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城將軍府,深院幽篁。
將軍府的官邸建築宏偉而肅穆,硃紅的大門與高聳的院牆透著一股凜然不可犯的武將氣概。步入廳內,雖無皇宮的奢靡金粉,卻處處透著井然有序的威儀。陳安命府上老僕端來上好的雪頂含翠,琥珀色的茶湯在官窯瓷盞中蒸騰起裊裊白霧,暫且盪開了眾人身上那層從越國帶回來的血腥與風塵。
陳安正襟危坐,他換下了一身沈重的甲冑,著一領窄袖絳紅胡服,端著茶盞細心聽著燼華等人敘述鏡陵之行的始末。他生得濃眉大眼,此刻眉頭卻緊緊鎖成一團,如同一位正在演武沙盤上反覆推演戰局的統帥,沈思良久,方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公主殿下,此番涉險,雖未得寶,卻探得如此驚天祕聞,已是萬幸。」陳安放下茶盞,語氣沈重,「既然諸位坦誠相待,陳某理應回饋一些情報。」
妳放下手中茶蓋,鳳眸微抬,帶領著一抹肅色:「將軍請說,燼華洗耳恭聽。」
「梧國已向天下發出皇榜。」陳安壓低聲音,一字一頓道,「凡能提供那件神祕盔甲線索者,賞金萬兩,封萬戶侯。此榜一出,江湖震動,暗哨四起。」
蒼術坐在一側,輕捻指尖,眼神深邃:「這與我們在宮中所見所聞如出一轍。司徒冥龍若已得手,絕不會如此大張旗鼓。盔甲既不在越國密室,亦不在梧國掌心,它究竟流落何方?」
「陳某當時只道是一般的皇家重寶,不曾想竟是越國先皇耗費心血鍛造的逆天兵器。」陳安搖了搖頭,感嘆道,「看來司徒冥龍這隻老狼,這次是機關算盡,卻落了個大失所望。但公主萬不可大意,他越是急迫,梧國的搜捕便會越發瘋狂。」
妳嘴角噙著一抹清冷的笑意,語氣如冰:「司徒冥龍狼子野心,卻也敵不過天意弄人。只是此次無功而返,終究是辜負了同袍的期望,幸而大家尚能平安歸來。」
「公主提到的那位白髮將領朱厭,若真如您所說,是受到了某種精神控制……」陳安眼中閃過一抹忌憚,「這梧國的咒術確實駭人聽聞。若非趙國還有一位令司徒冥龍忌憚三分的高人鎮守,怕是趙國也會步了大越的後塵。」
妳心中一動,探過身去:「哦?天下之大,竟有能讓司徒冥龍停下馬蹄的人物?他是誰?」
陳安神色變得極為複雜,透著一種對長輩的敬畏與對往事的唏噓。
「他名為逆乾坤,是二皇子林驚風的義父。」
陳安望著門外漸沈的暮色,緩緩敘述起那段塵封的往事:
「那是幾十年前,趙國政壇動盪不安,史稱『青龍之變』。逆乾坤前輩原是趙國的護國神將,更是權傾朝野的樞密使。他性情剛烈,因直言進諫,觸怒了當時的權臣集團,更被捲入了一場莫須有的弒君謀逆案中。那夜京城血流成河,逆前輩一人一馬一劍,生生殺穿了三千甲冑,若非為了保住當時尚在襁褓中的二皇子林驚風,他本可遠走高飛。後來,他主動棄劍就戮,被先皇罷黜並囚禁於暗無天日的大牢。這些年,朝廷雖對外宣稱他已故去,但實際上,因他武功已入造化之境,更是天下間極少數能與司徒冥龍那等梟雄正面博弈的人,二皇子林驚風多年來以義父之名暗中供養,使他成為趙國最後的一座泰山,亦是司徒冥龍不敢輕易越過汾河主因。」
妳心中震撼莫名,想不到那紈絝不羈的林驚風背後,竟藏著這樣一位定海神針。
「原來如此……這便是梧趙兩國維持微妙平衡的底氣。」妳沈吟片刻,又問,「趙國既然安穩,將軍為何神色憂慮?」
陳安嘆息一聲,神情嚴峻:「今早,有一位神祕人士拜訪皇城,太子林承澤與二皇子林驚風破天荒地一同親自接見。據宮中傳回的消息,那人來自神祕莫測的組織——『算九籌』。他們此行,是為了趙國的祕寶。」
「趙國亦有祕寶?!」妳與蒼術對視一眼,心中皆泛起驚濤駭浪。
陳安面露難色,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此事涉及國體,末將的身份已不能再提供更多情報了。公主若想深究,或許親自詢問兩位皇子才是正途。陳某言盡於此。」
「燼華明白將軍難處。」妳起身致意,「將軍一路上鼎力相助,燼華感激不盡,定不會讓將軍為難。」
「今夜,諸位便在府上安歇吧。鄴城雖大,唯有此處能保片刻安寧。」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qz75FQJWB
月影橫斜,清輝如銀。
將軍府的後院中,古槐依依。妳獨自坐在廊下,看著天邊那輪皎潔卻清冷的明月,思緒萬千。國破家亡後的流亡路,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那份沈重的使命感壓得妳幾乎喘不過氣來。
就在此時,一道沈默的黑影緩步走近。
子楓手中捧著那一領玄狐大氅,那是他方才親自用雪水洗滌過的。大氅上的血跡與污垢已被洗淨,在月光下泛著一種深邃而溫潤的光澤。他輕輕走上前,將大氅披在妳肩頭,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世間最易碎的珍寶。
「殿下,夜深風涼,莫要傷了神。」
妳轉過頭,看著子楓。子楓那張冷峻的臉龐在月色下顯得柔和了許多。妳伸出手,搭在子楓那隻寬厚卻冰冷的手背上。子楓身形微微一僵,下意識地想縮回,卻被妳指尖的力量輕輕留住。
妳感受到了他指尖厚厚的、因經年累月練習刀法而生出的老繭。那些粗礪的質感與他略顯稚嫩清秀的臉龐有著巨大的反差,這是一隻保護了妳無數次、沾滿了敵人鮮血、卻始終對妳溫柔的手。
「子楓,謝謝你。」妳輕聲說道,眼神中難得流露出一絲疲態,「你也先去休息吧,我想獨自坐坐,再理理思緒。」
子楓深深地看了妳一眼,那眼神中藏著萬語千言,最終只化作一個沈默的躬身。他退入黑暗,卻始終守在一個妳看不見、卻能第一時間感應到的角落。
子楓離開後,四周靜得連枯葉落地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子夜時分,一陣突如其來的寒意從妳背後升起。那不是晚風的涼,而是一種如同刀鋒抵在脊樑上的冷冽殺氣。
「是誰?出來吧。」妳沒有回頭,右手卻已悄然按在石桌下的劍柄上。
黑暗中,一道曼妙卻幽冷的氣息緩緩浮現。
一名女子從陰影中走出,她身著一襲緊身玄衣,腰間盤著一圈閃爍著寒光的透骨鋼針,一柄弧度詭異的短刀斜掛在胯間。她戴著一方半透明的臉紗,月光下,只能看見那一雙冷如冰窖、毫無波瀾的雙眸。
「妳叫什麼名字?來自哪裡?」妳緩緩轉身,鳳眸微凝。
「夜無影。」女子的聲音空洞而平穩,沒有絲毫情緒起伏,「算九籌,四大司殺之一。」
妳心中一凜,想起方才陳安提及的那個神祕組織。「算九籌」的主事人才剛拜訪皇城,刺客便尋上了門?
「我大越已滅,與你們這個江湖組織似乎並無瓜葛。」妳冷冷道,「深夜潛入,所為何事?」
「司者有請。」夜無影側過身,露出了通往府外的一條幽暗小徑,「還請公主一人,到府外百丈處的『寒煙林』一聚。」
妳挑了挑眉:「司者?澹台非?為何只邀我一人?」
「此乃司者指示。」夜無影語氣依舊冰冷,「司者言道,公主若想知道那盔甲與趙國祕寶的關聯,便獨自前來。若帶了影子……便無緣得知真相。」
妳沈默了。她知道此行可能是龍潭虎穴,但正如無定千軍所言,妳是這盤棋局中唯一的破局者。有些真相,注定要孤身一人去揭開;有些擔當,注定要獨自一人去承載。
「帶路吧。」
妳緊了緊肩上的大氅,眼神重新變得堅定如鐵。
在那幽深的月色下,兩道纖細的身影一前一後,如掠過湖面的驚鴻,消失在將軍府那沈重的重檐疊嶂之後。
而在不遠處的客房,子楓猛然睜開眼,他的手已握住了刀柄,卻聽到了風中傳來妳那一聲極其輕微、近乎只有他能聽懂的信號。
那是令他「按兵不動」的旨意。
子楓看著空蕩蕩的月影,拳頭死死握緊,青筋在手背上暴起。保護與服從,在他的心中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掙扎與煎熬。
而遠處的寒煙林中,那一場足以左右天下局勢的會面,正等待著這位亡國公主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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