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嚓——喀嚓——」
隨著奧貝隆的身影消失在水面之下,四周的空間結構發生了劇烈的塌縮。原本寧靜的庭院像是被頑童撕碎的畫紙,碎片剝落後,露出了底下那令人窒息的真實——那是一座由無數面巨大的、形態各異的鏡子構成的迷宮,頭頂、腳下、前後左右,視線所及之處,皆是鏡面。
蘇映月站在迷宮的中央,握著那把帶刺的匕首,呼吸急促。她看向離自己最近的一面鏡子,那裡映照出的並不是她現在的模樣,而是一張……滿嘴鮮血、猙獰扭曲的臉,那是「諾克圖娜」。鏡中的怪物正趴在一具屍體上瘋狂地撕咬著,而那具屍體……穿著天樞局的制服,有著一頭金色的長髮,那是阿莉婭。
「不……」蘇映月瞳孔驟縮,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這就是未來。」奧貝隆的聲音在迷宮的每一面鏡子裡迴盪,重重疊疊,像是無數個幽靈在耳邊低語,「無論妳怎麼壓抑,怎麼掙扎,那頭野獸終究會醒來。妳會餓,妳會渴,妳會失去理智。到時候,那個離妳最近、對妳毫無防備的人,就是妳上好的……『食物』。」
「閉嘴!那不是真的!」蘇映月怒吼著,揮起匕首狠狠刺向那面鏡子。
「嘩啦!」
鏡子碎了。但碎片並沒有落地,而是懸浮在空中,每一塊碎片裡都映照出了同一個畫面——她將獠牙刺入阿莉婭脖頸的瞬間。成千上萬個「阿莉婭」在碎片裡倒下,成千上萬個「諾克圖娜」在碎片裡狂笑。
「妳能殺掉鏡子,但妳能殺掉『可能性』嗎?」奧貝隆的笑聲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憐憫,「只要妳還保留著這顆『心』,這份恐懼就會一直伴隨著妳。每一秒鐘,妳都要擔心自己會不會失控;每一次呼吸,妳都要忍受那種想要吞噬一切的飢餓。」
「這種活著,和地獄有什麼區別?」
隨著他的話語,周圍的鏡子開始旋轉、變幻。畫面變了,不再是未來,而是過去。鏡子裡出現了那條陰暗的下水道。她看到了「人類蘇映月」絕望地躺在污泥裡,眼中的光芒一點點熄滅。她看到了米爾卡拉那優雅而殘忍的微笑。她看到了林坤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簽下那份致命的文件。
「看啊,這就是妳的『人性』給妳帶來的下場。」
「因為軟弱,所以被背叛。因為無能,所以被殺害。妳所珍視的那些『人類的情感』,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不過是廉價的易碎品。」
所有的鏡子同時向蘇映月逼近,將她擠壓在一個狹小的空間裡。
無數個「死去的蘇映月」在鏡子裡看著她,眼神空洞,嘴唇開合,無聲地質問著:
【為什麼還要堅持?】 【為什麼要讓我們這麼痛?】 【放棄吧……放棄就不痛了……】
那股無形的精神壓力,像是一座大山,狠狠地壓在蘇映月的脊梁上。她感覺自己的精神壁壘正在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那把由恨意構成的匕首,上面的倒刺扎得更深了,鮮血淋漓。
真的很痛,那種被剝皮拆骨般的自我懷疑,比肉體上的折磨更讓人崩潰。她開始動搖,開始懷疑自己堅持保留這顆「心」的意義。
如果結局注定是毀滅,如果過程注定是痛苦,那為什麼不……
「……因為,這杯咖啡是熱的。」蘇映月突然低聲說道。
「什麼?」奧貝隆的聲音出現了一絲停頓。
蘇映月沒有抬頭,她死死地握著那把帶刺的匕首,任由鮮血流淌。但在她的腦海裡,那幅地獄般的繪卷中,突然多了一抹不一樣的色彩。
那是清晨的陽光,是那杯冒著熱氣的紅茶,是那份有著龍舌蘭花蜜香氣的法式炒蛋,還有阿莉婭那句:「它能讓妳活下去,像個人一樣。」
「你給我看的未來,只有一種可能。」
蘇映月緩緩抬起頭。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冷汗浸濕了鬢角,但那雙紅色的眼眸裡,原本的動搖已經被一種近乎於偏執的瘋狂所取代。
「你說我會吃掉她?你說我會失控?」她看著鏡子裡那個滿嘴鮮血的怪物,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獰笑,「你太小看我了。也太小看……『恨』的力量了。」
「嗡——!」
她手中的黑色匕首突然爆發出一陣刺耳的嗡鳴。那不再是之前的顫抖,而是興奮的震顫。
「阿莉婭教過我,要把恨意當成『錨點』。但我現在覺得,還可以更進一步。」
蘇映月猛地將匕首刺入了自己胸口!
「噗哧!」
這不是自殺。
那是她在精神世界裡,用這把代表著純粹理智與仇恨的刀,狠狠地釘住了自己那顆躁動不安的「心」。
「如果我會失控,那我就用這把刀,把自己釘死在理智的柱子上!」
「如果我會飢餓,那我就用這份恨意,把自己餵飽!」
劇痛,無法形容的劇痛席捲了全身。但在這股劇痛的刺激下,蘇映月的精神力非但沒有崩潰,反而以一種恐怖的速度開始攀升、凝練。
她眼中的紅光不再是混亂的血色,而是變成了一種深沉的、如同凝固岩漿般的暗紅。
「奧貝隆,你以為你在審判我嗎?」蘇映月拔出匕首,帶出一串精神力的血花,「不。是我在利用你。你的這些鏡子,這些幻象,這些恐懼……都是頂級的『磨刀石』!」
她猛地揮刀。這一次,沒有花俏的動作,沒有多餘的情緒。
「斬!」
一道黑色的、呈半月形的精神利刃,從匕首上脫體而出!那不是普通的斬擊,那是包含了蘇映月對過去軟弱的告別,對未來恐懼的宣戰,以及對眼前這個玩弄人心者的殺意。
「喀嚓——!!!」
面前那面映照著她「吃人」景象的巨大鏡子,從中間整齊地裂開。緊接著,裂紋如同病毒般瘋狂蔓延:左邊映照著下水道的鏡子碎了、右邊映照著林坤的鏡子碎了、頭頂映照著米爾卡拉的鏡子也碎了。無數面鏡子在這一刀之下,發出了絕望的哀鳴,然後同時崩解,化作漫天飛舞的銀色粉塵。那些原本如同大山般的精神壓迫,在這一瞬間煙消雲散。
「呼……呼……」
蘇映月站在廢墟中央,大口喘息著。她的精神體已經千瘡百孔,但她的脊梁卻挺得筆直,像是一把剛剛淬火出爐的劍。周圍的迷霧開始消散,露出了那個庭院原本的模樣——枯萎的花草,灰暗的天空,以及……站在不遠處,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的奧貝隆。
「……瘋子。」
妖精王看著那個渾身浴血(精神力具象化)、卻笑得異常猙獰的少女,第一次,感到了棘手。他原本以為這只是一個有著心理創傷的脆弱凡人,只要稍加誘導就會崩潰。但他沒想到,這個凡人竟然狠到這種地步——為了保持清醒,竟然不惜在精神世界裡對自己進行「自殘」式的錨定。
「謝謝你的款待。」蘇映月舉起匕首,遙遙指向奧貝隆,「這塊磨刀石……我很滿意。」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yYyG4jG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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