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霧氣像是一層厚重的隔音棉,將外界的一切喧囂、乃至阿莉婭那最後一聲憤怒的咆哮,都完全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蘇映月站在一片死寂的庭院裡。
這裡的佈局有些眼熟。黑色的鐵欄杆,爬滿青苔的石牆,以及腳下那終年積水的濕滑地面。她猛地意識到,這是那個她「死去」的地方——那條下水道的入口。但不同的是,這裡沒有那種令人作嘔的腐臭味,也沒有陰暗潮濕的黏膩感。這裡的一切都被某種力量「淨化」過了。污泥變成了光潔的黑曜石,鏽跡斑斑的鐵管變成了精美的銀飾,就連那渾濁的積水,也變成了澄澈的鏡面,倒映著頭頂那一輪慘白得不真實的月亮。
這是一個被美化過的地獄,一座用創傷搭建的舞台。
「為什麼要發抖呢?」奧貝隆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輕柔得像是一陣晚風,吹不起一絲漣漪,「是因為冷?還是因為……那個一直扎在妳心裡的東西,太疼了?」
蘇映月猛地轉身,手中的黑色匕首在空中劃出一道防禦性的弧線。但她的身後空無一人,只有那輪蒼白的月光灑在地上。
「出來!」她對著虛空低吼,聲音卻在顫抖。
「我就在妳面前,或者說……我就在妳的『目光』裡。」
隨著聲音,蘇映月面前那面平靜的水鏡忽然泛起波紋。奧貝隆的身影並沒有以實體的形式出現,而是倒映在水中,如同水底的幽靈。他穿著一身潔白的禮服,並沒有坐在王座上,而是像一位耐心的心理醫生,溫和地注視著倒影中的她。
「諾克圖娜……不,妳更喜歡『蘇映月』這個名字,對吧?」水中的奧貝隆伸出手,指了指蘇映月緊握著匕首的右手,「看看妳的手。」
蘇映月下意識地低頭,在那蒼白的月光下,她清晰地看到,自己緊握匕首的掌心,正在「流血」。那把由她純粹恨意構成的黑色匕首,並不是一把完美的武器。它的刀柄上佈滿了尖銳的倒刺,每一根倒刺都深深地扎進了她的肉裡。她握得越緊,那些倒刺就扎得越深。那是恨意的代價。在沒有足夠強大的精神力去駕馭它之前,每一次調動仇恨,都是對自我的凌遲。
「那位局長教妳的方法,雖然有效,但也太殘忍了。」奧貝隆的聲音充滿了憐憫,像是在為一個受苦的孩子感到不公,「她讓妳『握住』痛苦,讓妳把恨意當成『錨點』。可是她忘了,她是神,而妳……妳只是個剛剛才學會走路的孩子。讓一個孩子去握住燒紅的烙鐵,美其名曰『鍛鍊意志』,這難道不是一種虐待嗎?」
「閉嘴!阿莉婭是為了救我!」蘇映月咬著牙反駁,但握著匕首的手卻不受控制地顫抖得更厲害了。
痛,真的很痛。不僅僅是手掌的幻痛,更是那種每時每刻都要強迫自己回憶死亡、回憶屈辱、回憶絕望所帶來的精神劇痛。為了保持清醒,她必須時刻讓自己的傷口保持潰爛。
「救妳?或許吧。」奧貝隆在水中的倒影輕輕搖了搖頭,「但拯救的方式有很多種。有『苦行僧』式的自虐,也有……更優雅、更輕鬆的方式。」
「嘩啦——」
水面突然翻湧起來,從那澄澈的水鏡中,緩緩升起了一個人影。那是一個和蘇映月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女。她同樣有著白髮赤瞳,穿著黑色的作戰服。但不同的是,她的臉上沒有絲毫的痛苦、迷茫或恐懼。她的表情冷漠而平靜,眼神銳利如刀。她手中也握著一把黑色的匕首,但那把匕首的刀柄光滑如玉,沒有一絲倒刺。她握著它,穩如磐石,沒有顫抖,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純粹的殺戮美感。
「這是……」蘇映月愣住了。
「這是『完美』的妳。」奧貝隆的聲音充滿了誘惑,「或者說,這是接受了我的『饋贈』之後的妳。」
那個「完美的蘇映月」動了,她揮舞著匕首,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絲拖泥帶水。在她的周圍,浮現出了米爾卡拉的幻影,浮現出了那些曾經傷害過她的「墮星者」的幻影。
「噗!噗!噗!」
她冷靜地、高效地、毫不留情地將那些幻影一個個切碎。她的眼神專注而冰冷,沒有憤怒的干擾,沒有痛苦的阻礙,只有純粹的任務執行。殺戮對她來說,不再是一種需要調動情緒的負擔,而是一種……像呼吸一樣自然的本能。
「看,多美啊。」奧貝隆讚嘆道,「如果妳接受了我的提議,妳就能變成她。我會幫妳拔掉那些扎手的『倒刺』——也就是妳那些多餘的、軟弱的『人類情感』。」
「妳會保留所有的記憶,所有的恨意,所有的力量。但妳不會再感到『痛』了。妳會看著那些仇人死在妳面前,內心毫無波瀾,甚至還能優雅地喝一杯紅茶。」
「這難道不是……最高效的復仇嗎?」
蘇映月看著那個完美的倒影,呼吸變得急促起來。那個身影太強了,太冷靜了。那正是她夢寐以求的樣子——不再是累贅,不再需要阿莉婭分心保護,能夠真正成為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如果不痛了……如果不痛了……她就可以不用每天晚上在惡夢中驚醒。她就可以不用在面對米爾卡拉時瑟瑟發抖。她就可以……
「只要……交出『心』?」蘇映月的声音有些恍惚。
「是的。」奧貝隆循循善誘,「把那顆還在流血、還在顫抖、還在因為『我想變回人類』這種無聊念頭而自我折磨的『心』,暫時交給我保管。」
「我不會毀掉它,我只是……幫妳把它『冷凍』起來。等妳完成了復仇,等妳覺得不再需要這份力量了,隨時可以拿回去。」
「這就像是……打一針麻醉劑。為了做手術,為了切除毒瘤,打一針麻醉,不是很合邏輯嗎?」
邏輯,這是蓋奇和阿莉婭最喜歡的詞。蘇映月看著自己鮮血淋漓的手掌,又看了看那個手持光滑匕首的倒影,她的防線在動搖。長久以來的折磨,對自我身分的厭棄,對力量的渴望,以及……不想再成為拖油瓶的執念,都在這一刻化作了奧貝隆手中的籌碼。
「來吧。」奧貝隆從水中伸出手,那隻手穿透了水面,卻乾燥得沒有沾上一滴水珠,「把手給我。把那把帶刺的刀給我。我幫妳……修一修。」
蘇映月鬼使神差地抬起了手,她的指尖距離奧貝隆的手掌只有幾公分。只要碰到了,就不痛了;只要碰到了,就解脫了。
然而,就在指尖即將觸碰的那一瞬間,蘇映月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了一個畫面。那是今天早上,在別墅的廚房裡。陽光灑在餐桌上。阿莉婭一邊吃著法式炒蛋,一邊皺著眉看遊戲論壇。自己坐在對面,喝著冰冷的合成血。雖然食物不同,雖然種族不同。但那一刻的那個眼神……那個阿莉婭看向她的、沒有絲毫嫌棄、只是像看著一個普通室友的眼神。
那是一種……帶著「溫度」的眼神。如果我把心交出去了……蘇映月看著那個完美的倒影。那個倒影的眼睛裡,只有冰冷的紅色,沒有任何溫度。如果我不痛了,如果我不再因為失去人類身分而痛苦了……那我還能感受到那份陽光的溫度嗎?我還能在那張餐桌上,感覺到「回家」的安寧嗎?一個沒有痛覺的人,還能感覺到暖嗎?
阿莉婭說過:「那是妳之所以還是『妳』的、最後的證明。」
蘇映月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怎麼了?」奧貝隆的聲音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急,「還在猶豫什麼?難道妳想一直痛下去嗎?」
「……是啊。」蘇映月忽然低聲說道,她抬起頭,那雙紅色的眼眸裡,迷茫正在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雖然脆弱、卻無比頑固的光芒,「是很痛,痛得我想死,痛得我每天都想把這顆心臟挖出來。」
她慢慢地、堅定地,把手縮了回來。然後,她重新握緊了那把帶刺的匕首。
「滋——」
精神世界裡傳來一聲輕響,那是倒刺再次扎進靈魂的聲音。蘇映月的眉角抽搐了一下,臉色更加蒼白,但她的眼神卻前所未有的清明。
「但是……如果不痛了,我就真的變成『怪物』了。」蘇映月看著水中的奧貝隆,看著那個完美的倒影,嘴角勾起一抹慘淡卻真實的冷笑,「阿莉婭給我的『補償』裡,有一項是……讓我像個人一樣活下去。」
「人是會痛的。」她舉起匕首,刀尖指向了那個完美的自己,「那個東西……不是我。那只是你製造出來的……另一個『人偶』。」
「我不換!」
「轟——!」
隨著她這句話的出口,周圍那寧靜的庭院景象突然出現了裂痕。原本平靜的水面開始劇烈沸騰。奧貝隆臉上的溫和笑容瞬間消失了。他看著蘇映月,那雙彩虹色的眼睛裡,流露出了深深的失望,以及……一種被拒絕後的、冰冷的惱怒。
「真是……愚不可及。」奧貝隆嘆了口氣,身體緩緩沉入水中,「既然妳這麼喜歡痛苦,既然妳這麼想保留那份可笑的『人性』……」
周圍的景色開始崩塌,變成了一片由無數鏡子構成的迷宮。每一面鏡子裡,都映照著蘇映月充滿恐懼、深陷絕望的時刻。
「那就讓我們來看看,妳那脆弱的『人性』,到底能撐多久吧。」
「遊戲……才剛剛開始。」
蘇映月握緊了手中帶刺的匕首,站在破碎的鏡光中。
她知道,真正的折磨,現在才要開始。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LGlIksOS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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