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潑墨,冰冷的月光斜斜地投射在趙國都城的青磚瓦脊上,為這座繁華之都鍍上了一層詭譎而清冷的銀邊。
妳緊隨著夜無影的身後,身形如一抹融入黑暗的幽靈。穿梭在沉睡的街道中,兩旁的重檐疊嶂在夜色下顯得壓抑而深沈。夜無影不愧是「算九籌」的頂尖刺客,她足尖點地無聲,每一步的起落都精準得如同精密計算過的模版,即便路過巡邏衛兵的燈籠影下,也未曾驚動半分塵埃。
最終,她在寒煙林內一座矗立於江畔的三層高樓前停下了腳步——望江樓。此時早已過了宵禁,樓內重門深鎖,唯有頂層的一扇雕花窗櫺中透出微弱且搖曳的燭光,在漆黑的夜空中,宛如一顆孤獨且清冷的寒星。
「司者在上面等妳。」
夜無影的聲音冷得不帶絲毫煙火氣,話音未落,她的身形已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巷口的深暗陰影裡。若非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寒意,妳幾乎要懷疑剛才那道引路的身影只是妳的一場幻覺。
妳深吸一口氣,將袖中的指尖緩緩鬆開,壓下心中那抹不安的戒備,推開了沉重的紅漆木門。
樓內瀰漫著一股若有似無的檀香,混雜著江水濕潤的氣息。妳拾級而上,木製樓梯發出乾澀的嘎吱聲,在死寂的樓內顯得格外刺耳。每上一層,妳便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下來,那並非刺骨的殺氣,而是一種更為深沈、彷彿連神魂都要被洞察的壓迫感——妳知道,那雙隱藏在暗處的眼睛,正一寸寸地剝開妳的偽裝,審視著妳所有的秘密。
頂層房間布置得極其簡約,一案、一榻、一盞孤燈。窗外,大江東去,浪濤聲沉悶而有力。
一個寬大的黑色斗篷身影背對著門口,正靜靜地俯瞰著窗外的月色江景。就在妳踏入房門的那一刻,室內原本悠揚卻斷續的古琴聲戛然而止。
「請坐,燼華公主。」
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彷彿直接在妳的靈台深處響起,讓人不自覺地屏息。
妳依言在他對面的竹墊上坐下,鳳眸微冷,毫不示弱地直視著那團深邃的陰影。「你派夜無影深夜請我,又對我的行蹤瞭若指掌。看來『算九籌』的網,早已撒滿了整片中原。」
「掌握,是個過於沉重的詞。」澹台非緩緩轉過身,燭火昏黃,只能勾勒出他斗篷下那道模糊而清瘦的輪廓。「我更喜歡稱之為『觀察』。從鏡陵城那場吞噬江山的大火,到山林中那位挽天門隱士的青羽箭;從趙國皇子那充滿權衡的善意,到故都密室那空無一物的冰冷。公主,妳的每一步掙扎,都在我這方小小的棋盤上,留下了一個耐人尋味的印記。」
他的話語像是一把冰冷的銀針,精確地刺入了妳心中最深處的恐懼。妳強自鎮定,冷笑道:「監視一個亡國之人,對閣下有什麼好處?算九籌究竟在謀劃什麼?」
「好處?」澹台非發出一聲輕笑,那笑聲裡透著棋手俯瞰蒼生的玩味,「我們想要的東西,現在的公主給不了。但妳正在苦苦追尋的東西,或許我們能聊一聊。妳在尋找『龍鱗逆天鎧』,那件由千餘冤靈鑄成的凶器。妳以為它被司徒冥龍捷足先登,或是被藏在密室深處。妳錯了,妳尋找的方向從一開始就徹底偏了。」
妳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你什麼意思?」
「公主尋鎧,是為了復仇。但妳可知,司徒冥龍血洗大越,真正的野心難道僅是一副盔甲?」澹台非的身形向妳傾斜了幾分,語氣低沈而誘惑,像毒蛇在耳畔輕囓,「盔甲對他而言,不過是鎮壓魔族、平衡戰力的工具。他的第二個目標,是奪取妖族的聖物——『長生金丹』。得此丹者,不老不死,這才是他成就永恆霸業的基石。」
「長生金丹……」這個曾在天決山聽到的名詞,在此刻顯得如此沉重且真實。
「與其像隻無頭蒼蠅般在廢墟中尋找一件失蹤的死物,被各方勢力牽著鼻子走,妳為何不先發制人,奪走司徒冥龍夢寐以求的下一個目標呢?」澹台非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癲狂的興奮。
妳眉頭緊鎖,冷聲道:「妖族領地與世隔絕,其王『帝俊』身負上古血脈,實力深不可測。僅憑我身邊數人,如何能從那妖氛滔天的禁地取寶?」
「這便是交易的第二部分。」澹台非似乎早有預料,他伸手在案几上一拂,指尖流光微閃,「妖族地界,凡人入之即死,妖氣如蝕骨之毒,幻術更能令戰士心智崩潰。但天地萬物,相生相剋。在妖族邊境,隱居著一位被稱為『蘭舟公子』的奇人。」
「蘭舟公子?」
「他身負半妖血脈,被兩界所不容,卻也因此百毒不侵,妖族的幻術在他眼中不過是鏡花水月。他遊走於人妖邊界的灰色地帶,是這世間唯一能剋制妖力的人。他,便是妳深入妖族心臟、奪取金丹唯一的鑰匙。」澹台非頓了頓,「我可以告訴妳,在哪裡能尋到他。」
室內陷入了死寂,唯有窗外的江風呼嘯。妳知道,與「算九籌」合作,無疑是與虎謀皮,但復仇的渴望早已讓妳踏入深淵,多與一名魔鬼共舞,又何妨?
「你的條件是什麼?」妳冷靜地問。
「我喜歡看有趣的棋局。」澹台非修長的手指輕扣案面,「妳去奪金丹,司徒冥龍會暴怒,帝俊會震動,甚至連隔岸觀火的魔主歧天也會被這場波瀾驚醒。這場由妳掀起的天下大亂,就是我最想看到的風景。」
他伸出一根手指,虛空一點:「事成之後,金丹去留由妳決定,那是妳與司徒冥龍博弈的籌碼。而我,只需要妳幫我辦一件『小事』——從趙國太子林承澤那裡,拿回神劍『冥世』的下落情報。」
「神劍冥世……」妳心中一震,那是陳安提及的趙國秘寶。
「看來陳將軍對妳確實坦誠。」澹台非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感嘆,「妳只需答應,這筆交易便算成立。」
妳深深地凝視著那片斗篷下的陰影,試圖看清對方的破綻,卻徒勞無功。「你攪動天下風雲,就不怕玩火自焚?算九籌的目的,究竟是救世還是毀滅?」
澹台非笑了,那笑聲在靜謐的樓層迴盪,透著一絲孤傲:「一個稱職的棋手,從不在開局時揭露底牌。妳只需知道,我們有共同的敵人。這就夠了。」
他的回答狡猾卻也坦率。妳知道自己是一顆棋子,但這顆棋子若能殺入敵陣,又有何不可?
「好。」妳起身,青衣如冷月般孤傲,「我可以答應。但我有我的行事準則,在取丹之前,我不會主動接觸趙國皇室。等我從妖界生還,自然會給你想要的答案。」
「明智之舉。」澹台非對妳的強勢似乎頗為讚賞,他從斗篷下取出一枚碧綠色的錦囊,輕輕推至妳面前,「這裡有蘭舟公子的行蹤,以及一份足以證明身分的信物。他性格內斂,能否說服他,便看公主妳自己的造化了。祝好運,棋子公主。」
妳拿起錦囊,觸手冰涼刺骨。妳沒有回頭,轉身走入黑暗的樓道。
當妳走出望江樓,踏入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時,頂層的那點孤燈已然熄滅。彷彿剛才那場博弈,只是一場發生在幻象中的密謀。
妳握緊錦囊,鳳眸中燃燒起前所未有的堅定。
回府後,妳迅速召集了子楓、蒼術與恆言。
「準備出發。」妳站在府邸的陰影中,看著天邊漸起的微光,「下一站,妖族邊界,尋找蘭舟公子。這場深入妖族心臟的豪賭,我們要贏,而且要贏得司徒冥龍肝膽俱裂。」
黎明的風吹起妳破舊的大氅,復仇的征途,再次轉向了更為險惡的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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