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隨著第三顆代表著「永無島」的純白水晶球在阿莉婭的言語重壓下完全粉碎，整個劇場陷入了一片死寂。漫天的白色光點如同凋零的雪花，緩緩飄落在舞台之上。那些原本坐在觀眾席上、像木偶一樣癡笑的二十萬名觀眾，此刻像是集體做了一場惡夢，臉上的笑容僵硬、抽搐，甚至有人開始摀著胸口，發出了壓抑的啜泣聲。
夢醒了。
雖然他們還沒有完全從那個虛假的樂園中掙脫，但懷疑的種子已經種下。那種無憂無慮的美好表象，已經被阿莉婭硬生生地撕開了一道醜陋的口子。
「三局，三勝。」阿莉婭站在舞台中央，那身黑白色的女僕裝在聚光燈下顯得格外冷冽。她抬起頭，那雙赤色的眼睛直視著高高在上的妖精王，「懶惰、虛榮、逃避。你所謂的『美好的幸福』，不過是用這三種劣質糖精勾兌出來的迷魂湯。」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做了一個討要的手勢，「願賭服輸。把劍給我，然後解開領域。」
奧貝隆坐在那張由羽毛編織的王座上，沒有說話。他那雙彩虹色的眼眸裡，原本的戲謔與傲慢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陰鬱。他看著地上那些破碎的水晶殘渣，又看了看那些開始躁動的觀眾，修長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
「……真厲害啊。」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再像豎琴般悅耳，而是帶著一絲沙啞的磁性，像是一條在沙礫上滑行的毒蛇，「妳不僅擁有神的力量，還擁有比惡魔更犀利的口舌。妳否定了他們的快樂，嘲笑了他們的軟弱，甚至剝奪了他們做夢的權利。」
奧貝隆緩緩站起身，身後的四對透明薄翼停止了搧動，垂在身後，像是一件殘破的披風。
「但是，天樞局的局長大人。」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再優雅，而是帶著一種圖窮匕見的猙獰：
「妳以為，只要證明了『快樂是假的』，妳就贏了嗎？」
「妳以為，只要把他們叫醒，讓他們回到那個充滿痛苦的現實，就是所謂的『拯救』嗎？」
他猛地揮手，那動作就像是一個瘋狂的指揮家，在指揮一場毀滅的樂章，「既然妳這麼想看『真實』，那我就讓妳看看……為了維持這座樂園的純淨，為了讓這二十萬人能夠沒心沒肺地笑出來，我到底……替他們承擔了什麼！」
「轟隆隆——！！！」
隨著他的咆哮，整個劇場開始劇烈震顫。舞台中央的地板，也就是阿莉婭和蘇映月站立的地方，突然裂開了一道巨大的縫隙。這並不是陷阱，而是一道通往「後台」的門。一股肉眼可見的、濃稠得如同石油般的黑色霧氣，從那道裂縫中噴湧而出！
「唔！」
蘇映月悶哼一聲，下意識地摀住了口鼻。
那股氣息……太熟悉了。那是她在下水道裡聞到過的腐臭，是她在沉眠之塔裡感受過的絕望，是她在那無數個日夜裡，想要殺人、想要自毀、想要尖叫的……濃烈的負面情緒。
這股黑色的霧氣裡，包含著二十萬人份的恐懼、焦慮、嫉妒、悲傷、憤怒……
「看吧！這就是你們人類的『靈魂廢料』！」奧貝隆懸浮在半空，張開雙臂，彷彿在擁抱這片黑暗。
隨著地板的完全打開，一個巨大的、令人作嘔的「地下工廠」展現在了兩人的面前，那是一個倒置的圓錐形深淵。深淵的內壁上，密密麻麻地鑲嵌著無數根粗大的、透明的管道。這些管道連接著上方的觀眾席，也就是每一個「快樂」的人類。此刻，那些管道裡正源源不絕地抽取著黑色的物質——那是從人類靈魂中剝離出來的「痛苦」。
這些黑色的物質順著管道流向深淵的底部，匯聚到一個巨大的、正在旋轉的黑色漩渦中。而在那個漩渦的中心，在那高壓與高濃度的負面情緒擠壓下，一顆顆黑色的、稜角分明的晶體，正在不斷地析出、成型。
「悲嘆之種（Grief Seed）。」阿莉婭看著那些黑色的晶體，緩緩吐出了這個詞。她的臉色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原來如此……你不是在製造樂園，你是在……『提純』。」
她終於看穿了這個領域的本質。這個所謂的妖精森林，根本不是什麼為了讓大家快樂而建立的烏托邦。它是一個巨大的、精密的「離心機」。奧貝隆利用「快樂」作為誘餌和麻醉劑，讓人類主動敞開心扉，然後利用這個領域的規則，將他們靈魂中所有的「負面情緒」強行剝離出來。失去負面情緒的人類，就像被抽乾了雜質的水，變得純淨、輕盈、快樂，但也變得空洞、白痴、易於操控。而那些被剝離出來的「雜質」——也就是那些包含了人類強烈情感波動的「痛苦」，則被匯聚在這裡，壓縮成了這種高密度的能量結晶。
「沒錯！就是燃料！」奧貝隆隨手一招，一顆拳頭大小的黑色晶體從深淵中飛出，落入他的掌心。
那顆晶體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光，蘇映月僅僅是看了一眼，就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那是成千上萬人的絕望凝聚而成的重量。
「你們人類總是說，痛苦是無用的，悲傷是軟弱的。但我發現了它們的價值！」奧貝隆貪婪地注視著手中的晶體，「快樂太輕浮了，像泡沫一樣一戳就破，產生的能量微乎其微。但痛苦……痛苦是沉重的，是深刻的，是持久的！它所蘊含的能量，是快樂的一百倍！一千倍！」
他猛地握緊晶體。
「嗡——」
那顆晶體在他手中化作一股黑色的洪流，被他吸入體內。原本有些萎靡的妖精王，氣息瞬間暴漲。他身後的翅膀上，原本絢麗的磷光開始被染上一層詭異的黑色紋路。
「只要有了這些『悲嘆之種』，我就能重鑄我的神格！我就能打破維度的壁壘，回到我的家鄉……不，我要創造一個新的妖精鄉！」奧貝隆俯視著阿莉婭，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現在，妳明白了嗎？局長大人。如果我解除了領域，如果我把這些『廢料』還給他們……」
他指了指那些還在傻笑的觀眾，「這二十萬人份的、被壓縮了數倍的痛苦與絕望，會在一瞬間倒灌回他們的靈魂裡。」
「砰！」
奧貝隆做了一個爆炸的手勢，笑得無比殘忍，「他們的精神會瞬間崩潰。他們會發瘋，會自殺，會變成只會哀嚎的行屍走肉。」
「妳贏了賭局，沒錯。但妳敢……兌現這個賭注嗎？」
這是一個無解的陽謀，如果不打破領域，這些人會慢慢變成廢人，最後成為奧貝隆的電池；如果打破領域，積壓的負面情緒會瞬間摧毀這二十萬人的理智。
蘇映月的臉色慘白。她看著那個深淵，看著那些還在源源不絕生產出來的黑色晶體，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將人類的靈魂玩弄於股掌之間，連「拯救」都變成了一種「謀殺」。
「阿莉婭……」她下意識地看向身邊的同伴。
阿莉婭依舊站在深淵邊緣。她低頭看著那些翻湧的黑色泥漿，那雙紅色的眼眸裡，倒映著地獄般的景象。但她沒有恐懼，也沒有猶豫。
「你說得對。」阿莉婭忽然開口了。她的聲音很輕，但在奧貝隆的耳中，卻像是一道驚雷，「這些東西，對人類來說，確實是劇毒。」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奧貝隆，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充滿食慾的、危險的笑容。「但是，誰說我要把它們……『還』給人類了？」
她解開了領口的第一顆釦子，那是為了釋放某種束縛。
「既然是『垃圾』，那就應該由專門的『清潔工』來處理。」阿莉婭向前邁出一步，懸空站在了深淵之上。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u10vG2Vj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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