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鴉悲啼,聲聲如泣,震落了殘雪壓折的枯枝。
鏡陵城外三十里的密林深處,濕冷的霧氣如幽靈般穿梭,夾雜著草木腐爛與濃重的血腥氣。妳緊按著右臂,那道由「白髮修羅」朱厭留下的劍傷,此刻正泛著幽幽的烏光,瘋狂地吞噬著妳最後的一絲神智。朱厭那霸道至極的劍氣餘威仍在傷口中肆虐衝撞,每一步踉蹌,都像是有人用一柄生鏽的鈍刀,在生生剮著妳的骨頭,疼得鑽心剜肺。
「殿下……這邊……再撐一會……」
身旁的子楓聲音低沈而微弱,近乎透明。他那張平日裡冷峻如石刻、英氣逼人的俊臉,此刻慘白得像是一張薄紙,唇角不斷滲出黑紫色的淤血,滴落在白雪上,宛如凋零的殘梅。為了護妳突圍,他那具年輕的身軀生生受了三支沒入透骨的狼牙箭,後背更被梧兵重創了一刀,傷口翻捲,深可見骨。
「子楓,你停下……別管我了。」妳反手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硬是被妳逼了回去,妳咬著破碎的唇瓣,「你的內力快耗盡了,再為我度氣,你會死的!」
「屬下……沒事。」子楓身形猛地一晃,腳下的「影殺步」已然凌亂不堪,卻仍固執地扣住妳的肩膀,想將妳往更茂密的灌木叢中推去,他慘然一笑,眼中滿是病態的執著,「只要殿下活著……子楓便不疼……一點都不疼。」
這話像是一根燒紅的長針,狠狠扎在妳心尖上。曾幾何時,妳是金鑾殿上萬寵一身的明珠,他是沉默守護、驚才絕艷的影。如今,家國社稷皆成焦土,連這唯一的影,也快要淡入永恆的黑暗。
「汪!汪汪!」
遠處傳來令人膽寒的獒犬吠聲。那是梧國專門用來追蹤皇室血脈的「搜靈犬」。馬蹄聲如催命的鼓點,震得大地震顫,正一點點縮小包圍網。
「追!司徒陛下有令,生要見人,死要見屍!蕭氏一族,絕不可留餘孽!」梧兵的嘶吼聲已震碎了林間的寂靜。
妳看著眼前重傷垂死的子楓,又聽著身後逼近的死神,絕望如冰冷的潮水將妳淹沒。妳自嘲地閉上眼:父皇,玄毅,燼華這就來陪你們了……
就在此時,一道尖銳的鳴鏑聲驟然劃破死寂的長空!
那箭矢掠過妳的身側,箭頭竟塗了特殊的硫磺火磷,在撞擊遠處左側樹幹的剎那,轟然爆出一團赤紅的火光。伴隨著火花,箭尾懸掛的煙硝引信被點燃,林間瞬間濃煙四起。
「在那邊!火光在那邊!快追!」
梧軍被這突如其來的異變誤導,那些搜靈犬被箭簇上特製的薰香搞糊塗了嗅覺,瘋狂地朝著反方向奔去。嘈雜的鐵蹄聲漸漸遠離,密林重歸一種詭異的寂靜。
「沙——」
一個身影無聲無息地從一棵古老橡樹的樹冠上落下,輕盈得如同一片被微風拂過的落葉,著地竟無半分聲息。
妳強撐著抬頭,只見那人身材高瘦,背負一只漆黑如墨的長弓,腰間掛著一壺青羽箭。月光漏過林間空隙,灑在他的臉上——那是張極其清冷的臉,眉如孤劍,目若寒星,透著一種與這喧囂亂世格格不入的超脫感與孤傲風骨。
「梧國的士兵是容易上鉤的蠢貨,但他們不會被迷惑太久。」男子的聲音沈穩而平靜,像是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低頭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子楓,眉頭微蹙:「妳的護衛不行了,妳也撐不了多久。跟我來。」
不等妳回答,他轉身便隱沒入濃霧之中。妳緊咬銀牙,使出全身力氣架起神志模糊的子楓,踉踉蹌蹌地跟上那道修長的背影。
【孤屋:箭祭之緣】
密林盡頭,一間簡陋卻整潔的木屋孤零零地立在山坳處。
屋內燃著一盞微弱的豆油燈,男子示意妳將子楓安置在一張鋪著乾草的床上。他動作熟練地解開子楓那破碎的甲胄,看著那三處箭傷與深長的刀痕,眼中閃過一抹異色。
「他是越國皇室的影子護衛,對吧?」男子一邊用火燒紅短刀,一邊淡淡說道,「他的步法,即使在精疲力竭、重傷將死之際,依然帶著幾分『影殺術』的殘影。這世間,能將這種詭異身法練到骨子裡的,只有越國密衛營。」
妳心頭一緊,下意識地抓緊腰間殘破的衣襟,美目中滿是戒備與惶恐:「我們只是遭了戰亂的難民,有幸被恩公所救。敢問恩公大名?」
男子轉過頭,那雙深邃如夜空的眼眸與妳對視。那一瞬,妳覺得自己的靈魂彷彿被看穿了。
「我叫遲飲羽。」他轉過身,開始清洗妳手臂上的傷口,「而妳,絕非普通難民。難民的眼中充斥著恐懼與祈求,妳的眼中……卻燃燒著足以焚毀江山的火焰與仇恨。」
「一種我很熟悉的火焰。」他補充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苦澀。
當他用烈酒擦拭妳的傷口時,妳注意到他手腕內側紋著一個青色的標記——那是長弓銜著流星的圖騰。
「挽天門?」妳忍著劇痛,失聲驚呼。
那圖騰如一道電光,劈開了妳腦海中的回憶。那是開德十年,父皇蕭承淵在泰山舉行「天壇箭祭」,祈求國泰民安。當時,正是一位挽天門的高手,在千步之外一箭射落了意圖行刺的邪教妖人,卻不留姓名,飄然而去。父皇曾握著那支遺落的青羽箭,感嘆道:「挽天之志,在於救蒼生於水火,而不謀一朝之廟堂。若大越有難,唯挽天之弓,或可一搏。」
「妳既然知道挽天門,便該知道我們從不救必死之人,亦不插手皇權更迭。」遲飲羽一邊在子楓的傷口上灑下藥粉,一邊頭也不抬地說道。
子楓在劇痛中發出一聲悶哼,緩緩睜開眼,看見遲飲羽正為他包紮。他下意識地想握住袖中短匕,卻被遲飲羽一把扣住脈門。
「別動。若非我封住了你的心脈,你體內那股狂暴的影術真氣早就讓你經脈盡碎了。」遲飲羽冷冷道。
子楓看著妳,想說什麼,卻終究抵擋不住那股沈重的倦意與傷勢,眼皮一沈,終於昏了過去,發出沈重的呼吸聲。
妳看著遲飲羽那張清冷俊俏的臉。他雖救了妳們,語氣卻始終隔著千山萬水,冷得像冰。可他清洗傷口的動作卻是那樣利落而溫柔,與他冰冷的辭令截然不同。妳看著他專注的側臉,心中百感交集——感激他的救命之恩,卻又懷疑他如此深不可測的背景,更為這破碎的江山感到前路茫茫。
「恩公……」妳低聲道,「為何要救我們?你大可袖手旁觀。」
遲飲羽停下手上的動作,遞給妳一塊乾燥的肉乾,眼神掠過窗外漆黑的夜。
「休息吧。我只能對你們做到這一步了。」他沒有正面回答,語氣平靜得近乎殘酷,「你們不能久留。日出之前,必須離開。司徒冥龍的嗅覺比野狗還要靈敏,窩藏他的死敵,這個風險,我不願為陌生人承擔太久。」
妳接過肉乾,神經一鬆,隨即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在迷迷糊糊中,妳睡昏了過去。
腦內嗡嗡作響,那是鏡陵城破的火光,是玄毅絕望的喊叫,是父皇頭顱落下的悶響,還有那刺鼻的、洗不淨的血腥味……
「不……不要!」妳在夢魘中驚叫出聲,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月色下的遲飲羽。他正靜靜地坐在榻旁,月光勾勒出他清冷的剪影。他手上拿著一塊濕毛巾,正輕輕敷在妳滾燙的額頭上。見妳醒來,他一言不發,只是冷冷地看著妳,那眼神中似乎藏著萬語千言,卻又被他生生壓下。
妳看著他,想開口致謝,卻發現喉嚨乾澀如火燒,隨即再次因體力虛脫而沈沈睡去。
【黎明:西行之約】
寒鴉再起,晨曦的第一道微光穿透林梢。
子楓的氣色稍微紅潤了些,雖然依舊虛弱,但已能勉強行走。他撐著床沿站起,默默地看著正在收拾箭囊的遲飲羽,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警惕與感激,最終化作深深一躬。
遲飲羽正站在門口,望著東方如血的殘雲,背影顯得孤寂而高遠。
「往西走,直到汾河。」他指著遠處一條若隱若現的水帶,臉上依舊毫無表情,「順流而下,那是趙國的方向。運氣好的話,你們能在那裡找到接應的船隻。」
妳走到他身後,看著這個救了命卻又不肯施予溫情的男子。妳再次深深鞠躬,聲音沙啞卻堅定:
「遲大俠救命之恩,蕭燼華永生難忘。若有來日,燼華定當重報。」
子楓始終無言,只是默默地、死死地盯著遲飲羽,彷彿要將這個人的樣子刻在骨子裡。
遲飲羽只是冷淡地點了點頭,連目光都未曾在妳臉上多停留一刻。他轉過身,緩緩走回木屋,木門發出沈悶的吱呀聲。
子楓扶著妳,兩人的身影漸漸沒入西行的薄霧中。
就在妳走出一段距離後,妳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在那簡陋的木屋前,遲飲羽正站在風中看著妳們。妳與他的眼眸隔著薄霧相對,那一瞬,妳看見他原本冰冷的眼神變得無比溫婉而堅定,那眼神深處彷彿燃燒著一簇小小的火苗,像是在無聲地對妳說:「活下去,不要放棄。」
妳心中一震,隨即被子楓拉著繼續前行。
就在妳們消失在視線盡頭的那一刻,一直冷漠如冰的遲飲羽,忽然重重地扶住了門框。他原本平靜的手竟微微顫抖,猛地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肉裡。
他從懷中摸出一枚早已破碎、染著舊血跡的玉質長弓掛件,看著妳們消失的方向,聲音微弱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越國最後的公主……」
遲飲羽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多年前,同樣被梧國鐵騎踏平的故鄉,以及在那場屠殺中倒下的挽天門同袍。
「蕭燼華,妳要活下去。」他低聲自語,語氣中終於透出一絲入骨的殺意,「因為妳的敵人,司徒冥龍……也是我遲飲羽,此生唯一的宿仇。」
身後的木屋內,那盞豆油燈燃盡最後一絲光亮,熄滅在清晨的寒風中。而千里之外的汾河水,正載著大越最後的復仇火種,奔向未知的黑暗。
【木屋後的金芒】
就在子楓與妳的身影消失在晨霧盡頭時,木屋後的一棵古松橫枝上,忽地盪下一道金色與黑色交織的身影。
那是一名年約二十出頭的男子,打扮極其不羈,與冷傲的遲飲羽截然不同。他頭上紮著細碎的髒辮,幾枚暗金色的髮環隨意點綴其中,右耳垂著一只玄鐵耳環,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他嘴裡不正經地橫啣著一根剛折下的樹枝,一對金色的眸子在晨曦下閃爍著如野獸般的靈動與狡黠。
「師兄,這不像你的風格啊。」男子從樹上一躍而下,身法之快,竟在空中留下一道細長的金線,落地之時,連地上的殘雪都未曾驚動,「挽天門不救必死之人,不入紅塵之局。你救了她,還把師門秘藥『回天散』給了那個暗衛?」
遲飲羽沒有回頭,只是沈聲道:「月穹信,你的話太多了。」
被喚作月穹信的男子嘿嘿一笑,吐掉嘴裡的樹枝,語氣正經了幾分:「你是想讓我跟著他們?」
「她不能死,至少現在不能。」遲飲羽轉過身,目光凝重,「你是門中輕功最好的。守著她,直到她進入趙國境內。若有無常,飛鏑為號。」
「得勒。」月穹信身形微晃,整個人如同一道金色的流光,「嗖」地一聲便沒入林間,速度之快,即便是最頂尖的暗衛也難以察覺。
【汾河:殘影與孤舟】
一路西行,風雪未歇。
妳與子楓憑著那一股不甘的意志,在密林與荒原間穿行。子楓雖然受了遲飲羽的救治,但傷勢過重,每走幾里便要停下喘息。而妳,昔日養尊處優的長公主,此刻那雙繡鳳雲靴早已磨爛,鮮血滲出,在雪地上留下一個個破碎的足印。
妳知道身後一直跟著一個人。那道金色的氣息時隱時現,像是徘徊在生死邊緣的一抹暖陽。那是遲飲羽的人。
終於,在落日餘暉染紅天際時,奔騰的汾河出現在眼前。河水混雜著浮冰,發出沉悶的咆哮聲,像是在訴說著千古的滄桑。
「殿下,此處空曠,恐有伏兵。屬下先過河探路,若安全,便以哨音為訊。」子楓臉色蠟黃,卻依舊固執地守衛著最後的防線。
「好。」妳點了點頭。
看著子楓踏著冰冷的河水消失在對岸的叢林中,妳終於脫力地跪倒在河灘上。妳走到河邊,看著水中的倒影。
倒影裡的女子,髮髻散亂,臉上沾著父皇的血與暗衛的汗,那件珍貴的玄狐大氅早已破爛不堪,甚至透出一種落拓如乞丐的狼狽。
這哪裡還是大越國那驚才絕絕、傲視群芳的長公主?這分明只是一個失去了家,失去了父,失去了所有希望的孤魂野鬼。
萬籟俱寂,唯有河水拍岸聲。在子楓不在身旁的這短暫一刻,妳那層「皇室尊嚴」的盔甲,終於在一瞬間崩塌了。
「父皇……玄毅……」妳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聽不見。
酸楚從心尖湧上眼眶,妳蜷縮起身子,將頭埋入膝蓋,雙肩劇烈地顫抖起來。起初是無聲的抽噎,隨後化作了壓抑的慟哭。妳哭大越的傾覆,哭父皇的慘死,哭自己的無能為力。
「沙、沙……」
輕緩的腳步聲在鵝卵石灘上響起。月穹信慢慢走到了妳身邊。他沒有平時那種玩世不恭,那張俊朗的臉上帶著一抹罕見的溫柔。
他遞過一塊帶著淡淡草藥香的手帕。
妳沒有抬頭,只是沙啞地說:「你不會明白的……你身為江湖客,怎會明白江山破碎、萬民成枯骨的痛?」
月穹信沒有回話。他緩緩蹲下身,一隻大手溫柔地拍了拍妳的肩膀,隨後微微用力,竟將這個顫抖的妳輕輕擁入懷中。
那是個不帶任何情慾的擁抱,卻寬闊得足以支撐起妳破碎的靈魂。
「我知道妳是長公主,妳需要擔當,需要面子,妳不敢在護衛面前流淚,因為妳是他們最後的旗幟。」月穹信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低沈而溫和,「但現在這裡沒人。他不會這麼快回來,盡情一泣吧。我這人嘴碎,但我月穹信發誓,今日之事,絕不傳入第三人之耳。」
「妳可以流淚,蕭燼華。」他輕聲補充,「我也……絕不會傷害妳。」
這最後一句話,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妳積壓了整整兩天兩夜的恐懼、憤怒與悲痛,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妳死死抓著月穹信那身金色與黑色交織的衣襟,像是抓著這溺水世界裡唯一的浮木。
「嗚……啊——!」
妳爆發出一聲絕望的慘號,小手無力卻瘋狂地搥打著月穹信的胸口。妳哭得全身脫力,牙齒死死咬住下唇,竟生生咬出了鮮血,那一抹紅在蒼白的臉上顯得驚心動魄。
月穹信任由妳發洩,胸前的衣服被妳的淚水浸透。他那對金色的眸子沈靜地看著妳,沒有安慰,只有無聲的陪伴。他明白,妳肩上的復仇與坎坷太重太沈,若不讓妳在此刻釋放,妳會被自己體內的火焰燒成灰燼。
河岸邊,殘陽似血。
月穹信摟著哭到失聲的妳,兩人的身影縮影在咆哮的汾河旁。金眸與紅瞳在落日下相對,無言,卻勝過萬語千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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