將死之際才悟出的。你認為白子對著這殘劍峰的山石,能悟到什麼?」妳步步緊逼,「他現在討厭劍,恨你,甚至想求死。這最令人痛心的結果,是你一手造成的。要讓孩子成長,長輩要學會放手,就像妙法大師讓玄飛入世一樣。人生自古誰無死?最重要是活得快意恩仇。難道要讓白子這輩子都像個活死人般守著上一代的恩怨,最後鬱鬱而終嗎?」
天劍望向呆立在崖邊的白子,眼底的寒冰終於出現了裂縫。
「玄飛,你還能戰嗎?」妳突然轉頭。
「能。」玄飛雖然虛弱,眼神卻亮得驚人。
「白子,拿起地上的劍!」妳一揮袖,將白子丟棄的長劍擲到他腳下,「在你師叔面前,展現你對自由的渴望!這不是為了你父親的仇,是為了你自己!」
白子驚覺,接過長劍,他意識到這將是他平生最重要的一戰。
「地上畫圓。」妳用劍鞘在碎石地上劃出一圈,「只要白子能將玄飛震出圈外,他便有了出外闖蕩的資格。前輩,玄飛乃逆天鎧之靈,白子若能退他,便證明他有了保護自己的能耐。這場試煉,請您見證。」
天劍沈吟半晌,終於吐出兩字:「允妳。」
「玄飛,我來了!」白子大步入圈,胸中如潮水翻湧。他這輩子從未感到如此興奮,因為這一刻,他不再是白一成的影子,而是白子。
兩人瞬間交手!白子如猛虎下山,出盡全力揮出一記重劈。
「擋!」金鐵相接。玄飛側身卸力,使出一式「破空飛燕」,無數劍影如飛燕掠影般襲向白子。毫無經驗的白子此刻竟展現出了驚人的本能,他腦海中閃過天劍教授的無劍意境,以一式「分化穹蒼」強行劈開劍氣。
「結束吧!」白子心中急切求勝,凌空躍起,以最兇悍的「天柱一式」從天而降,欲以周身氣壓逼退玄飛。
玄飛感受到那股無匹的銳意,他並未硬接,而是順著劍意凌空翻騰,如飛鳥般躍至白子身後,輕輕拍出一掌。
「砰!」白子始料不及,身體被巨力推出圈外數尺,狼狽倒地。
「我沒輸……我還能戰!」白子咬牙爬起,雙目通紅。
妳看向天劍:「前輩,您看到了嗎?他學會了您無雙的劍招,卻不懂得變陣。這就是閉門造車的下場。就如苦讀棋經的學子,臨到棋盤卻不懂死活。別說向你報仇,他連你的一根頭髮都傷不到。」
天劍閉上眼,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知道,妳說得全對。
「燼華姐姐……求妳……讓我再戰!」白子竟跪在妳面前,哭著喊道,「我不能輸……死也不要留在這山上!」
千綺在一旁看不下去了,暗暗傳音道:「傻瓜,這場試煉不是要你贏,是要你展現決心啊!」
天劍雙手背在身後,仰頭望著漸漸沈沒的夕陽,緩緩開口:
「我會考慮。」
說完,他背對著眾人,望著翻湧的雲海,若有所思。妳知道,那顆種子已經種下。
「天劍前輩,白一成前輩在天之靈,定不希望你們二人永遠困在這無形的枷鎖裡。」
「我們走,玄飛。」妳扶起少年,眼神堅定,「先回鑄劍湖,等候前輩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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