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燼華一行人不敢有半分遲疑,在朱厭那聲驚天動地的嘶吼聲落定之前,已然藉著那條隱秘的排水渠逃出了宮禁。恆言在前方開路,長槍如怒龍探水,連挑數名梧國巡邏校尉;子楓則如影隨形地守在妳身側,短刃在袖中隱隱發燙。蒼術一臉憂色,他不斷回頭望向那座漆黑的皇城,心中為那空無一物的密室感到一陣莫名的惡寒。
「殿下,此路不平,走快些!」恆言低聲叮囑,眾人已奔至邊境山嶺。
此地地勢極其險峻,亂石穿空,荊棘橫生。昨夜剛落過雪,山徑濕滑泥濘,四周寒風如割,刮在臉上生疼。妳看著眼前這破碎的山河,心中卻是亂麻一團——盔甲失蹤,「神者」又是何人?那賀雲驌提及的「交易」究竟意味著什麼?
就在眾人即將翻過這片亂石崗,抵達趙國邊境的緩衝地帶時,一道清冷的氣息陡然降臨,封死了唯一的去路。
那是一個少年。
他莫約十七八歲,身著一領略顯破舊的灰色布袍,頭髮隨意地用一根草繩紮著,雙足踏著鐵履。在這一片肅殺的梧國戰區,他卻顯得格外突兀,彷彿是從哪座深山裡走失的人。然而,當妳看清他的雙眼時,心中卻猛地一沈——那是一雙極其清澈、不染半分塵埃的眼睛,但在那清澈之下,卻翻湧著如汪洋大海般的戰意。
他攔在路中心,手中握著一柄制式極其簡單的青鋼長劍。
「打敗我,你們便可以離開。」少年的聲音冷漠得沒有一絲起伏,卻透著一股如石碑般不容動搖的堅定。
「哪裡來的小屁孩?讓開!」恆言虎目圓睜,長槍一橫,正欲強衝。
那少年身形未動,只是緩緩拔劍出鞘。剎那間,原本灰暗的山嶺竟被一抹妖異而尊貴的紫色光華覆蓋。
「嗡——!」
一道紫色的劍氣如彎月破空,貼著恆言的腳尖劃過。只聽轟然巨響,那足有千斤重的花崗岩石,竟被這隨手一擊切成了兩半,斷口平滑如鏡。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這少年的修為,竟已到了「劍氣通幽」的神妙境界。
「你是誰?是司徒冥龍派來的殺手?」妳上前一步,鳳眸微瞇,暗暗扣住了袖中的暗器。
「我是誰?」少年歪了歪頭,眼神迷茫了一瞬,隨即恢復冷漠,「我不知道……我沒有名字。劍是我的命,我只需要不斷試驗,不斷挑戰強者。把我帶上另一個高峰,或者,死在我的劍下。」
「瘋子。」恒言低聲罵了一句,「這世上竟有這種只為殺戮而生的怪物?」
恆言見事不可免,長槍一振,渾身罡氣暴漲。他深知這少年是平生未見之勁敵,若不拼命,公主今日絕難脫身。
「蒼術、子楓,帶公主離開!這裡由我擋關!」恆言大喝一聲,背影顯得壯烈而孤傲。
「不!恆言,回來!」妳驚呼。這少年方才那一劍顯然未出全力,恆言若戰,必死無疑。
「殿下……」恆言回頭,慘然一笑,「臣於亡國之時沒能盡力保護大家,苟活至今,已是虧欠了先皇與萬民。今日若能以殘軀為殿下開路,臣就算戰死,也是賺了!公主,希望臣日後……還能在黃泉之下見到大越復興的那一天。」
「復仇未成,誰準你說這種尋死的話了?!」妳胸中怒火陡然爆發,一把拉住恆言的衣袖,將他扯到身後。
妳大步走向那名無名少年,指著他的鼻子罵道:「你這攔路的傢伙!你要試驗,要攀登高峰,去找司徒冥龍啊!去闖梧國的皇宮啊!截殺我們這些流亡之人,欺辱弱者,這算哪門子的高峰?我看你這行為與尋常山賊草寇無異,簡直無恥至極!」
少年愣住了。他似乎從未被人這樣劈頭蓋臉地痛罵過,握劍的手竟微微有些僵硬。
「司徒冥龍?」少年眨了眨眼,語氣純真得令人想笑,「那是誰?很厲害的嗎?」
妳愕然。這天下間,竟然有人不識司徒冥龍?那這少年究竟是從哪個與世隔絕的地縫裡鑽出來的?難道他真的是一塊冥頑不靈的頑石?
心思電轉間,妳冷笑一聲,順勢譏諷道:「你連司徒冥龍都不知道?他可是這天下的霸主,武功通神,舉手投足間便能滅一國。看來你確實沒什麼能耐,只敢在半路截擊我們這些病殘之輩。也對,像你這種沒名字的雜草,哪敢去挑戰那樣的存在?我看路邊隨便一塊石頭都比你有見識。叫你『小石頭』,實在是抬舉你了!」
少年的臉頰微微漲紅,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他收起劍,有些侷促地摸了摸鼻子:「妳剛才叫我什麼?」
「怎麼?不服氣?」妳雙手抱胸,拿出一國公主的威儀,「連三歲小孩都認識的人你都不識,你連路上的石頭都不如。叫你小石頭,難道有錯?」
「我叫小石頭……」少年低聲重複了幾遍,原本冰冷的戰意竟然散了大半。他有些認真地看著妳:「隨便吧。既然妳說那個司徒冥龍比妳們強,那他在哪裡?我要去找他。」
妳心頭狂喜,暗罵一聲「呆子」,面上卻做出一副悲天憫人的慈悲模樣。妳心想,這少年雖強,卻是一張未經浸染的白紙,若真讓他去找司徒冥龍,只怕也是白白送死。心中那份隱約的惻隱之心讓妳不忍心看這純真少年誤入歧途。
「你想變強?」妳指著北面那座隱沒在雲霧中的高峰,「你往北走,有一處名喚蓮華寺的地方。那裡住著一位大師,叫妙法心蓮。他在找尋司徒冥龍之前,你得先去那裡,讓他好好『教導』你如何做人,如何出劍。否則,你就算見了司徒冥龍,也不過是自取其辱。」
妳心想,妙法心蓮那尊佛定能處理這個「小石頭」,或許還能引導他走向正途。
「妙法心蓮……」少年重複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抹火光,「他會告訴我如何變得強大?」
「當然。去吧,小石頭。」妳擺了擺手,對恆言示意道,「恆言,收兵,我們走。」
恆言收起長槍,看著那少年竟然真的轉身欲走。
「等等!」小石頭突然停步。
妳心頭一跳:「又怎麼了?」
「妳留下名字。」小石頭認真地看著她,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汪山泉,「妳別騙我。等我打敗了那個大師,我會來找妳。」
「……我叫燼華,大越蕭燼華。」妳心想這傢伙真是個難纏的人,隨口丟下身分後,便帶著恆言三人頭也不回地疾馳而去。
少年站在寒風中,看著那抹青色的倩影漸行漸遠,口中呢喃自語:「蓮華寺……妙法心蓮……蕭燼華……」
他將那柄青鋼長劍細心地縛回背後,眼神中多了一絲名為「期待」的東西,隨即獨自一人,大步往北方走去。
【歸途:鄴城重會】
逃亡的路途不再受到阻攔。兩日後,當那雄壯巍峨的趙國城牆出現在地平線上時,妳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一半。
城門處,黃沙漫卷。一名身披大紅燙金將袍、騎著棗紅駿馬的將領正焦急地來回踱步。見到妳一行人的殘影,他猛地勒馬,臉上露出狂喜之色。
「燼華公主?!謝天謝地!」陳安翻身下馬,大步走上前,「妳們何事如此焦急?身後有追兵?」
「陳將軍。」妳氣喘吁吁,鳳眸中滿是倦意,卻依舊凌厲,「我們潛入了鏡陵皇宮,行蹤已曝露。將軍可否帶我們到府上暫避?」
「自當效勞!請跟我來!」陳安豪氣干雲地一揮手,親自領著軍隊護送妳們進入府邸深處。
而在妳們踏入城門的一剎那,在鄴城最高的那座鐘樓頂端,一道黑影如夜梟般靜立。
那是夜無影。
她那輕柔的面紗在狂風中獵獵作響,雙眸如同冰冷的井水,毫無波瀾地注視著下方的一切。隨即,她身形一墜,整個人化作一道模糊的黑線,消失在萬家燈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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